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章 鬼上当  高老头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第四章 鬼上当 (第2/3页)

见过我的小但斐纳,带她去跳舞,使她快乐要是我病了,听你回来,走动,出门,等于给我心上涂了止痛膏。你身上有我女儿的气息我只要走几步路就到天野大道,她天天在那儿过,我可以天天看到她,不会再象从前那样迟到了。也许她还会上你这儿来我可以听到她,看她穿着梳妆衣,踅着细步,象小猫一样可爱的走来走去。一个月到现在,她又恢复了从前小姑娘的模样,快活,漂亮,她的心情复原了,你给了她幸福。哦什么办不到的事,我都替你办。她刚才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爸爸,我真快活听她们一本正经的叫我父亲,我的心就冰冷;一叫我爸爸,我又看到了她们小时候的样子,回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十足十的父亲,她们还没有给旁人占去”

    老头儿抹了抹眼泪。

    “好久我没听见她们叫我爸爸了,好久没有搀过她们的胳膊了。唉是呀,十年功夫我没有同女儿肩并肩的一块儿走了。挨着她的裙子,跟着她的脚步,沾到她的暖气,多舒服啊今儿早上我居然能带了但斐纳到处跑,同她一块儿上铺子买东西,又送她回家。噢你一定得收留我你要人帮忙的时候,有我在那儿,就好伺候你啦。倘若那个亚尔萨斯臭胖子死了,倘若他的痛风症乖乖的跑进了他的胃,我女儿不知该多么高兴呢那时你可以做我的女婿,堂而皇之做她的丈夫了。唉她那么可怜,一点儿人生的乐趣都没有尝到,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好天爷总该保佑慈爱的父亲吧。”他停了一会,侧了侧脑袋又说:“她太爱你了,上街的时候她跟我提到你:是不是,爸爸,他好极了他多有良心有没有提到我呢呢,从阿多阿街到巴诺拉玛巷,拉拉扯扯不知说了多少总之,她把她的心都倒在我的心里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快乐极了,不觉得老了,我的身体还不到一两重。我告诉她,你把一千法郎交给了我。哦我的小心肝听着哭了。

    拉斯蒂涅站在那儿不动,高老头忍不住了,说道:

    “嗯,你壁炉架上放的什么呀”

    欧也纳楞头楞脑的望着他的邻居。伏脱冷告诉他明天要决斗了;高老头告诉他,渴望已久的梦想要实现了。两个那么极端的消息,使他好象做了一场恶梦。他转身瞧了瞧壁炉架,看到那小方匣子,马上打开,发现一张纸条下面放着一只勃勒甘牌子的表。纸上写着:

    “我要你时时刻刻想到我,因为但斐纳”

    最后一句大概暗指他们俩某一次的争执,欧也纳看了大为感动。拉斯蒂涅的纹章是在匣子里边用釉彩堆成的。这件想望已久的装饰品,链条,钥匙,式样,图案,他件件中意。高老头在旁乐得眉飞色舞。他准是答应女儿把欧也纳惊喜交集的情形告诉她听的;这些年轻人的激动也有老人的份,他的快乐也不下于他们两人。他已经非常喜欢拉斯蒂涅了,为了女儿,也为了拉斯蒂涅本人。

    “你今晚一定要去看她,她等着你呢。亚尔萨斯臭胖子在他舞女那儿吃饭。嗯,嗯,我的代理人向他指出事实,他楞住了。他不是说爱我女儿爱得五体授地么哼,要是他碰一碰她,我就要他的命。一想到我的但斐纳他叹了口气我简直气得要犯法;呸,杀了他不能说杀了人,不过是牛头马面的一个畜生罢了。你会留我一块儿住的,是不是”

    “是的,老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早看出了,你并没觉得我丢你的脸。来,让我拥抱你。”他搂着大学生。“答应我,你得使她快乐今晚你一定去了”

    “噢,是的。我先上街去一趟,有件要紧事儿,不能耽误。”

    “我能不能帮忙呢”

    “哦,对啦我上纽沁根太太家,你去见泰伊番老头,要他今天晚上给我约个时间,我有件紧急的事和他谈。”

    高老头脸色变了,说道:“楼下那些混蛋说你追求他的女儿,可是真的,小伙子该死你可不知什么叫做高里奥的老拳呢。你要欺骗我们,就得教你尝尝昧儿了。哦那是不可能的。”

