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鬼上当 (第3/3页)
的好奇心,回到发誓要搬走的伏盖公寓。他想看看伏脱冷有没有死。
皮安训把伏脱冷灌了呕吐剂,叫人把吐出来的东西送往医院化验。米旭诺竭力主张倒掉,越发引起皮安训的疑心。并且伏脱冷也复原得太快,皮安训更疑心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是遭了暗算。拉斯蒂涅回来,伏脱冷已经站在饭厅内火炉旁边。包饭客人到的比平时早,因为知道了泰伊番儿子的事,想来打听一番详细情形以及对维多莉的影响。除了高老头,全班人马都在那儿谈论这件新闻。欧也纳进去,正好跟不动声色的伏脱冷打了个照面,被他眼睛一瞪,直瞧到自己心里,挑起些邪念,使他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那逃犯对他说:
“喂,亲爱的孩子,死神向我认输的日子还长哩。那些太太们说我刚才那场脑充血,连牛都吃不住,我可一点事儿都没有。”
伏盖寡妇叫道:“别说中,连公牛都受不了。”1
“你看我没有死觉得很不高兴吗”优脱冷以为看透了拔斯蒂涅的心思,凑着他耳朵说。“那你倒是个狠将了”
“嗯,真的,”皮安训说,“前天米旭诺小姐提起一个人绰号叫做鬼上当,这个名字对你倒是再合适没有
1伏脱玲所说的中boeuf是去势的牛,伏盖太大说的是公中taureau,即斗牛用的牛。
这句话对伏脱冷好似晴天霹雷,他顿时脸色发白,身子晃了几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射在米旭诺脸上,好似一道阳光;这股精神的威势吓得她腿都软了,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张椅子里。逃犯扯下平时那张和善的脸,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波阿莱觉得米旭诺遭了危险,赶紧向前,站在她和伏脱冷之间。所有的房客还不知道这出戏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楞住了。这时外面响超好几个人的脚声,和士兵的枪柄跟街面上的石板碰击的声音。正当高冷不由自主的望着墙壁和窗子,想找出路的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那特务长,其余三个是警务人员。
“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一个警务人员这么念着,以下的话被众人一片惊讶的声音盖住了。
不久,饭厅内寂静无声,房客闪开身子,让三个人走进屋内。他们的手都插在衣袋里,抓着上好子弹的手枪。跟在后面的两个宪兵把守客厅的门;另外两个在通往楼梯道的门口出现。好几个士兵的脚声和枪柄声在前面石子道上响起来。鬼上当完全没有逃走购希望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钉着他一个人。特务长笔直的走过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掌,把假头发打落了。高冷丑恶的面貌马上显了出来。士红色的短头发表示他的强悍和狡猾,配着跟上半身气息一贯的脑袋和脸庞,意义非常清楚,仿佛被地狱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的伏脱冷,他的过去,现在,将来,倔强的主张,享乐的人生现,以及玩世不恭的思想,行动,和一切都能担当的体格给他的气魄,大家全明白了。全身的血涌上他的脸,眼睛象野猫一般发亮。他使出一般旷野的力抖擞一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房客吓得大叫。一看这个狮子般的动作,暗探们借着众人叫喊的威势,一齐掏出手枪。高冷一见枪上亮晶晶的火门,知道处境危险,便突然一变,表现出人的最高的精神力量。那种场面真是又丑恶又庄严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譬喻可以形容,仿佛一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汽,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化得无影无踪。消灭他一腔怒火的那滴冷水,不过是一个快得象闪电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瞧着自己的假头发,对特务长说:
