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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6章 站住了 (第1/3页)
“孩子今夜送走。”
“送哪儿?”
“立政殿。”
七月初四,戌时,大安宫。
裴寂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太上皇,立政殿是皇后的地方。”
“朕知道。”
“这两个孩子送进去,明日满宫里都知道。”
“朕要的就是满宫里都知道。”
两个孩子是亥时走的。
一辆青布小车,两个宫人,四个千牛卫。走以前,李渊到西屋去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都醒着。
哥儿坐在床上玩一只木头刻的小马,姐儿趴在边上看。
那只小马是薛礼刻的,刻得很糙,马腿一长一短。
“元嘉。”
哥儿抬起头来,看着他,不认得,又低头接着玩。
李渊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那小脑袋上按了一下。
“去你皇祖母那儿住几天。”
车出角门的时候,裴寂站在门里头,一直看着车走远。
“太上皇。”
“嗯。”
“臣有一句话。”
“说。”
“孩子走了,这院子里就剩几个老头。”
“剩几个?”
裴寂掰着指头数。
“臣,老王,老萧,还有太上皇。”
“四个。”
“四个老头,加起来二百七十岁。”裴寂说,“再加十个突厥人。”
李渊坐在廊底下,拿手捶了捶膝盖。
“够了。”
“够干什么?”
“够在屋里坐着。”李渊说,“明日谁都不许出屋。”
“薛将军呢?”
“他不在屋里。”
初四夜里,大安宫还办了两件事。
头一件,马德顺一家五口和郑六,连夜送去了御史台。
送的时候马德顺不肯走,跪在院子里磕头,说太上皇要是把他们送出去,他们就活不过明日。
“御史台的狱,比朕这院子结实。”李渊说,“你那一家子,魏征替朕看着。”
“魏公要是也拦不住呢?”
“那朕就陪你们一块儿死。”
马德顺趴在地上,哭了一声,让人架上车走了。
第二件,是薛万均的事。
薛万均带着十个突厥兵,白天在院子里晃,晚上回正堂睡。
初四那一夜,正堂的灯灭了以后,这十一个人一个都没睡。
薛礼临走前问过他一句。
“师父,要是来的人多呢?”
“多了也得打。”
“那俺不去东宫了,俺留下。”
“你去。”薛万均说,“你去东宫,陛下身边得有个人。”
“陛下带着你们去。”薛礼说,“大安宫就剩你们十一个。”
薛万均拿刀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十一个够了。”
“翻墙进来的,不会超过十个。”
“超过十个的,那就不是贼,是兵。”
“是兵,咱们这院子本来也守不住。”
七月初五这一日,长安城里从卯时就开始热。
蝉在槐树上叫,叫得人心里发毛。
皇城里各局各署照常办事。尚食局在备午膳,尚药局在煎药,掖庭局的人在扫地,太医署的三个人卯时三刻出的门,往东宫去。
这三个人出门的时候,署里的人都看见了。
走在最后那个姓侯的,手里拎着一只药箱。
药箱是新的。
七月初五,辰时,东宫。
这一日东宫里头站了不少人。
陛下来了,皇后没来,留在立政殿看两个孩子。魏王李泰来了,站在榻的左边。长孙无忌来了,站在门口。
武珝站在榻尾。
太医署来了三个人:孙思邈,一个姓甄的医正,还有一个姓侯的。
这一百零三天,东宫没出过什么大事。
头一个月最难熬。腿吊着,夜里疼得睡不着,武珝就坐在榻边上念账。
念的是东宫这一年的用度,一笔一笔,念到后半夜。
李承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个月,弹章还在上,一道一道堆在案上,他看不了,就让人念,念完了说一个字:压。
压到六月,御史大夫不问东宫了。
第三个月,李泰几乎天天来。
来了也不说话,坐在屋角,拿纸画他那个水碾。画完一张,送到榻前头给他大哥看一眼,看完了收起来,接着画。
一百零三天,画了四十多张。
今日这一张就摊在榻边上的小几上,画的是水碾的下半截,边上写着一行小字:十二头驴。
李承乾坐在榻上。
那条腿的木板昨日拆了,拆下来以后小腿细了一圈,皮白得发青,腿毛贴在上头,看着跟泡发的面条似的。
榻边上立着那根枣木杖。
杖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缝起来的皮子,一百零三天,这根杖一直立在那儿。
“今日先不走。”孙思邈说,“今日只站。”
“站多久?”
“站一息。”
李承乾抬起头:“一息?”
“一息。”孙思邈说,“一百零三天没沾地,骨头长上了,可腿上的筋缩了,肉也化了。”
“头一回站,站一息,就算成。”
辰时三刻,李渊到了。
人是坐车来的,车停在东宫门口,进门以后没让人扶。
走进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李世民往前迎了两步。
“父亲。”
“坐你的。”
李渊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坐在榻的斜对面,坐下以后往李承乾腿上看了一眼。
“瘦了。”
“孙儿这一百天没动。”
“瘦了就瘦了。”李渊说,“长回来快。”
孙思邈这会儿已经蹲下去了。
“殿下,把两只手搭在武姑娘和魏王肩膀上。”
李泰先过去了,站在左边,把自己那只胖胳膊伸过去,伸得很稳。武珝站在右边,比李泰矮一截,干脆半跪下来,让肩膀落得低一点。
“两位医正,一边一个。”
姓甄的医正站到了李泰外侧。
姓侯的医正站到了武珝外侧。
孙思邈蹲在榻前,两只手托住那只左脚的脚踝。
屋里所有人都把气憋住了。
李泰的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他这一辈子没这么用过劲,连呼吸都停了。
武珝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
李世民站在三步以外,两只手垂着。
孙思邈蹲在底下,从这一刻起,眼睛没离开过那只脚。
“殿下,起。”
李承乾两只手往下一按。
身子起来了一半。
右腿先落地,脚掌贴住地砖,稳住了。
左腿还悬着。
“慢慢落。”孙思邈说,“脚跟先着,脚尖最后。”
李承乾的左脚往下落。
脚跟碰到地砖的那一刻,整条腿抖了一下。
“疼不疼?”
“疼。”
“哪儿疼?”
“踝子骨外头。”
“再落。”
左脚整个落下去了。
李承乾站住了。
一百零三天以后,这个十四岁的人,在东宫的屋子里站着,两只手搭在一个胖子和一个小姑娘的肩膀上,两条腿都在抖。
屋里没有人出声。
李世民站在三步以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动了两下。
李渊坐在凳子上,往前探着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姓侯的那个医正动了。
那一下动得很小。
那只本来托在李承乾左边小腿外侧的手,往上滑了二寸,拇指扣住了踝子骨外侧刚长上的那一块。
然后他往里一送。
那是扶人的动作。
扶人的时候,手是该往里送的,送了人才站得稳。
可他往里送的那一下,手腕向外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一百零三天前,这只脚就是往那个方向拧断的。
孙思邈的手先到了。
老道蹲在底下,一只手还托着脚踝,另一只手两根指头从底下探上去,插在那个人的拇指和李承乾的踝骨中间。
一插进去,往外一别。
“手重了。”孙思邈说。
声音不高,很平常,跟教徒弟似的。
“殿下的骨头刚长上,三个月以内不能加横力。”
姓侯的医正把手撤回来了。
“是老朽疏忽。”
“无妨。”孙思邈说,“你站远半步,让武姑娘托着。”
那人退开半步。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屋里没有一个人看出来。
李泰没看出来,长孙无忌没看出来,武珝正低着头看李承乾的脚,也没看出来。
李世民没看出来。
李渊看见了。
李渊坐在那张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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