    大学生道:“我可以赌咒,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人,连我自己也只是刚才知道。”

    高老头道:“啊,那才好呢”

    “可是,”大学生又说,“泰伊番的儿子明天要同人决斗,听说他会送命的。”

    1维阿的喜歌剧两个忌妒的人一八一三中的唱词。

    高老头道:“那跟你有什么相干”

    欧也纳道:“噢非告诉他不可,别让他的儿子去”

    伏脱冷在房门口唱起歌来,打断了欧也纳的话:

    妖,理查,妖,我的陛下,

    世界把你丢啊1

    勃龙勃龙勃龙勃龙勃龙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脱啦,啦,啦,啦

    “诸位先生,”克利斯朵夫叫道,“汤冷了,饭厅上人都到齐了。”

    “喂”伏脱冷喊,“来拿我的一瓶波尔多去。”2

    “你觉得好看吗,那只表”高老头问。“她挑的不差可不是”

    伏脱冷,高老头,和拉斯蒂涅三个人一同下楼,因为迟到,在饭桌上坐在一处。吃饭的时候,欧也纳一直对伏脱冷很冷淡;可是伏盖太太觉得那个挺可爱的家伙从来没有这样的谈锋。他诙谑百出,把桌上的人都引得非常高兴。这种安详,这种镇静,欧也纳看着害怕了。

    “你今儿交了什么运呀,快活得象云雀一样”伏盖太太问。

    “我做了好买卖总是快活的。”

    “买卖”欧也纳问。

    “是啊。我交出了一部分货,将来好拿一笔佣金。”他发觉老姑娘在打量他,便问:“米旭诺小姐,你这样钉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教你不舒服老实告诉我,为了讨你欢喜,我可以改变的。”

    他又瞅着老公务员说:“波阿莱,咱们不会因此生气的,是不是”

    “真是你倒好替雕刻家做模特儿,让他塑一个滑稽大家的像呢,”青年画家对伏脱冷道。

    “不反对只要米旭诺小姐肯绘人雕做拉希公墓3的爱神,”伏脱冷回答。

    “那么波阿莱呢”皮安训问;

    “噢波阿莱就扮做波阿莱。他是果园里的神道,是梨的化身,”4伏脱冷回答:

    “那你是坐在梨跟酪饼之间了,”皮安训说。

    “都是废话,”伏盖太太插嘴道,“还是把你那瓶波尔多献出来吧,又好健胃又好助兴。那个瓶已经在那儿伸头探颈了”

    “诸位,”伏脱冷道,“主席叫我们遵守秩序。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小姐虽不会对你们的胡说八道生气,可不能侵犯无辜的高老头。我请大家喝一瓶波尔多,那是靠着拉斐德先生的大名而格外出名的。我这么说可毫无政治意味。5来呀,你这傻子”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克利斯朵夫叫。“这儿来,克利斯朵夫怎么你没听见你名字傻瓜把酒端上来”

    “来啦,先生,”克利斯朵夫捧着酒瓶给他。

    伏脱冷给欧也纳和高老头各备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几滴。两个邻居已经在喝了,伏脱冷拿起杯子辨了辨味道,忽然扮了个鬼脸:

    “见鬼见鬼有瓶塞子味儿。克利斯朵夫,这瓶给你吧,另外去拿,在右边,你知道咱们一共十六个,拿八瓶下来。”

    “既然你破炒,”画家说,“我也来买一百个栗子。”

    “哦哦”、

    “啵啵”

    “哎哎”

    每个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好似花筒里放出来的火箭。

    “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摈,”伏脱冷叫。

    “亏你想得出,干么不把整个屋子吃光了两瓶香摈十二法郎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不成,不成。要是欧也纳先生肯会香摈的账,我请大家赐果子酒。

    “吓他的果子酒象秦皮汁一样难闻,”医学生低声说。

    拉斯蒂涅道:“别说了,皮安训,我听见秦皮汁三个宇就恶心行去拿香摈,我付账就是了。”

    “西尔维,”伏盖太太叫,“拿饼干跟小点心来。”

    伏脱冷道:“你的小点心太大了,而且出毛了。还是拿饼干来吧巴。”