“哼,你今天不客气啊。”
他向那些宪兵点点头,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来吧,宪兵,拿手拷来吧。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抵抗。”
这一幕的经过,好比火山的熔液和火舌突然之间窜了出来,又突然之间退了回去。满屋的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示惊叹。
逃犯望着那有名的特务长说:“这可破了你的计,你这小题大做的家伙”
“少废话,衣服剥下来,”那个圣安纳街的人物满脸瞧不起的陷喝。
高冷说:“干么这儿还有女太太。我又不赖,我投降了。”
他停了一会,瞧着全场的人,好象一个演说家预备发表惊人的言论。
“你写吧,拉夏班老头,”他招呼一个白头发的矮老头。老人从公事包里掏出逮捕笔录,在桌旁坐下。“我承认是约各高冷,浑名鬼上当,判过二十年苦投。我刚才证明我并没盗窃虚名,辜负我的外号。”他又对房客们说:“只要我举一举手,这三个奸细就要教我当场出彩,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般坏蛋专门暗箭伤人”
伏盖太太听到这几句大为难受,对西尔维道:“我的天真要教人吓出病来了;我昨天还跟他上快活剧院呢。”
“放明白些,妈妈,”高冷回答。“难道昨天坐了我的包厢就倒桅了吗难道你比我们强吗我们肩膀上背的丑名声,还比不上你们心里的坏主意,你们这些烂社会里的蛆你们之中最优秀的对我也抵抗不了。”
他的眼睛停在拉斯蒂涅身上,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同他粗野的表情成为奇怪的对照。
“你知道,我的宝贝,咱们的小交易还是照常,要是接受的话”说着他唱起来:
我的芳希德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收账。人家怕我,决不敢揩我的油。”
他这个人,这番话,把苦役监中的风气,亲狎,下流,令人触目惊心的气概,忽而滑稽忽而可怕的谈吐,突然表现了出来。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典型,代表整个堕落的民族野蛮而又合理,粗暴而又能屈能伸的民族。一刹那间高冷变成一首恶魔的诗,写尽人类所有的情感,只除掉仟侮。他的目光有如撤旦的目光,他象撤旦一样永远要挤个你死我活。拉斯蒂涅低下头去,默认这个罪恶的联系,补赎他过去的邪念。
“谁出卖我的”高冷的可怕的目光朝着众人扫过去,最后钉住了米旭诺小姐,说道:“哼,是你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我,骗我中风,你这个奸细我一句话,包你八天之内脑袋搬家。可是我饶你,我是基督徒。而且也不是你出卖我的。那么是谁呢”
他听见警务人员在楼上打开他的柜子,拿他的东西,便道:“嘿嘿你们在上面搜查。鸟儿昨天飞走了,窠也搬空了你们找不出什么来的。账簿在这儿,”他拍拍脑门。“呃,出卖我的人,我知道了。一定是丝线那个小坏蛋,对不对,捕快先生”他问特务长。“想起我们把钞票放在这儿的日子,一定是他。哼,什么都没有了,告诉你们这般小奸细至于丝线哪,不出半个月就要他的命,你们派全部宪兵去保镖也是白搭这个米旭诺,你们给了她多少两三千法郎吧我可不止值这一些,告诉你这个母夜叉,丑巴怪,公墓上的爱神你要是通知了我,可以到手六千法郎。嗯,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货我倒愿意那么办,开销六千法郎,免得旅行一趟,又麻烦,又损失钱,”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家戴上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开心,尽量拖延日子,折磨我。要是马上送我进苦役监,我不久就好重新办公,才不怕这些傻瓜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弟兄们把灵魂翻身都愿意,只要能让他们的大哥走路,让慈悲的鬼上当远走高飞你们之中可有人象我一样,有一万多弟兄肯替你挤命的”他骄傲的问,又拍拍心口:“这里面着实有些好东西,我从来没出卖过人喂,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他叫老姑娘,“你瞧他们都怕我,可是你哪,只能教他们恶心。好吧,领你的赏格去吧。”
