第54章 债主 (第3/3页)
他改口了,改得干脆。他不是她儿子,她是他的名。这声“名”喊出来,井里安静了一瞬。
井底人抬手,拦在两人中间。
“先别烧。”他说,“欠据不止一张。”
柴可的手停在半空。
“你烧掉这张,井壁底层还压着一张。”井底人挪开身子。他坐了三百年的那块地方,底下是块石板。石板上的字露出来,密密麻麻,全是欠据的边角。
一张压一张。
“山压着的不是一个账。”他说,“是一百零八个账。我坐三百年,坐的不是账。”
“是镇。”
柴可低头,看手里那支笔。
“那你呢。”她问笔,“你是哪张欠据的押。”
笔不答。
笔尖挤出一滴血,落在井底石板上。血自己走,自己爬,补出石板上缺的一个字。
字补全的一瞬,井壁最深处,那个占了整面墙的名字的位置,开始往上爬。新的笔画。一笔,一笔。
柴,可。
两个字长完,井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还缺最后一笔。缺口悬在井壁上,一个空着的坑。
“名字长全,账就认主。”井底人说,“缺的那一笔,谁补都行。补的人,就是这一任的账。”
哥哥伸手要去补。
年轻娘一把按住他:“空白补不了名。”
井底人也摇头:“我补过。三百年前,我拿自己的名补过一次。所以才有今天这一井。”
轮到柴可。
她抬起手,停在缺口前。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你说我来早了三天。”她收回手,转身,“谁算的日子。”
井底人变了脸色。三百年里第二个表情。不是怕。
是愧。
“算日子的人,”他说,“不在井里,也不在山上。”
“在哪。”
“在山上烧剩的那堆灰里。”他说,“你烧山那天。有个人,没躲开火。”
“也没躲成。”
柴可还没来得及问是哪个“也没躲成”,井口方向传来响动。
算盘声。
她升井。升到一半就看清了——井口的青石上,老账房不在原处。坐着一个背影,灰衣,背对她,手里拨着一把算盘。
算盘缺了珠。缺珠的算盘,打出来的声音反而齐。
那人没回头。
“第一百一十任。”他说,手指拨过一颗珠,“账对上了。”
又拨一颗。
“可你烧山那笔,还没记呢。”
算盘停了。
“丫头。”他说,“你烧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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