    1格雷德里的喜歌剧狮心王理查中的唱词。

    2波尔多为法国西部港口,产红葡萄酒有名,通常即以此地名称呼红酒。

    3拉希公墓为巴黎最大的公共坟场。

    4poire梨与poiret波阿莱人名谐音,故以此为戏。

    5夏多一拉斐德为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称,大概伏脱玲请大家喝的就是这一种。当时又有法兰西银行总裁名叫拉斐德,放以谐音作成谚语。

    一霎时,波尔多斟遍了,饭桌上大家提足精神,越来越开心。粗野疯狂的笑声夹着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院管事学巴黎街上的一种叫卖声,活象猫儿叫春。立刻八个声音同时嚷起来:“磨刀哇磨刀哇”

    “鸟粟子呕”

    “卷饼唉,太太们,卷饼唉”

    “修锅子,补锅子”

    “船上来的鲜鱼呕鲜鱼呕”

    “要不要打老婆,要不要拍衣服”

    “有旧衣服,旧金线,旧帽子卖啊”

    “甜樱桃啊甜樱桃”

    最妙的是皮安训用鼻音哼的“修阳伞哇”

    几分钟之内,哗哩哗啦,沸沸扬扬,把人脑袋都胀破了。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瞎说八道,象一出大杂耍。优脱冷一边当指挥一边冷眼圈着欧也纳和高里奥。两人好象已经醉了,靠着椅子,一本正经望着这片从来未有的混乱,很少喝酒,都想着晚上要做的事,可是都觉得身子抬不起来。伏脱冷在眼捎里留意他们的神色,等到他们眼睛迷途忽忽侠要闭上了,他贴着拉斯蒂涅的耳朵说:

    “喂,小家伙,你还耍不过伏脱冷老头呢。他太喜欢你了,不能;吏你胡闹。一朝我决心要干什么事,只有上帝能拦住我。嘿咱们想给泰伊番老头通风报信,跟小学生一样糊涂炉子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上铲子了;明儿咱们就可以咬在嘴里,丢着面包心子玩儿了,你竞想捣乱吗不成不成,生米一定得煮成熟饭心中要有甚么小小的不舒服,等你吃的东西消化了,那点儿不舒服也就没有啦。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弗朗却西尼伯爵剑头一挥,替你把米希尔泰伊番的遗产张罗好啦。维多莉继承了她的哥哥,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收入。我已经打听清楚,光是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万以上”

    欧也纳听着这些话不能回答,只觉得舌尖跟上领粘在一块,身子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他只能隔了一重明晃晃的雾,看见桌子和同桌的人的脸。不久,声音静下来,客人一个一个的散了,临了只剩下伏盖太太,古的太太,维多莉,伏脱冷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好似在梦中,瞥见伏盖太太忙着倒瓶里的余酒,把别的瓶子装满。

    寡妇说:“嗯他们疯疯癫癫,多年轻啊”

    这是欧也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尔维道:“只有伏脱冷先生才会教人这样快活,哟克利斯朵夫打鼾打得象陀螺一样。”

    “再见,伏盖妈妈,我要到大街上看玛蒂演荒山去了,那是把孤独者改编的戏。倘使你愿意,我请你和这些太太们一块儿土”

    古的太太回答:“我们不去,谢谢你。”

    伏盖太太说:“怎么,我的邻居你不想着孤独者改编的戏那是阿太拉特夏多勃里昂1写的小说,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去年夏天在菩提树下哭得象玛特兰纳,而且是一部伦理作品,正好教育教育你的小姐呢。”

    维多莉回答:“照教会的规矩,我们不能看喜剧。”

    “哦,这两个都人事不知了;”伏脱冷把高老头和欧也纳的脑袋滑稽的摇了一下。

    他扶着大学生的头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一边热烈的亲了亲他的额角,唱道:

    睡吧巴,我的心肝肉儿

    我永远替你们守护。2

    维多莉道:“我怕他害病呢。”

    伏脱冷道:“那你在这里照应他吧。”又凑着她的耳朵说,“那是你做贤妻的责任。他真爱你啊,这小伙子。我看,你将来会做他的小媳妇儿。”他又提高了嗓子:“未了,他们在地方上受人尊敬,白头借老,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这样结束的。哎,妈妈,”他转身楼着伏盖太太,“去戴上帽子,穿上漂亮的小花绸袍子,披上当年伯爵夫人的披肩。让我去替你雇辆车。”说完他唱着歌出去了:

    太阳,太阳,神明的太阳,

    是你晒熟了南瓜的瓜瓤3

    伏盖太太说:“天哪你瞧,古的太太,这样的男人才教我日子过得舒服呢。”她又转身对着面条商说:“哟,高老头去啦。这啬刻鬼从来没想到带我上哪儿去过。我的天,他要倒下来啦。上了年纪的人再失掉理性,太不象话也许你们要说,没有理性的人根本丢不了什么。西尔维,扶他上楼吧。”

    西尔维抓着老人的胳膊扶他上楼,当他铺盖卷似的横在床上。

    “可怜的小伙子,”古的太太说着,把欧也纳挡着眼睛的头发撩上去,“真象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喝醉是怎么回事呢。”

    伏盖太太道:“啊我开了三十一年公寓,象俗话说的,手里经过的年轻人也不少了;象欧也纳先生这么可爱,这么出众的人才,可从来没见过。瞧他睡得多美把他的头放在你肩上吧,古的太太。呢,他倒在维多莉小姐肩上了。孩子们是有神道保佑的。再侧过一点,他就碰在椅背的葫芦上啦。他们俩配起来倒是挺好的一对。”

    古的太太道:“好太太,别胡说,你的话”

    伏盖太太回答:“呢他听不见的。来,西尔维,帮我去穿衣服,我要戴上我的大胸褡。”

    西尔维道:“哎哟太太,吃饱了饭戴大胸褡不,你找别人吧,我下不了这毒手。你这么不小心是有性命危险的。”

    “管他,总得替伏脱冷先生挣个面子。”

    “那你对承继人真是太好了。”

    寡妇一边走一边呛喝:“嗯,西尔维,别顶嘴啦。”

    厨娘对维多莉指着女主人,说:“在她那个年纪”

    饭厅里只剩下古的太太和维多莉,欧也纳靠在维多莉肩膀上睡着。静悄悄的屋里只听见克利斯朵夫的打鼾声,相形之下,欧也纳的睡眠越加显得恬静,象儿童一般妖媚。维多莉股上有种母性一般的表情,好象很得意;因为她有机会照顾欧也纳,借此发泄女人的情感,同时又能听到男人的心在自己的心旁跳动,而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千思百念在胸中涌起,跟一股年轻纯洁的热流接触之下,她情绪激动,说不出有多么快活。

    古的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好孩子”

    天真而苦恼的脸上罩着幸福的光轮,老太太看了暗暗称赏。维多莉很象中世纪古拙的画像,没有琐碎的枝节,沉着有力的笔触只着重面部,黄黄的皮色仿佛反映着天国的金光。

    维多莉摩着欧也纳的头发说:“他只不过喝了两杯呀,妈妈。”

    “孩子,他要是胡闹惯的,酒量就会跟别人一样了。他喝醉倒是证明他老实。”

    街上传来一辆车子的声音。

    年轻的姑娘说:“妈妈,伏脱冷先生来了。你来扶一扶欧也纳先生;我不愿意给那个人看见。他说话叫人精神上感到污辱,瞧起人来真受不了,仿佛剥掉人的衣衫一样。”

    古的太太说:“不,你看错了他是个好人,有点象过去的古的先生,虽然粗鲁,本性可是不坏,他是好人歹脾气。”

    在柔和的灯光抚弄之下,两个孩子正好配成一幅图画。优脱冷悄悄的走进来,抱了手臂,望着他们说道:

    1伏盖太太毫无知识,把作者的姓名弄得七颠八倒,和作品混而为一。

    2阿梅台特菩柏朗的有名的情歌中的词句,一八一九年被来人一出歌舞剧。

    3当时工场里流行的小调。

    4夏多一拉斐德为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称,大概伏脱玲请大家喝的就是这一种。当时又有法兰西银行总裁名叫拉斐德,放以谐音作成谚语。

