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通灵 (第3/3页)
论如何,在她中了醉生梦死之毒后的六个月期限内,自己该做的仍是全力以赴寻找她,绝不可为别的事分神,“珍珍,你在泰州待了多久”韦臻问。
“前后有十来天吧”珍珍道。那也就是说,莫愁有可能人已经走了,再派人去送信,当然,也可能那小乞丐本身就是莫愁乔装改扮的,该死的易容之术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就是当初图一时新奇让莫愁去学什么易容听珍珍忧心忡忡地问:“大哥,姐姐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能给我看看么”
韦臻随手将信纸递给珍珍,待珍珍看完,韦臻无奈地问:“就你以为,她这信中写的到底可信不可信”
珍珍迟疑半晌,缓缓摇头:“这我也不知道但姐姐的字怎么写得乱糟糟的,我记得姐姐的书法可是一绝呢”
“你也知道她的书法”韦臻略感吃惊,“这是她的谋生之道,自然没的说”
“难怪不得,”珍珍抿嘴一笑,“上次临别时姐姐送了我一幅字,还开玩笑说可以拿去卖呢”
“她送了你一幅字”韦臻带点妒忌地反问,她宁可拿去换鸡腿,也没给我留下一副呢“她写了些什么”会不会又是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之类的
“是杜工部的两句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姐姐虽是女子,下笔可真有气势,有个成语叫做对,叫做力透纸背诗中意境也与她相配,姐姐真是难得的才女啊”珍珍由衷地称赞道。
韦臻却未答言,“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确是她应有的胸襟气势,是啊她那样超凡脱俗的女子,就算将死,又怎会庸庸碌碌沦陷于尘世泥潭寻常所在如何找得到她为什么我从来猜不透她的心思是因为我从来不曾设身处地去设想如果,如果我是她,眼下我会上哪里去我会选择何处终了这一生韦臻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却似有一点星子的灿烂光芒照亮了迷途的心
黄石山下,韦臻勒住缰绳,跳下旋风,很快,张冶也策马赶到,韦臻一言不发,抛下马缰,寻路上山。明净的夜空中没有一丝云彩,一轮金色的圆月将崎岖山道照得如同白昼,流水于月下泛着粼粼银光,松风轻响,花香肆掠。韦臻惘然一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是王右丞李太白的意境,莫愁该也是喜欢的吧月明如斯,想来明日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若运气好,还能赶上日出美景
待韦臻行至黄石山巅光明顶前,那金黄的月轮已渐渐西沉,天际有灰白色的寥落晨星闪烁,山风强劲,贴着耳边鼓鼓刮过。韦臻来到一处寺院前,寺中寂然无声。时节虽已入夏,墙角屋顶仍有残雪未融。韦臻忽有些不安,我会不会想错了黄石山道路如此崎岖难行,莫愁能上来么这将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若再没有结果韦臻看了眼那寺庙大门,普照寺若遇不见莫愁,自己也不用下山了,就在此落发出家,法号就叫无果
绕过普照寺,光明顶最高处是一块十丈方圆的青色平滑巨石,四周景象开阔,正是观赏日出的最佳去处。韦臻前行几步,忽望见那崖边石上坐着一人,身着宽大的皂袍,山风吹动她的衣衫,稀薄晨光中,犹如扑火飞蛾单薄的翅膀是她是她韦臻呆立当地,说不出话也无法呼吸,只觉似有凌厉闪电将深蓝的天空劈成两半,似有万钧霹雳轰开脚下的大地,似佛前宝座千万朵莲花盛开
韦臻揉了揉眼睛,又抬起胳膊狠狠咬了一口,不是做梦,也不是眼花,是莫愁就在眼前韦臻小心翼翼走过去,似脚下踏着易碎的薄冰,到了她身边,缓缓蹲下,语声温柔仿佛怕惊醒尖尖小荷上的露珠:“莫愁”
莫愁回头,几个月不见,她已消瘦得如一朵将要枯萎的蔷薇,衬得那双剪瞳益发大而分明了,黯淡眸中再不见明若秋水的光泽,忽见到韦臻,莫愁长长的睫毛动了动,闪过不可置信的惊异,随即抿过一丝开心的笑容,唤道:“臻哥哥”
