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欲速则不达。 (第2/3页)
他知道陛下是什麽样的人。
雄才大略,但也————好面子。贞观盛世,陛下想要更盛大的气象,想要留下更多功业。这心情,老程懂。
只是,好大喜功这种事,老程见得多了。
前隋炀帝不就是这麽完蛋的?
修运河,征高丽,建东都,哪一样不是「功在千秋」?结果呢?国力耗竭,天下皆反。
陛下当然不是炀帝,陛下比炀帝英明百倍。但道理是一样的一做事要量力而行,不可贪多求全。
老程觉得太子说得对。工程可以慢慢做,制度不能轻易坏。
但他不会第一个说话。他是武将,这种财政会议,按理说不该多嘴。且看看文臣们怎麽斗。
李的想法与程咬金相似,但更谨慎。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
每个人都在等,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终於,长孙无忌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太子,脸上露出那种惯有的、温和而又持重的笑容。
「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殿中每个人听清。
「制度之重,关乎国本。朝廷为天下表率,更应严守规矩,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
「然则,陛下所虑,亦有深意。江南水患,北境军镇,官道驿路,州县官学————」
「这些工程,确系多年积累之欠帐。非陛下好大喜功,实乃补前朝之不足,还百姓之所需。」
「若将这些工程视为欠债」,那麽如今朝廷有了余力,偿还旧债,理所应当。」
「非是破坏制度,而是履行责任。」
长孙无忌的语气始终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至於超支之虑,老臣以为,可在执行中严加防范。预算总额或可稍作调整,但核心工程不可削减。」
「只要後续监管得力,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实处,超支之风险,便可控。」
他看向太子,目光诚恳。
「殿下,制度是死的,事是活的。当务之急,是寻得两全之策—既保全制度威严,又不误国家急务。」
「而非非此即彼,二者择一。」
「老臣恳请殿下,审议之时,多思变通之法。」
说完,长孙无忌微微躬身,然後坐下。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逸尘垂目,心中快速分析着长孙无忌这番话。
很圆滑,也很高明。
先肯定太子的理念,承认制度重要,赢得道义分。
再将陛下的工程定义为「偿还旧债」,赋予其正当性。
最後提出「寻两全之策」,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为超支预算寻找合理性。
而且,长孙无忌特意提到「核心工程不可削减」——这是在划底线。
意思是,总额可以谈,但陛下最在意的那些项目,不能动。
这才是他真正要传达的信息。
李承乾面色不变,只是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赵国公所言,孤听明白了。」太子缓缓道。
「将工程视为还债,此说新鲜。然则,孤有一问既然前朝欠债,为何贞观初年不还,贞观十年不还,偏要等到今日,国力初盛时,一齐来还?」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问题尖锐。
「是因为前些年朝廷无力吗?贞观初年,朝廷确实艰难。但贞观十年後,国库渐丰,为何那时不提这些工程?」
李承乾看向长孙无忌,目光如炬。
「孤以为,非是前些年不想做,而是深知做事需量力而行,需循序渐进。」
「如今朝廷稍有余力,便想一口气补全所有欠帐,此非务实,而是冒进。」
「至於两全之策」——」太子顿了顿。
「若真有既能严守制度、又能完成所有工程的两全之策,孤自然乐见。但赵国公能否具体说说,此策为何?」
「是加税?是发债?还是挪用他项?」
「加税则伤民,发债则累及後世,挪用则坏规矩。哪一条,可称「两全」?」
长孙无忌面色微凝。
他没想到太子会如此直接地质问,更没想到太子的问题如此具体。
「这————」长孙无忌沉吟,「具体方略,需诸位共议。老臣只是提出思路。」
「思路需落到实处。」李承乾不依不饶。
「孤今日主持审议,要的不是思路,是具体方案。赵国公既主张保全工程,便请拿出保全之法如何在不超过岁入九成的预算框架内,完成所有工程?」
「若拿不出,便请明言,哪些工程可缓,哪些可减。」
这话将长孙无忌逼到了墙角。
支持工程,就要拿出具体方案。拿不出,就得承认需要削减。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
太子真是————成长了。
学会了用逻辑和事实来逼问。
他正斟酌如何回应,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太子哥哥,臣弟有一言。」
是李泰。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魏王。
李泰脸上带着那种谦和而又恳切的笑容,先向太子微微躬身,然後看向众人。
「赵国公所言两全之策」,臣弟在信行经营中,倒有些心得。」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信行发债,并非无源之水。债券之兑付,依赖於未来之税收。」
「而未来税收之增长,又依赖於今日之投入若工程得力,民生得益,商贸繁荣,税基自然扩大。」
「故而,以债券弥补超支,看似寅吃卯粮,实则是以今日之投入,博未来之收益。」
「只要投入得当,收益大於成本,便是良性循环。」
李泰的声音清晰,逻辑分明。
「具体到此次预算,超支四百万贯,拟发行五年期建设债券弥补。」
「臣弟已核算过,未来五年,只要朝廷支出控制得当,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再从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还债完全可行。」
他看向太子,语气愈发诚恳。
「太子哥哥所虑制度破坏,臣弟以为,可立新规约束——此次超支,定为特例。」
一番话说完,殿内许多人微微颔首。
李逸尘心中冷笑。
李泰这番话,比长孙无忌更具体,更有说服力。
他提出了具体的还债方案,提出了约束机制,甚至愿意以自身作保。
表面上看,确实是在寻找「两全之策」。
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实的,多少是虚妄的?