    “哎哟多有意思的一幕,喔给保尔和维翼尼的作者,斐那登特圣一比哀看到了,一定会写出好文章来。青春真美,不是吗,古的太太”他又端相了一会欧也纳,说道:“好该于,睡吧。有时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他又回头对寡妇道:“太太,我疼这个孩子,不但因为他生得清秀,还因为他心好。你瞧他不是一个希吕彭靠在天使肩上么真可爱我要是女人,我愿意为了他而死,哦,不不这么傻愿意为了他而活这样欣赏他们的时候,太大,”他贴在寡妇耳边悄悄的说:“不由不想到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然后他又提高了嗓子:“上帝给我们安排的路是神秘莫测的,他鉴察人心,试验人的肺腑。1孩子们,看到你们俩都一样的纯洁,一样的有情有义,我相信一朝结合了,你们决不会分离。上帝是正直的;”他又对维多莉说:“我觉得你很有福相,给我瞧瞧你的手,小姐。我会看手相,人家的好运气常常被我说准的。哎晴你的手怎么啦真的,你马上要发财了,爱你的人也要托你的福了。父亲会叫你回家,你将来要嫁给一个年轻的人,又漂亮又有头衔,又爱你”

    妖烧的伏盖寡妇下楼了,沉重的脚声打断了伏脱冷的预言。

    “瞧啊,伏盖妈妈美丽得象一颗明明明明星,包扎得象根红萝卜。不有点儿气急吗”他把手按着她胸口说。“啊,胸脯绑得很紧了,妈妈。不哭则已,一哭准会爆炸;可是放心,我会象古董商一样把你仔仔细细检起来的。”

    寡妇咬着古的太太的耳朵说:“他真会国式的奉承话,这家伙”

    “再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招呼欧也纳和维多莉,一只手放在他们头上,“我祝福你们相信我,小姐,一个规矩老实的人的祝福是有道理的,包你吉利,上帝会听他的话的。”

    “再见,好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轻轻补上一句:“你想伏脱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

    “呕呕”

    他们走后,维多莉瞧着自己的手叹道:

    “唉亲爱的妈妈,倘若真应了伏脱冷先生的话2”

    老太太回答:“那也不难,只消你那魔鬼哥哥从马上倒栽下来就成了。

    “噢妈妈”

    寡妇道:“我的天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好,那么我来补赎吧。真的,我很愿意给他送点儿花到坟上去。他那个坏良心,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只晓得拿她的遗产,夺你的家私。当时你妈妈陪嫁很多,算你倒循,婚书上没有提。”

    维多莉说:“要拿人家的性命来换我的幸福,我心上永远不会安乐的。倘使要我幸福就得去掉我哥哥,那我宁可永久住在这儿。”

    “伏脱冷先生说得好,谁知道全能的上帝高兴教我们走哪条路呢你瞧他是信教的,不象旁人提到上帝比魔鬼还要不敬。”

    她们靠着西尔维帮忙,把欧也纳抬进卧房,放倒在床上;厨娘替他脱了衣服,让他舒舒服服的睡觉。临走,维多莉趁老太太一转身,在欧也纳额上亲了一亲,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罪过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瞧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上多多少少的幸福归纳起来,在脑海中构成一幅图画,让自己老半天的看着出神。她睡熟的时候变了巴黎最快乐的姑娘。

    伏脱冷在酒里下了麻醉药,借款待众人的机会灌醉了欧也纳和高老头,这一下他可断送了自己。半醉的皮安训忘了向米旭诺追问鬼上当那个名字。要是他说了,伏脱冷,或者约各。高冷在此我们不妨对苦役监中的大人物还他的真名实姓,一定会马上提防。后来,米旭诺小姐认为高冷性情豪爽,正在盘算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夜里逃走,是不是更好的时候,听到拉希公墓上的爱神那个绰号,便突然改变主意。她吃过饭由波阿莱陪着出门,到圣安纳街找那有名的特务头子去了,心里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名叫龚杖罗的高级职员。特务长见了她挺客气。把一切细节说妥之后,米旭诺小姐要求那个检验黥印的药品。看到圣安纳街的大人物在书桌独斗内找寻药品时那种得意的态度,米旭诺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还不止在于掩捕一个普通的逃犯。她仔细一想,觉得警察当局还希望根据苦役监内线的告密,赶得上没收那笔巨大的基金。她把这点疑心向那老狐狸说了,他却笑了笑,有心破除老姑娘的疑心。