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说道:
“你们蠢不蠢,你们难道从来没见过苦投犯一个象我高冷气派的苦役犯,可不象别人那样没心没肺。我是卢梭的门徒,我反抗社会契约1那样的大骗局。我一个人对付政府,跟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预算作对,弄得他们七荤八素。”
“该死”画家说,“把他画下来倒是挺美的呢。”
“告诉我,你这刽子手大人的跟班,你这个寡妇总监,”寡妇是苦役犯替断头台起的又可怕又有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特务长说,“大家容客气气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不愿意冤枉他,教他替别人抵命。”
这时警务人员在楼上抄遍了他的卧室,一切登记完毕,进来对他们的主任低声说话。逮捕笔录也已经写好。
“诸位,”高冷招呼同住的人,“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儿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告辞了。将来我会寄普罗望斯2的无花果给你们。”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拉斯蒂涅。
“再会,欧也纳,”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凄凉,跟他长篇大论的粗野口吻完全不同。“要有什么为难,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心的朋友。”
他虽然戴了手铐,还能摆出剑术教师的架式,喊着“一,二”3然后望前跨了一步,又说:
“有什么倒媚事儿,尽管找他。人手和钱都好调度。”
这怪人的最后几句说得十分滑稽,除了他和拉斯蒂涅之外,谁都不明白。警察,士兵,警务人员一齐退出屋子,西尔维一边用酸醋替女主人擦太阳穴,一边瞧着那般诧异不置的房客,说道: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个好人”
大家被这一幕引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迷迷胡胡楞在那里,听了西尔维的话方始惊醒过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然后不约而同的把眼睛钉在米旭诺小姐身上。她象木乃伊一样的干瘪,又瘦又冷,缩在火炉旁边,低着眼睛,只恨眼罩的阴影不够遮掩她两眼的表情。众人久已讨厌这张脸,这一下突然明白了讨厌的原因。屋内隐隐然起了一阵嘀咕声,音调一致,表示反感也全场一致。米旭诺听见了,仍旧留在那里。皮安训第一个探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轻轻的说:
1社会契约即卢梭著的民约论。
2普罗望斯为法国南部各州的总名,多隆监狱在此地区内o
3“一,二”为剑术教师教人开步时的口令。
“要是这婆娘再同我们一桌子吃饭,我可要跑了。”
一刹那间,除了波阿莱,个个人赞成医学生的主张;医学生看见大众同意,走过去对波阿莱说:
“你和米旭诺小姐特别有交情,你去告诉她马上离开这儿。”
“马上”波阿莱不胜惊讶的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旁,咬了咬她的耳朵。
“我房饭钱完全付清,我出我的钱住在这儿,跟大家一样”她说完把全体房客毒蛇似的扫了一眼。
拉斯蒂涅说:“那容易得很,咱们来摊还她好了。”
她说:“你先生帮着高冷,哼,我知道为什么。”她瞅着大学生的眼光又恶毒又带着质问的意昧。
欧也纳跳起来,仿佛要扑上去掐死老姑娘。米旭诺眼神中那点子阴险,他完全体会到,而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念,也给米旭诺的目光照得雪亮。,房客们叫道:“别理她。”
