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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点名 (第1/3页)
“搜不着。”
“搜了几遍?”
“三遍。”
七月初五,申时,太极宫,两仪殿。
千牛卫中郎将跪在殿中间,官袍湿透了,贴在背上。
“横街两头从巳时就封了,四路人从横街往四边搜。”
“搜到这会儿,各局各署、各殿各院,全搜了一遍。”
“第二遍搜屋顶、水井、地窖、柴房。”
“第三遍搜空着没人住的殿。”
“一个都没有。”
李世民站在案前头,没说话。
这三遍搜下来,宫里头翻了个底朝天。
头一遍搜的时候,掖庭局那边乱了一回。千牛卫推门进去,屋里十几个浆洗的宫女正在洗衣裳,看见刀,一屋子人哭成一片。
第二遍掀屋顶。尚食局的大厨房顶上揭了二十来片瓦,揭完了下雨怎么办没人管。
淘井淘了十一口。
有一口井底下捞上来一只簪子,鎏金的,不知道是哪一年掉下去的,捞上来以后没人认领。
第三遍搜的是空殿。
太极宫里空着的殿不少,有几座从武德年间就锁着,锁上的铜绿有两指厚。门撬开,里头一股子霉味,地上的灰有半寸,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中郎将报到这儿,自己也知道这话难听。
“臣无能!”
房玄龄在旁边:“宫门呢?”
“宫门从巳时起只进不出,一个人都没放。”中郎将说,“臣在六个门上都加了人,连倒泔水的车都掀开看过。”
“掀了几车?”
“十一车。”
殿里静了一会儿。
“这就是说,”李世民说,“人还在宫里。”
“是。”
“宫里多大?”
中郎将愣了一下。
“回陛下,太极宫连着掖庭、东宫,周围十三里。”
“屋子多少间?”
“臣不知道。”
“人多少?”
“臣也不知道。”
李世民转过身。
“玄龄。”
“臣在。”
“这宫里,一共多少人?”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这个数,臣报不出来。”
“为什么报不出来?”
“宦官在内侍省的册上,宫女在掖庭局的册上,各殿各院的杂役又另有一册。”房玄龄说,“三本册子不对头。”
“哪儿不对?”
“内侍省那本,贞观二年九月那一页让人割了。”房玄龄说,“掖庭局那本,去年八月重抄过一回,旧本烧了。”
“烧了?”
“说是虫蛀。”
李世民站在殿中间,低着头。
从他登基那年起,这座宫里头的人就一直这么住着,谁也没点过。
“传大安宫。”
大安宫的车是酉时初进的宫。
李渊下车的时候,李世民在殿门口站着。
“父亲。”
“搜了三遍?”
“三遍。”
“搜不着就对了。”
李渊往殿里走,走到案前头,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
“二郎,你搜了三遍,搜的是屋子。”
“父亲的意思是……”
“人藏在人里头。”
殿里的人全都抬起头来。
“一座宫,十三里,几千号人。”李渊说,“他换一身衣裳,混在扫地的里头,你搜一百遍也搜不着。”
“那怎么办?”
李渊拿手在案上点了两下。
“点名。”
殿里没人说话。
房玄龄先反应过来,脸色变了。
“陛下,这……”
“怎么点?”李世民问。
“跟朕在太原点王家,在汾州点户,在闻喜点裴家,是一个点法。”李渊说,“册子不对头,就不用册子。”
“不用册子用什么?”
“用人。”
“各局各署,把人全赶到一处空地上,按局站队。”
“每一局,让这一局管事的站出来,一个一个认。”
“认得的,报名字,报在这一局当了几年差,报归谁管。”
“认不得的,挑出来。”
“挑出来的站到另一边去。”
李世民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父亲,这一点,宫里就乱了。”
“乱。”
“宫里乱了,明日外头就有话。”
“有什么话?”