    “你想错了,”他说。“在贼党里,高冷是一个从来未有的最危险的博士,我们要抓他是为这一点。那些坏蛋也都知道;他是他们的军旗,他们的后台,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伙永远不会把他的老根丢在葛兰佛广场上的。”2

    米旭诺听了莫名其妙,龚社罗给她解释,他用的两句土话是贼党里极有分量的切口,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两种看法:博士是一个活人的头脑,是他的参谋,是他的思想;老根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头颅落地之后毫无用处。

    他接着说:“高冷拿我们打哈哈。对付那些英国钢条般的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的时候稍微抵抗一下,立刻把他干掉。我们希望高冷明天动武,好把他当场格杀。这么一来,诉讼啊,看守的费用网,监狱里的伙食啊,一概可以省掉,同时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的手续,证人的传唤,旅费津贴,执行判决,凡是对付这些无赖的合法步骤所花的钱,远不止你到手的三千法郎。并且还有节省时间的问题。一刀戳进鬼上当的肚子,可以消弭上百件的罪案,教多少无赖不敢越过轻罪法庭的范围。这就叫做警政办得好。照真正慈善家的理论,这种办法便是预防犯罪。”

    “这就是替国家出力呀,”波阿莱道。

    “对啦,你今晚的话才说得有理了。是呀,我们当然是替国家出力。外边的人对我们很不公平,其实我们暗中帮了社会多少的忙。再说,一个人不受偏见约束才算高明,违反成见所做的好事自然兔不了害处,能忍受这种害处才是基督徒。你瞧,巴黎终究是巴黎。这句话就说明了我的生活。小姐,再见吧。明天我带着人在植物园等。你叫克利斯朵夫上蒲风街我前次住的地方找龚杜罗先生就得了。先生,将来你丢了东西,尽管来找我,包你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

    “嗯,”波阿莱走到外边对米旭诺小姐说,“世界上竞有些傻子,一听见警察两宇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这位先生多和气,他要你做的事情又象打招呼一样简单。”

    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重大的日子。至此为止,平静的公寓生活中最显著的事件,是那个假伯爵夫人象莹星一般的出现。可是同这一日天翻地覆的事从此成为伏盖太太永久的话题一比,一切都黯淡无光了。先是高里奥和欧也纳一觉睡到十一点。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乐戏院回家,早上十点半还在床上。喝了伏脱冷给的剩酒,克利斯朵夫的酣睡耽误了屋里的杂务。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并不抱怨早饭开得晚。维多莉和古的太太也睡了晚觉。伏肠冷八点以前就出门,直到开饭才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去敲备人的房门请吃早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满意的话。两个仆人一走开,米旭诺小姐首先下楼,把药水倒入伏脱冷自备的银杯,那是装满了他冲咖啡用曲牛奶,跟旁人的一起炖在锅子上的。老姑娘算好利用公寓里这个习惯下手。七个房客过了好一会才到齐。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正碰上特纽沁根太太的信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是:

    “朋友,我对你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有损尊严。我等到半夜二

    点,等一个心爱的人受过这种罪的人决不会教人家受。我看出你

    是第一次恋爱。你碰到了什么事呢我真急死了。要不怕泄露心中

    的秘密,我就亲自来了,看看你遇到的究竟是凶是吉。可是在那个时

    候出门,不论步行或是坐车,岂不是断送自己我这才觉得做女人的

    苦。我放心不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竟

    没有来。我要生你的气,可是会原谅你的。你病了么为什么住得

    这样远求你开声口吧。希望马上就来。倘若有事,只消回我一个

    宇:或者说就来,或者说害病。不过你要不舒服的话,父亲会来通知

    我的。那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怎么回事呢”欧也纳叫了起来。他搓着没有念完的信,冲进饭厅,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伏脱冷一边说一边把糖放进咖啡。

    那逃犯冷静而迷人的眼睛瞪着欧也纳。凡是天生能勾魂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能镇压疯人院中的武痴。欧也纳不禁浑身哆嗦。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声音,泰伊番先生家一个穿号衣的当差神色慌张的冲进来,古的太太一眼便认出了。

    “小姐,”他叫道,“老爷请您回去,家里出了事。弗莱特烈先生跟人决斗,脑门上中了一剑,医生认为没有希望了,恐怕您来不及跟他见面了,已经昏迷了。”

