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3/3页)
蝶就一手拎了大包裹,一手引了柳月到厨房来见牛月清。说:月清,你瞧谁来了前几日我对你说过找个保姆的,偏今日京五就领来了牛月清看时就笑了:今日是怎么啦,咱们家要开美人会议了一句话说得柳月轻松了许多,叫了声师母,往后你多指教了一双眼就水汪汪地滴溜儿,看自己新的主妇中等身体,稍有些胖,留有时兴的短发型,却用一个廉价的塑料发箍在那里箍着,方圆大脸,鼻子直溜,一双眼大得无角,只是脸上隐隐约约有些褐斑点子。牛月清问:叫什么名字柳月说:柳月。牛月清说:我叫月清,你叫柳月,这么巧的一个月字柳月说:这就活该我进你家门的。牛月清就喜欢了:这真是缘分柳月,你现在看到了,我们家就是这般样子,要说劳累不怎么劳累,只是来客多,能眼里有水,会接待个人就是了。不进这个门是外人,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子,你庄老师整日价在外忙事业,咱们姐妹两个就过活了柳月说:大姐这般说话,我柳月是跌到福窝了。只是我乡里出身,人粗心也粗,只怕接人待物出差错,别人骂我倒可,影响了你们声誉事却大。你权当是我的亲姐姐,或者说是我家大人,多要指教,做得不到你就说,骂也行,打也行的一席话说得牛月清越发高兴,柳月就一支发卡把头发往后拢个马尾,馆了袖子去洗菜。牛月清一把拦了,说:决不要动手,才来乍到,汗都没退,谁要你忙活柳月说:好姐姐,我比不得来的客人,之所以赶着今日来,就是知道人多,需要干活的,要不我凭什么来热闹牛月清说:那也歇歇气呀庄之蝶就领了柳月认识这些常来的客人,又参观房子,柳月瞧着客厅挺大的,正面墙上是主人手书的上帝无言四字,用黑边玻璃框装挂着,觉得这话在哪儿看过,想了想是读过的庄之蝶的书上的话,原话是百鬼狰狞,上帝无言,现在省略了前四字,一是更适于挂在客厅,二是又耐人嚼味,心里就觉得作家到底不同凡响。靠门里墙上立了四页凤翔雕花屏风,屏风前是一张港式椭圆形黑木桌,两边各有两把高靠背黑木椅。上帝无言字牌下边,摆有一排意大利真皮转角沙发。南边有一个黑色的四层音响柜,旁边是一个玻璃钢矮架。上边是电视机,下边是录放机。电视机用一块浅色淡花纱中苫了,旁边站着一个黑色凸肚的耀州瓷瓶,插偌大的二束塑料花,热热闹闹,只衬得黑与白的墙壁和家具庄重典雅。
柳月感叹,有知识的人家毕竟趣味高,哪里会像照管孩子的那家满屋子花花绿绿的俗气。客厅往南是两个房间,一个是主人的卧室,地上铺有米黄色全毛地毯,两张单人席梦思软床,各自床边一个床头矮柜。靠正墙是一面壁的古铜色组合柜,临窗又是一排低柜,玫瑰色的真丝绒窗帘拖地,空调器就在窗台。恰两张床的中间墙上是一巨幅结婚枷民照,而门后却有一个精致的玻璃镜框,装着一张美人鱼的彩画。柳月感兴趣的是夫妇的卧室怎么是两张小床,一双眼睛就疑惑地看着庄之蝶。庄之蝶知道她的意思,说:这床能分能合的。柳月就咯咯地笑。这一笑,书房里的汪希眠老婆、夏捷就跑出来,柳月窘得满脸通红。庄之蝶介绍了,夏捷一把拉了柳月到书房,直盯盯看着,说:这哪里是保姆,来了个公主嘛问,是哪里人柳月说:陕北人。汪希眠老婆说:我知道,那里有两句活:清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炭,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你一定是米脂人柳月点了头说:汪家大姐真有知识汪希眠老婆说:有知识的是你家主人哩,你瞧瞧人家这书房柳月扭头看起来,这间房子并不大,除了窗子和门外,凡是有墙的地方都是顶了天花板高的书架。上两层摆满了高高低低粗粗细细的古董。柳月只认得西汉的瓦罐,东汉的陶粮仓、陶灶、陶茧壶,唐代的三彩马、彩涌。别的只看着是古瓶古碗佛头铜盘,不知哪代古物。下七层全是书,没有玻璃暗扣扇门,书也一本未包装皮子,花花绿绿反倒好看。每一层书架板突出四寸空地,又一件一件摆了各类瓦当、石斧、各色奇形怪状石头、木雕、泥塑、面塑、竹编、玉器、皮影、剪纸、核桃木刻就的十二生肖玩物,还有一双草鞋。窗帘严拉,窗前是特大的一张书桌,桌中间有一尊主人的铜头雕像,两边高高堆起书籍纸张。