拉斯蒂涅抱着手臂,一声不出。
“喂,把犹大小姐的事给了一了吧,”画家对伏盖太大说。“太大,你不请米旭诺走,我们走了,还要到处宣扬,说这儿住的全是苦役犯和奸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瞒着;老实说,这是在最上等的社会里也免不了的,除非在苦役犯额上刺了字,让他介没法冒充巴黎的布尔乔亚去招摇撞骗。”
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好象吃了仙丹,立刻精神抖擞,站起身子,把手臂一抱,睁着雪亮的眼睛,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嗯,亲爱的先生,你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你瞧伏脱冷先生哎哟我的天”她打住了话头,叫道,“我一开口就叫出他那个冒充规矩人的姓名一间屋空了,你们又要叫我多空两间。这时候大家都住定了,要我召租不是抓瞎吗”
皮安训叫道:“诸位,戴上帽子走吧,上索篷广场弗利谷多饭铺去”
伏盖太太眼睛一转,马上打好算盘,骨碌碌的一直滚到米旭诺前面。
“喂,我的好小姐,好姑娘,你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你瞧这些先生把我逼到这个田地;你今晚暂且上楼”
“不行不行,”房客一齐叫着,“我们要她马上出去。”
“她饭都没吃呢,可怜的小姐,”波阿莱用了哀求的口吻。
“她爱上哪儿吃饭就哪儿吃饭,”好几个声音回答。
“滚出去,奸细”
“奸细们滚出去”
波阿莱这脓包突然被爱情鼓足了勇气,说道:“诸位,对女性总得客气一些”
画家道:“奸细还有什么性别”
“好一个女性喇嘛”。“滚出去喇嘛”
“诸位,这不象话。叫人走路也得有个体统。我们已经付清房饭钱,我们不走,”波阿莱说完,戴上便帽,走去坐在米旭诺旁边一张椅子上;优盖太太正在说教似的劝她。
画家装着滑稽的模样对被阿莱说:“你放赖,小坏蛋,去你的昭”
皮安训道:“喂,你们不走,我们走啦。”
房客们一窝蜂向客厅拥去。
伏盖太太嚷道:“小姐,你怎么着我完了。你不能耽下去,他们会动武呢。”
米旭诺小姐站起身子
“她走了”“她不走”“她走了”士“她不走”
此呼彼应的叫喊,对米旭诺越来越仇视的说话,使米旭诺低声同伏盖太太办过交涉以后,不得不走了。
她用恐吓的神气说:“我要上皮诺太太家去。”
“随你,小姐,”伏盖太太回答,她觉得这房客挑的住所对她是恶毒的侮辱,因为皮诺太太的公寓是和她竞争的,所以她最讨厌。“上皮诺家去吧,去试试她的酸酒跟那些饭摊上买来的菜吧。”
全体房客分做两行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被阿莱好不温柔的望着米旭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气非常天真,表示他不知怎么办,不知应该跟她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看米旭诺一走,房客们兴高采烈,又看到波阿莱这个模样,便互相望着哈哈大笑。
画家叫道:“唧,唧,唧,波阿莱,喂,晴,啦,喂唷”
博物院管事很滑稽的唱起一支流行歌曲的头几旬:
动身上叙利亚,那年轻俊俏的杜奴阿
皮安训道:“走吧,你心里想死了,真叫做:嗜好所在,锲而不舍。”
助教说:“这句维琪尔的名言翻成普通话,就是各人跟着各人的相好走。”
米旭诺望着波阿莱,做了一个挽他手臂的姿势;波阿莱忍不住了,过去搀着老姑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啊,波阿莱”
“这个好波阿莱哪”
“阿波罗一波阿莱”
“战神波阿莱”
“英勇的波阿莱”
这时进来一个当差,送一封信给伏盖太太。她念完立刻软瘫似的倒在椅子里。
“我的公寓给天雷打了,烧掉算啦。泰伊番的儿子三点钟断了气。我老是巴望那两位太太好,咒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现在我遭了报应。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叫人来拿行李,搬到她父亲家去。泰伊番先生答应女儿招留古的寡妇做伴。哎哟多了四间空屋,少了五个房容”她坐下来预备哭了,叫着:“晦气星进了我的门了”