    伏脱冷叫道:“可怜的小伙子有了三万一年的收入,怎么还能打架年轻人真不懂事。”

    “吓,老兄”欧也纳对他嚷道。

    “怎么,你这个大孩子巴黎哪一天没有人决斗”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米旭诺小姐全副精神看他这个动作,听到那件惊动大众的新闻也不觉得震动。

    古的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维多莉。”

    她们俩帽子也没戴,披肩也没拿,径自跑了。维多莉临走噙着泪对欧也纳望了一眼,仿佛说:“想不到我们的幸福要教我流泪”

    伏盖太太道:“呃,你竟是末卜先知了,伏脱冷先生”

    约备。高冷回答:“我是先知,我是一切。”

    伏盖太太对这件事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是奇怪吗死神来寻到我们,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年轻人往往走在老年人之前。我们女人总算运气,用不着决斗;可是也有男人没有的病痛。我们要生孩子,而做母亲的苦难是很长的维多莉真福气这会儿她父亲没有办法啦,只能让她承继。”

    “可不是”伏脱冷望着欧也纳说,“昨天两手空空,今儿就有了几百万”

    伏盖太太叫道:“喂,欧也纳先生,这一下你倒是中了头彩啦。”

    听到这一句,高老头瞧了瞧欧也纳,发见他手中还拿着一封团皱的信。

    “你还没有把信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跟旁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

    “太太,我永远不会娶维多莉小姐,”欧也纳回答优盖太太的时候,不胜厌恶的口气教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

    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握着,恨不得亲它一下。

    伏脱冷道:“哦,哦意大利人有旬妙语,叫做听时间安排”

    “我等回音呢,”纽沁根太太的信差催问拉斯蒂涅。

    “告诉太太说我会去的。”

    信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躁,紧张到极点,再也顾不得谨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怎么办一点儿没有证据”

    伏脱冷微微笑着。他吞下的药品已经发作,只是逃犯的身体非常结实,还能站起来瞧着拉斯蒂涅,流着嗓子说:

    “孩子,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

    说完他直僵僵的倒在地下。

    欧也纳道:“果真是神灵不爽”

    “哎哟他怎么啦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伏脱冷先生”

    米旭诺小姐叫道:“那是中风啊。”

    “喂,西尔维,请医生去,”寡妇吩咐。“拉斯蒂涅先生,你快去找皮安训先生。说不定西尔维碰不到我们的葛兰泼莱医生。”

    拉斯蒂涅很高兴借此机会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便连奔带跑的溜了。

    “克利斯朵夫,你上药铺去要些治中风的药。”

    克利斯朵夫出去了。

    “哎,喂,高老头,帮我们抬他上楼,抬到他屋里去。”

    大家抓着伏脱冷,七手八脚抬上楼梯,放在床上。

    高里奥说:“我帮不了什么忙,我要看女儿去了。”

    “自私的者头儿”伏盖太太叫道,“去吧,但愿你不得好死,孤零零的象野狗一样”

    “瞧瞧你屋子里可有依太,”米旭诺小姐一边对伏盖太太说,一边和波阿莱解开伏脱冷的衣服

    1此二语借用圣经耶利米书第十七章原文。

    2葛兰佛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公共庆祝的集会场历。

    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卧房去,米旭诺小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吩咐波阿莱:“赶快,脱掉他的衬衫,把他翻过来你至少也该有点儿用处,总不成叫我看到他赤身露体。你老呆在那里干吗”

    伏脱冷给翻过身来,米旭诺照准他肩头一把掌打过去,鲜红的皮肤上立刻白白的泛出两个该死的字母。

    “吓一眨眼你就得了三千法朗赏格,”波阿莱说着,扶住伏脱冷,让米旭诺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上,又道:“呃,好重啊”

    “别多嘴瞧瞧有什么银箱没有”老姑娘性急慌忙的说,一双眼睛拼命打量屋里的家具,恨不得透过墙壁才好。

    她又道:“最好想个理由打开这口书柜”

    波阿莱回答:“恐怕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太好蹦赃是公的,不能说是谁的了。可惜来不及,已经听到伏盖的声音了。”

    伏盖太太说:”依太来了。哎,今天的怪事真多。我的天这个人是不会害病的,他自得象子鸡一样。”