“有话说皇帝连自己的宫都管不住。”
李渊抬起头看他。
“二郎。”
“儿子在。”
“承乾那条腿,今日差一点就废了。”
“儿子知道。”
“废了以后,外头的话比这个难听。”
殿里的灯这时候点上了。
李世民站在灯底下,脸上的影子一半明一半暗。
“怎么个赶法?”
“各局各署的门,千牛卫去堵。”李渊说,“一局一局往外赶,赶出来一个,门上落一道封。”
“赶到哪儿去?”
“太极殿前头那片广场。”
“广场上站得下吗?”
“站不下就站两回。”
“什么时候开始?”
李渊往窗外头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
“现在。”
点名是从戌时开始的。
太极殿前头那片砖地上,点了三百多支火把。
人是一局一局赶过来的。
先到的是尚食局,一百九十七个。再是尚药局,掖庭局,内侍省,六尚二十四司,各殿各院的洒扫、搬运、浆洗、烧火。
人越聚越多。
宫里头这些人,多半一辈子没见过这个场面。
几千号人站在太极殿前头的砖地上,火把一圈一圈,照得人脸发青。胆子小的宫女站着站着就哭,让边上的姑姑掐一把,哭声就憋回去了。
有人认得台阶上坐着的那个老头。
武德年间进宫那一批,都见过。八年没见,老了,瘦了,背也驼了一点,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宫人站在西边队伍的前头,看了半天,忽然跪下了。
跪下以后,她身后那一片跟着跪。
跪倒了两三百个。
李渊坐在台阶上,拿手压了压。
“都站着!”
“今夜不行礼。”
“今夜点名。”
到亥时,广场上站满了,黑压压一片,火把一照,跟一地插满了的秧似的。
男的在东边,女的在西边,中间空出来一条道。
千牛卫沿着广场围了一圈,每隔十步一个人,火把举在手里。
李渊坐在太极殿的台阶上。
台阶是石头的,凉。薛礼拿了一张毡子垫在他底下。
李世民站在他边上。
“开始吧。”
头一个是尚食局。
尚食局奉御四十来岁,让人领到台阶底下,先跪了,跪完了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本局的人。
“念名字。”裴行俭说,“念一个,出来一个,站到左边去。”
“臣这一局,一共一百九十七人。”
“念。”
奉御开始念。
一个名字,一个人出列,走到左边。
念到第五十三个的时候,卡住了。
“怎么不念了?”
奉御跪下了。
“臣……臣记不全。”
“记不全多少?”
“臣记得八十来个。”奉御说,“剩下的一百来个,是底下人管的,臣只看见过脸,叫不上名字。”
台阶上没人说话。
“那就让底下人来认。”李渊说,“你底下管事的,有几个?”
“六个。”
“叫上来。”
六个管事站到了台阶底下。
往下这一百来个人,一个一个由这六个认。
认完了,又点出三个认不出的。
三个人站到右边。
右边那一小块地方,从这一刻起开始站人。
一局一局点下去。
西边那一半点得比东边慢。
宫女归掖庭局管,掖庭局的册子去年八月重抄过,旧本烧了,说是虫蛀。重抄的那本上,有名有姓的三千二百人。
点的法子一样:让各殿各院的姑姑出来认人。
点到一半,出了一件事。
一个姑姑点到自己那一队,点着点着不出声了。
“怎么了。”
那姑姑跪下了。
“回太上皇,奴婢这一队,册上是四十一个。”
“站出来多少。”
“四十三个。”
台阶上的人全都坐直了。
“多了两个?”
“多了两个。”
那两个人揪出来,跪在火把底下,是两个十五六的小丫头,吓得话都说不成。
问了一刻钟,问明白了。
这两个是去年冬天从掖庭调到各殿去的,调走了,册上没划。今年四月又调回来,册上没添。
一来一回,两头都有她们,就成了多出来的。
裴行俭在底下记了一行。
“掖庭局册,调出调入不销不添。”
李渊听完,说了一句。
“这不怪她们。”
“这怪管册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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