有温热的液体溢出眼角,韦臻一把将莫愁拥入怀中,才发现她正冷得发抖,韦臻忙脱下外衣裹住她,就地坐下,让她躺在自己身上。莫愁的神色似有些疲惫,仍笑着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陪你看日出,”韦臻紧紧地抱住她,怀中之人轻得如一片随风飘落的树叶,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将我和你分开,无论生或死,无论爱与恨,“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韦臻附耳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还不算太笨,是吧”
“嗯,有进步,”莫愁眨了眨眼睛,转头望向天边,“天下日出光明顶,我等了好多天才等到,还是你运气好”
不知何时,晨星已悄然隐没,千山万壑似黑色的剪影默然肃立,如雪如絮的云海延伸到天之尽头,最远的边缘已镀上了一道细细的金边,似有光芒从地底透上来,将轻薄似锦的流云染成一抹红霞,那颜色越来越鲜艳,红霞的中心,一点殷红如最明艳的胭脂,红到极致,红晕漫展开来,似有人拉开了绯红的天幕,突然,一轮红日跃出苍茫云海,万道光芒倾泻而出,无尽的红霞瞬间幻变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霞光,滚滚云海,翻卷着眩目的赤色波涛,云海中沉浮的座座青峰,亦镀上了一层耀眼金辉,如披上了华丽的锦缎盛装。
两人皆被这蔚然壮丽的景象所震撼,久久无语。待到朝阳升上了树梢,韦臻方深深一叹:“果然名不虚传,亦算不枉此行了。”莫愁软软地靠着韦臻,似要阖上眼睡去,却又努力睁开,眸中似含几分期待。韦臻试探问道:“你是想问江枫么”莫愁轻轻点头。韦臻柔声道:“他去寻醉生梦死的解药了,你放心,他既能解得了我的毒,也能救得了你,他马上就来了,我们等着他,好么”
他们终究还是什么都知道了,莫愁想说什么,却似已没力气开口。韦臻忙用掌心抵住她后背,度了一股真气进去,护住她丹田,莫愁静静地歇息了一会,忽绽开一朵娇怯笑容,声音如天边的浮云飘荡:“臻哥哥,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么”
这是她要交代遗言了么韦臻暗想,竟不觉得十分难过,在天下最美的地方,有她在怀,就已足够,生生世世,永不分离。“你恨我么”韦臻问。莫愁摇头。韦臻微笑:“你想我么”莫愁点点头。韦臻犹豫了一下,问出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想我多一些,还是想江枫多一些”
韦臻看见莫愁笑了,象是笑一个贪得无厌的孩子,韦臻不禁红了脸,莫愁没有立即回答,沉思良久,方悠然开口:“臻哥哥,其实,我一直在想,但我不知道答案”韦臻神情骤然暗淡,失望之色如蔽日的乌云,挥之不去。莫愁虚弱微笑:“江哥哥,他就象那夜光杯中的葡萄美酒,望之光泽迷离,尝之醇和甘美,开心时可以欢庆,悲伤时可以解忧,一生都离不得他。”韦臻的脸色愈发难看,莫愁只觉好笑,又道:“臻哥哥,你就象那春雨秋露,是天下最浓烈的美酒,一滴便可让人沉醉不醒,一生醉一次已足够。一定要我选的话,臻哥哥,如果你死了,我愿陪你一起上路,愿与你共度生命里最后的一百天,但如果我能活下去,能活一百年,我但求与江哥哥一起分享每一天每一个清晨与黄昏”莫愁的笑容漾在唇边,声音却越来越低
韦臻紧握住莫愁的手,仿佛一松开,她便会化作一道轻烟消失:“莫愁,坚持住,你一定能活下去,也许活不了一百年,但绝不止一百天,我等你最后的答案”
“嗯,这问题太难,”普照寺晨课的钟声于山间悠悠回荡,化作莫愁心底无言的叹惋,“臻哥哥,我累了,我想睡了”
“莫愁”韦臻大叫一声,莫愁却不回答,缓缓阖上长长的睫毛,初升的朝阳将她苍白的面颊染上醉人的红晕,犹如夜深人静悄然沉睡的明媚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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