    “象子鸡”彼阿莱接了一句。

    寡妇把手按着伏脱冷的胸口,说:“心跳得很正常。”

    “正常”波阿莱觉得很诧异。

    “是蚜,跳得挺好呢。”

    “真的吗”波阿莱问。

    “妈妈呀他就象睡着一样。西尔维已经去请医生了。喂,米旭诺小姐,他把依太吸进去了。大概是抽筋。脉博很好;身体象士耳其人一样棒。小姐,你瞧他胸口的毛多浓;好活到一百岁呢,这家饮头发也没有脱。哟是胶在上面的,他戴了假头发,原来的头发是士红色的。听说红头发的人不是好到极点,就是坏到极点他大概是好的了,他”

    “好好吊起来,”波阿莱道。

    “你是说他好吊在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旭诺小姐抢着说。“你去吧,先生。你们闹了病要人伺候,那就是我们女人的事了。你还是到外边去溜溜吧。这儿有我跟伏盖太太照应就行下”

    波阿莱一声没出,轻轻的走了,好象一条狗给主人踢了一脚。

    拉斯蒂涅原想出去走走,换换空气。他闷得发慌。这桩准时发生的罪案,隔夜他明明想阻止的;后来怎么的呢他应该怎办呢他唯恐在这件案子中做了共谋犯。想到伏脱冷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还心有余悸。他私下想:

    “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走道,好似有一群猎犬在背后追他,连它们的咆哮都听得见。

    “喂,朋友,”皮安训招呼他,“你有没有看到舵工报”

    舵工报是天梭先生主办的激进派报纸,在晨报出版后几小时另出一张内地版,登载当天的新闻,在外省比别家报纸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时。

    高乡医院的实习医生接着说:“有段重要新闻:泰伊番的儿子和前帝国禁卫军的弗朗却西尼伯爵决斗,额上中了一倒,深两寸。这么一来,维多莉小姐成了巴黎最有陪嫁的姑娘了。哼要是早知道的话死了个人倒好比开了个头奖听说维多莉对你很不错,可是真的”

    “别胡说,皮安训,我永远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妙人儿,她也爱着我,我”

    “你这么说好象拼命压制自己,唯恐对你的妙人儿不忠实。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你牺牲泰伊番老头的家私么倒要请你指给我瞧瞧。”

    拉斯蒂涅嚷道:“难道所有的魔鬼都钉着我吗”

    皮安训道:“那么你又在钉谁呢你疯了么伸出手来,让我替你按按脉。哟,你在发烧呢。””赶快上伏盖妈妈家去吧,”欧也纳说,“刚才伏脱冷那混蛋晕过去了。”

    “啊我早就疑心,你给我证实了。”皮安训说着,丢下拉斯蒂涅跑了。

    拉斯蒂涅溜了大半天,非常严肃。他似乎把良心翻来复去查看了一遍。尽管他迟疑不决,细细考虑,到底真金不怕火,他的清白总算经得起严格的考验。他记起隔夜高老头告诉他的心腹话,想起但斐纳在阿多阿街替他预备的屋子;拿出信来重新念了一遍,吻了一下,心上想:

    “这样的爱情正是我的救星。可怜老头儿有过多少伤心事;他从来不提,可是谁都一目了然好吧,我要象照顾父亲一般的照顾他,让他享享福。倘使她爱我,她白天会常常到我家里来陪他的。那高个子的雷斯多太太真该死,竟会把老子当做门房看待。亲爱的但斐纳她对老人家孝顺多了,她是值得我爱的。啊今晚上我就可以快乐了”

    他掏出表来,欣赏了一番。

    “一切都成功了。两个人真正相爱永久相爱的时候,尽可以互相帮助,我尽可以收这个礼。再说,将来我一定飞黄腾达,无论什么我都能百情的报答她。这样的结合既没有罪过,也没有什么能教最严格的道学家皱一皱眉头的地方。多少正人君子全有这一类的男女关系我们又不欺骗谁;欺骗才降低我们的人格。扯谎不就表示投降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好久。我可以对那个亚尔萨斯人说,他既然不能使妻子幸福,就应当让给我。”

    拉斯蒂涅心里七上八下,争执了很久。虽然青年人的善念终于得胜了,他仍不兔在四点半左右,天快黑的时候,存着按镣不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