忽然街上又有车子的声音。
“又是什么例稠的事来啦,”西尔维道。
高里奥突然出现,红光满面,差不多返老还童了。
“高里奥坐车”房客一齐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
欧也纳坐在一角出神,高老头奔过去抓着他的胳膊,高高兴兴的说:“来啊。”
“你不知道出了事么”欧也纳回答。“伐脱冷是一个逃犯,刚才给抓了去;泰伊番的儿子死了。”
“哎那跟我们什么相干我要同女儿一起吃饭,在你屋子里听见没有她等着你呢,来吧”
他用力抓起拉斯蒂涅的手臂,死拖活拉,好象把拉斯蒂涅当做情妇一般的绑走了。
“那自们吃饭吧”画家叫着。
每个人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
胖子西尔维道:“真是,今天样样倒楣。我的黄豆煮羊肉也烧焦了。也罢,就请你们吃焦的吧。”
伏盖太太看见平时十八个人的桌子只坐了十个,没有勇气说话了;每个人都想法安慰她,逗她高兴。先是包饭客人还在谈伏脱冷和当天的事,不久顺着谈话忽东忽西的方向,扯到决斗,苦横监,司法,牢狱,需要修正的法律等等上去了。说到后来,跟什么高冷,缀多莉,泰伊番,早巳离开十万八千里。他们十个人叫得二十个人价响,似乎比平时人更多;今天这顿晚饭和隔天那顿晚饭就是这么点儿差别。这批自私的人已经恢复了不关痛痒的态度,等明天再在巴黎的日常事故中另找一个倒媚鬼做他们的牺牲品。便是伏盖太太也听了胖子西尔维的话,存着希望安静下来。
这一天从早到晚对欧也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幻境b他虽则个性很强,头脑清楚,也不知道怎样整理他的思想;他经过了许多紧张的情绪,上了马车坐在高老头身旁,老人那些快活得异乎寻常的话传到他耳朵里,简直家梦里听到的。
“今儿早上什么都预备好了。咱们三个人就要一块儿吃饭了,一块儿懂不懂四年功夫我没有跟我的但斐纳,跟我的小但斐纳吃饭了。这一回她可以整个晚上陪我了。我们从早上起就在你屋子里,我脱了衣衫,象小工一般做活,帮着搬家具。啊啊你不知道她在饭桌上才殷勤呢,她曾招呼我:嗯,爸爸,尝尝这个,多好吃可是我吃不下。噢已经有那么久,我没有象今晚这样可以舒舒服服同她在一起了”
欧也纳说:“怎么,今天世界真是翻了身吗”
高里奥说:“什么翻了身世界从来没这样好过。我在街上只看见快活的脸,只看见人家在握手,拥抱;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仿佛全要上女儿家吃饭,院一顿好饭似的。你知道,她是当我的面向英国咖啡馆的总管点的菜。嗯在她身边,黄连也会变成甘草咧。”
“我现在才觉得活过来了,”欧也纳道。
“喂,马夫,快一点呀,”高老头推开前面的玻璃叫。“快点儿,十分钟赶到,我给五法郎酒钱。”
马夫听着,加了几鞭,他的马便在巴黎街上闪电似的飞奔起来。
高老头说:“他简直不行,这马夫。”
拉斯蒂涅问道:“你带我上哪儿去啊”
高老头回答:“你府上哆。”
车子在阿多阿街停下。老人先下车,丢了十法郎给马夫,那种阔绰活现出一个单身汉得意之极,什么都不在乎。
“来,咱们上去吧,”他带着拉斯蒂涅穿过院子,走上三楼的一个公寓,在一幢外观很体面的新屋子的后半边。高老头不用打铃。特纽沁根太太的老妈子丹兰士已经来开门了。欧也纳看到一所单身汉住的精雅的屋子,包括穿堂,小容厅,卧室,和一间面临花园的书房。小客厅的家具和装修,精雅无比。在烛光下面,欧也纳看见但斐纳从壁炉旁边一张椅子上站起来,把遮火的团扇1放在壁炉架上,声音非常温柔的招呼他:
“非得请你才来吗,你这位莫名其妙的先生”
丹兰士出去了。大学生搂着但斐纳紧紧抱着,快活得哭了。这一天,多少刺激使他的心和头脑都疲倦不堪,加上眼前的场面和公寓里的事故对比之下,拉斯蒂涅更加容易激动。
“我知道他是爱你的,”高老头悄悄的对女儿说。欧也纳软瘫似的倒在抄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弄不清这最后一幕幻境,怎么变出来的。
“你来瞧瞧,”特纽沁根太太抓了他的手,带他走进一间屋于,其中的地毯,器具,一切细节都教他想到但斐纳家里的卧房,不过小了一点。
“还少一张床,”拉斯蒂涅说。
“是的,先生,”她红着脸,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欧也纳望着但斐纳,他还年轻,懂得女人动了爱情自有真正的羞恶之心表现出来。他附在她耳边说:
“你这种妙人儿值得人家一辈子的疼爱。我敢说这个话,因为我们俩心心相印。爱情越热烈越真诚,越应当含蓄隐蔽,不露痕迹。我们决不能对外人泄漏秘密。”
“哦我不是什么外人啊,我”高老头咕噜着说。
那你知道你便是我们”
“对啦,我就希望这样。你们不会提防我的,是不是我走来走去,象一个无处不在的好天使,你们只知道有他,可是看不见他。嗯,但斐纳,尼纳德,但但我当初告诉你:阿多阿街有所漂亮屋子,替他布置起来吧不是说得很对么你还不愿意。啊你的生命是我给的,你的快乐还是我给的。做父亲的要幸福,就得永远的给。永远的给,这才是父亲的所以成其为父亲。”
“怎么呢”欧也纳问。
“是呀,她早先不愿意,怕人家说闲话,仿佛人家抵得上自己的幸福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要学但斐纳的样呢”
高老头一个人在那儿说话,特纽沁根太太带拉斯蒂涅定进书房,给人听到一个亲吻的声音,虽是那么轻轻的一吻。书房和别间屋子一样精雅;每间屋里的动用器具也已经应有尽有。
“你说,我们是不是猜中了你的心意”她回到客厅吃晚饭时问。
“当然。这种全套的奢华,这些美梦的实现,年少风流的生活的诗意,我都彻底领会到,不至于没有资格享受;可是我不能受你,我还太穷,不能”
“嗯嗯你已经在反抗我了,”她装着半正经半玩笑的神气说,有样的撅着嘴。逢到男人有所顾虑的时候,女人多半用这个方法对付。
欧也纳这一天非常严肃的考问过自己,伏脱冷的被捕又使他发觉差点儿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加强了他的高尚的心胸与骨气,不愿轻易接受礼物。但斐纳尽管撒娇,和他争执,他也不肯让步。他只觉得非常悲哀。
“怎么”特纽沁根太太说,“你不肯受你不肯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表示你怀疑我们的前途,不敢和我结合。你怕有朝一日会欺骗我倘使你爱我,倘使我爱你,干么你对这么一些薄意就不敢受要是你知道我怎样高兴替你布置这个单身汉的家,你就不会推三阻四,马上要向我道激了。你有钱存在我这儿,我把这笔钱花得很正当,不就得了吗你自以为胸襟宽大,其实并不。你所要求的还远不止这些她瞥见欧也纳有道热情奋发的目光而为了区区小事就扭捏起来。倘使你不爱我,那么好,就别接受。我的命运只凭你一句话。你说呀”她停了一会,转过来向她父亲说:“喂,父亲,你开导开导他。难道他以为我对于我们的名誉不象他那么顾虑吗”
高老头看着,听着这场怪有意思的拌嘴,傻支支的笑着。
但斐纳抓着欧也纳的手臂又说:“孩子,你正走到人生的大门,碰到多数男人没法打破的关口,现在一个女人替你打开了,你退缩了你知道,你是会成功的,你能挣一笔大大的家业;瞧你美丽的额角,明明是飞黄腾达的相貌。今天欠我的,那时不是可以还我么古时宫堡里的美人不是把盔甲,刀剑,骏马,供给骑士,让他们用她的名义到处去比武吗嗯欧也纳,我此刻送给你的是现代的武器,胸怀大志的人必不可少的工具。哼,你住的阁楼也够体面的了,倘使跟爸爸的屋子相象的话。哎,哎咱们不吃饭了吗你要我心里难受是不是你回答我呀”她摇摇他的手。“天哪爸爸,你来叫他打定主意,要不然我就走了,从此不见他了。”
高者头从迷恫中醒过来,说道:“好,让我来叫你决定。亲爱的欧也纳先生,你不是会向犹太人借钱吗”
“那是不得已呀。”
“好,就要你说这句话,”老人说着,掏出一只破皮夹。“那么我来做犹太人。这些账单是我付的,你瞧。屋子里全部的东西,账都清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至多五千法郎,算是我借给你的。我不是女人,你总不会拒绝了吧。随便写个字做凭据,将来还我就行啦
1当时妇女握在手中用以遮蔽火炉热气的团扇。
几颗眼泪同时在欧也纳和但斐纳眼中打转,他们俩面面相觑,楞住了。拉斯蒂涅握着老人的手。
高里奥道:“哎哟,怎么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吗”
特。纽沁根太太道:“可怜的父亲,你哪儿来的钱呢”
“嗯问题就在这里。你听了我的话决意把他放在身边,象办嫁核似的买东买西,我就想:她要为难了代理人说,向你丈夫讨回财产的官司要拖到六个月以上。好我就卖掉长期年金一千三百五十法郎的本金;拿出一万五存了一千二的终身年金1,有可靠的担保;余下的本金付了你们的账。我么,这儿楼上有间每年一百五十法郎的屋子,每天花上两法郎,日子就过得象王爷一样,还能有多余。我什么都不用添置,也不用做衣服。半个月以来我肚里笑着想:他们该多么快活啊嗯,你们不是快活吗”