「未来税收增长」——增长多少?何时增长?
不确定。
「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哪些是非必要?谁来定?
难说。
「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商税增长能否达到预期?
未知。
所有这些,都是基於乐观的假设。
而政治中最危险的,就是将决策建立在假设之上。
但李泰聪明之处在於,他将这些不确定都包装成了「可行方案」。
这种姿态,很容易打动那些希望既不得罪陛下、又不公然反对制度的人。
果然,李泰话音刚落,便有人接话了。
是唐俭。
这位民部尚书掌管财政,对数字最敏感。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魏王殿下所言,确有道理。若真能如魏王所算,未来五年还债可行,那麽此次超支,或可视为特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魏王的计算无误,且後续执行严格。」
这话说得谨慎。
既表达了支持超支的可能性,又留下了回旋余地如果计算有误或执行不力,那就不支持。
高士廉也缓缓点头:「老夫以为,魏王方案,可作讨论之基。」
两位老臣的表态,让殿内风向微变。
杜正伦动了。
这位东宫左庶子站起身,先向太子躬身,然後转向李泰,语气平静但锐利。
「魏王殿下方案,听起来周全。然则,臣有二问,请殿下解惑。」
李泰微笑:「杜公请讲。」
「其一,魏王言未来税收增长,可有具体推算依据?」
「去岁全国商税总额一百二十万贯,今年预计增至一百五十万贯。魏王所言新增商税中筹五十万贯」,意味着未来五年,商税每年需净增十万贯。」
「此增幅,依据何在?」
杜正伦的问题很具体。
李泰面色不变:「此乃信行根据各地商贸活跃度推算。」
「去岁债券发行後,长安、洛阳商贸明显活跃。以此趋势,未来五年年均增十万贯,并非奢望。」
「趋势会一直持续吗?」杜正伦追问。
「商贸有周期,有起伏。若遇灾荒、战事、或外部变故,商贸萎缩,税收不增反降,届时还债之钱从何而来?」
「这————」李泰沉吟,「确有风险。但治国岂能因噎废食?若事事畏首畏尾,何来进取?」
「非是畏首畏尾,而是量力而行。」杜正伦语气加重。
「臣第二问:魏王言每年压缩五十万贯非必要开支」,请问,哪些开支是非必要?」
他环视殿内:「宫廷用度?宗室供养?官员俸禄?还是军费?边防?赈济?」
「若压缩宫廷用度,陛下可否同意?若压缩宗室供养,宗室可否答应?」
「若压缩官员俸禄,百官可否甘心?」
「若压缩军费边防,将士可否答应?」
「若压缩赈济,百姓何以生存?」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
李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这————需具体商议。」
「商议?」杜正伦冷笑,「臣在朝二十余年,从未见非必要开支」真正被压缩过。」
「每至财政紧张,各部各衙皆言自身开支必要,最终压缩的,往往是本就微薄的民生投入。」
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
「诸位大人都是历经世事之人,当知「压缩开支」四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今日为超支工程开此先例,他日还债压力真正到来时,谁敢担保真能压出五十万贯?」
「届时若压不出,是再加新债?还是加赋於民?」
殿内无人回答。
他最後看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非固执,亦知工程紧要。但臣更知,制度之破,如瓷器之裂,一经发生,便难复原。」
「今日我们为特例」开口,明日便有人效仿。今日我们说下不为例」,明日便有人说情况特殊」。」
「长此以往,制度威信扫地,朝廷制度崩坏。届时纵有良法,亦难执行。」
杜正伦坐下。
殿内死寂。
李逸尘心中赞许。
杜正伦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他不是空谈道理,而是用具体的问题,戳破了李泰方案中的虚妄。
长孙无忌面色凝重。他知道杜正伦说得对。
但正因说得对,才更棘手。
房玄龄垂目。
作为预算起草者,他比谁都清楚那些数字背後的不确定。
杜正伦的质问,其实也是他心中的疑虑。
只是他不能说。
李靖依旧闭目,但心中对杜正伦的评价高了一层。
这位东宫左庶子,不是只会逢迎的庸才,而是有见识、敢直言的干臣。
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是幸事。
来济依旧垂目,但心中波澜起伏。
作为皇帝近臣,他当然知道陛下想要什麽。
但他更清楚,杜正伦说的都是实情。
来济想起自己早年在中书省整理前朝档案时看到的记载。
隋文帝晚年,也曾雄心勃勃,想要修长城、开运河、建东都。
当时朝中也有大臣反对,说国力不逮。
但文帝一意孤行,说「朕为子孙计」。
结果呢?
工程确实做了,但国库空了,百姓累了。
到了炀帝时,变本加厉,最终天下大乱。
来济不是将陛下比作文帝、炀帝。
陛下英明远胜二帝。
但道理是相通的皇帝有了功业心,容易高估国力,低估困难。
而做臣子的,有责任提醒,有义务劝阻。
来济很想支持杜正伦,很想说「臣附议」
但他不能。他的身份不允许。
他只能沉默。
褚遂良终於忍不住了。
「杜公所言,臣深以为然。」
褚遂良的声音洪亮,带着谏官特有的刚直。
「陛下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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