“哦爸爸,爸爸”特纽沁根太太扑在父亲膝上,让他抱着。
她拼命吻着老人,金黄的头发在他腮帮上厮磨,把那张光彩突变,眉飞色舞的老脸洒满了眼泪。
她说:“亲爱的父亲,你才是一个父亲天下哪找得出第二个象你这样的父亲欧也纳已经非常爱你,现在更要爱你了”
高老头有十年功夫,不曾觉得女儿的心贴在他的心上跳过,他说:“噢孩子们,噢,小但斐纳,你叫我快活死了我的心胀破了。喂欧也纳先生,咱们两讫了”
老人抱着女儿,发疯似的蛮劲使她叫起来:
“哎,你把我掐痛了。”
“把你掐痛了”他说着,脸色发了白,瞅着她,痛苦得了不得。这个父性基督的面目,只有大画家笔下的耶稣受难的图像可以相比。高老头轻轻的亲吻女儿的脸,亲着他刚才摘的太重的腰部。他又笑盈盈的,带着探问的口吻:
“不,不,我没有掐痛你;倒是你那么叫嚷使我难受。”他一边小心翼翼的亲着女儿,一边咬着她耳朵:“花的钱不止这些呢,咱们得瞒着他,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老人的牺牲精神简直无穷无尽,使欧也纳楞住了,只能不胜钦佩的望着他。那种天真的钦佩在青年人心中就是有信仰的表现。
他叫道:“我决不辜负你们。”
“噢,欧也纳,你说的好,”特纽沁根太太亲了亲他的额角。
高老头道:“他为了你,拒绝了秦伊番小姐和她的几百万家私。是的,那姑娘是爱你的;现在她哥哥一死,她就和克莱窗斯一样有钱了2。”
拉斯蒂涅道:“呢提这个做什么”
“欧也纳,”但斐纳凑着他的耳朵说,“今晚上我还觉得美中不足。可是我多爱你,永远爱你”
高老头叫道:“你们出嫁到现在,今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了。好天爷要我受多少苦都可以,只要不是你们教我受的。将来我会想到;今年二月里我有过一次幸福,那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你瞧我啊,但斐纳:”他又对欧也纳说:“你瞧她多美你有没有碰到过有她那样好看的皮色,小小的酒窝的女人没有,是不是嗯,这个美人儿是我生出来的呀。从今以后,你绘了她幸福,她还要漂亮呢。欧也纳,你如果要我的那份儿天堂,我给你就是,我可以进地狱。吃饭吧,吃饭吧,”他嚷着,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网,一切都是咱们的了。”
“可怜的父亲”
“我的儿啊,”他起来向她走去,捧着她的头亲她的头发,“你不知道要我快乐多么容易只要不时来看我一下,我老是在上面,你走一步路就到啦。你得答应我。”
“是的,亲爱的父亲。”
“再说一遍。”
“是的,好爸爸。”
“行啦行啦,由我的性子,会教你说上一百遍。咱们吃饭吧。”
整个黄昏大家象小孩子一样闹着玩儿,高老头的疯癫也不下于他们俩。他躺在女儿脚下,亲她的脚,老半天钉着她的眼睛,把脑袋在她衣衫上厮磨;总之他象一个极年轻极温柔的情人一样风魔。
“你瞧,”但斐纳对欧也纳道,“我们和父亲在一起,就得整个儿绘他。有时的确麻烦得很。”
这句话是一切忘恩负义的根源,可是欧也纳已经几次三香妒忌老人,也就不能责备她了。他向四下里望了望,问:
“屋子什么时候收拾完呢今晚我们还得分手么”
“是的。明儿你来陪我吃饭,”她对他使了个眼色。“那是意大利剧院上演的日子。
高老头道:“那么我去买楼下的座儿。”
时间已经到半夜。特纽沁根太太的车早已等着。高老头和大学生回到伏盖家,一路谈着但斐纳,越谈越上劲,两股强烈的热情在那里互相比赛。欧也纳看得很清楚,父爱绝对不受个人利害的珐污,父爱的持久不变和广大无边,远过于情人的爱。在父亲心目中,偶像永远纯洁,美丽,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都能加强他的崇拜。他们回家发见伏盖太太呆在壁炉旁边,在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之间。老房东坐在那儿,好比玛里于斯坐在迎太基的废墟之上。3她一边对西尔维诉苦,一边等待两个硕果仅存的房客。虽然拜仑把泰斯4的怨叹描写得很美,以深刻和真实而论,远远不及伏盖太太的怨叹呢。
“明儿早上只要预备三杯咖啡了,西尔维屋子里荒荒凉凉的,怎么不伤心没有了房客还象什么生活公寓里的人下子全跑光了。生活就靠那些衣食饭碗呀。我犯了什么天条要遭这样的飞来横祸呢咱们的豆子和番薯都是预备二十个人吃的。想不到还要招警察上门咱们只能尽吃番薯的了只能把克利斯朵夫歇掉的了”
克利斯朵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问了声:
“太太”
“可怜的家伙简直象条看家狗,”西尔维道。
“碰到这个淡月,大家都安顿好了,哪还有房客上门真叫我急疯了。米旭诺那老妖精把波阿莱也给拐走了她对他怎么的,居然叫他服服帖帖,象小狗般跟着就走”
“哟”西尔维侧了侧脑袋,“那些老姑娘自有一套鬼本领。”
“那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他们说是苦役犯,嗳,西尔维,怎么说我还不信呢。象他那样快活的人,一个月喝十五法郎的葛洛莉亚,付账又从来不脱期”
1终身年金为特种长期存款,接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质本金即没收,以利率较高。
2克莱宙期为公元前六世纪时小亚细亚利拱阿最后一个国王,以财富著名。
3古罗马执政玛里于斯被舒拉战败,逃往非洲时曾逗留于边太基废墟上,回想战败的经过,欷觑凭吊。西方俗谚常以此典故为不堪回首之喻。
4十六世纪意大利大诗人泰斯,在十九世纪浪漫派心目中代表被迫害的天才。
克利斯朵夫道:“又那么慷慨”
西尔维道:“大概弄错了吧”
“不,他自己招认了,”伏盖太太回答。“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出在我家里,连一只猫儿都看不见的区域里真是,我在做梦了。咱们眼看路易十六出了事,眼看皇帝1下了台,眼看他回来了又倒下去了,这些都不希奇;可是有什么理由教包饭公寓遭殃呢咱们可以不要王上,却不能不吃饭;龚弗冷家的好姑太太把好茶好饭款待客人。除非世界到了末日唉,对啦,真是世界的末日到啦。”
西尔维叫道:“再说那米旭诺小姐,替你惹下了大祸,反而拿到三千法郎年金”,
伏盖太太道:“甭提了,简直是个女流氓还要火上加油,住到皮诺家去哼,她什么都做得出,一定干过混账事儿,杀过人,偷过东西,倒是她该送进苦役监,代替那个可怜的好人”
说到这里,欧也纳和高老头打铃了。
“啊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回来了,”伏盖太太说着,叹了口与
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已经记不大清公寓里出的乱子,直截了当的向房东宣布要搬往唐打区。
“唉,西尔维,”寡妇说,“我最后的王牌也完啦。”你们两位要了我的命了简直是当胸一棍。我这里好似有根铁棒压着。真的,我要发疯了。那些豆子又怎么办啊好,要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明儿也该走了,克利斯朵夫。再会吧,先生们,再会吧。”
“她怎么啦”欧也纳问西尔维。
“噢出了那些事,大家都跑了,她急坏了。哎,听呀,她哭起来了。哭一下对她倒是好的。我服侍她到现在,还是第一回看见她落眼泪呢。”
第二天,伏盖太太象她自己所说的,想明白了。固然她损失了所有的房客,生活弄得七颠八倒,非常伤心,可是她神志很清,表示真正的痛苦,深刻的痛苦,利益受到损害,习惯受到破坏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一个情人对情妇住过的地方,在离开的时候那副留恋不舍的目光,也不见得比伏盖太太望着空荡荡的饭桌的眼神更凄惨。欧也纳安慰她,说皮安训住院实习的时期几天之内就满了,一定会填补他的位置;还有博物院管事常常羡慕古的太太的屋子;总而言之,她的人马不久仍旧会齐的。
“但愿上帝听你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晦气进了我的屋子,十天以内必有死神光临,你等着瞧吧,”她把阴惨惨的目光在饭厅内扫了一转。“不知轮着哪一个”
“还是搬家的好,”欧也纳悄悄的对高老头说。
“太太,”西尔维慌慌张张跑来,“三天不看见眯斯蒂格里了。”
“啊好,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
可怜的寡妇没有把话说完,合着手仰在椅背上,被这个可怕的预兆吓坏了
1十九世纪的法国人对拿赃仑通常均简称为皇帝,即使在下野以后仍然保持此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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