靠门边的书架下是一方桌,上边堆满了笔墨纸砚,桌下是一只青花大瓷缸,里边插实了长短书画卷轴,屋子中间,也即那沙发前面,却是一张民间小炕桌,木料尚好,工艺考究,桌上是一块粗糙的城砖,砖上是一只厚重的青铜大香炉。炉旁立一尊唐代侍女,云髻高耸,面容红润,风目娥眉,体态丰满,穿红窄短衫,淡紫披巾,双手交于腹前,一张俊脸上欲笑未笑,未笑含笑。柳月一看见这唐侍女就乐了,说:她好像在动哩庄之蝶立即兴奋了,说:柳月的感觉这么好,立即就看出来了便点了一柱香在香炉,炉孔里升起三股细烟上长,一直到了屋顶如白云翻飞,说:现在再看看。众人都叫道:越看她越是飘飘然向你来了哩夏捷就说:这真是缘分,你们看看这唐侍女像不像柳月眉眼简直是照着柳月捏的柳月看了,也觉得酷像,说了句:是我照着人家生的吧说罢倒羞起来,歪在门框上不语了。
庄之蝶说:柳月,平日你和你大姐在家,得空就可以来书房看看书的。夏捷说:哟,你这书房是皇帝的金銮殿,凡人不得进来,今日我也是沾了汪嫂的光方坐了这半天,柳月一来倒给这么大的优待了庄之蝶脸也红了,说:柳月从此是我家人嘛夏捷越发抓住不放,说:哟哟,说得好亲热的,你家人了走过去,附在庄之蝶耳边悄声说:请的是保姆,可不是小妾,你别犯错误啊庄之蝶大窘,面赤如炭。柳月并没有听见他们耳语了什么,却明白一定与自己有关而羞了主人,就说:让我看书,我是学不会个作家的。每日进来打扫卫生,我吸吸这里空气也就够了门外却有人在说:打扫卫生可不敢打死了蚊子,蚊子是吸过庄老师的血,蚊子也是知识蚊子,让我们来了叮叮我们,也知识知识众人回头看去,书房门口站着的是一位美艳少妇,少妇身后是周敏,笑容可掬的,提了一包礼品。庄之蝶霍地站起来,站起来却没了活。少妇是极快地目掠了他一下,嘿嘿嘿地笑说:庄老师,我们来迟了,你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庄之蝶立即活泛开来,接过周敏的礼品,拥他们进得书房,一一介绍了。轮到说这是大画家汪希眠的夫人,那老婆就说:要介绍就介绍我,我可不沾汪希眠的光。伸了手和唐宛儿先握了,说:天下倒有这么白净的人,我要是男人,舍了命都要去抢了你的一句话却说得唐宛儿噎了气,脸上顿时灰了光彩,直到庄之蝶让她与柳月认识了,才缓过劲来,但再不正眼儿看汪希眠老婆,只和柳月说个不停,甚至拉了柳月的手捏来捏去,还从头上拔一支红发卡别在柳月头上,说:我怎么见你这般亲的,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了面的小妹妹,你可要记着我,别以后我来拜见庄老师了,你就是不开门柳月说:你是庄老师的乡党、朋友,我要不开门,你就向庄老师告状,这张脸也就全让你掐了夏捷一直不言语,未了说:小骚精,话说完了没有,我一直等着你下棋哩唐宛儿说:急死你,我还得去见见师母的。柳月就说:我也该去厨房了,我领你去。去了厨房,柳月说:大姐,来了客人啦,你快去歇了说话,我给孟老师做下手。周敏忙把唐宛儿介绍给牛月清,牛月清急忙拍打身上灰,一抬头见面前立着一位鲜活人儿,兀自发了个怔。
柳月俊是俊,眉眼儿挑不出未放妥的地方;这唐宛儿眼睛深小,额头也窄些,却皮肉如漂过一样,无形里透出一种亮来。牛月清瞧着那鬓发后梳,发根密集,还以为是假贴了的,待看清是天生就的美鬓,就大声他说道:是唐宛儿呀,咱虽是头次见面,可你的名字我差不多耳朵要听得生茧子总说让你庄老师引我去看看你,却总走不脱身。跟了他这名人,他一天到黑忙,我也忙,却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可话说回来,咱是没脚的蟹,不为人家忙着服务又能干什么常言说,女人凭得男子汉,吃人家饭,跟家转嘛孟云房说:这话没说完,吃人家饭,跟人家转,晚上摸人家xx蛋牛月清说:你这张屎嘴,甭说唐宛儿叫你老师,人家也是多大点的嫩女子,不怕失了你架子孟云房说:初认识时称老师,你以为咱真就是老师三天五天熟了,狗皮袜子有什么反正之蝶没出名时候,也不恭敬叫过我老师现在怎么着,前年叫老孟,去年叫云房,现在是下厨房的伙夫了你说唐宛儿是嫩女子,唐宛儿什么没经过前个月我去华山脚下的华阴县去讲易经,长途车一路不停,好容易司机停了车,一车人都拥下去解手,一个小伙子一下车门口就尿,后边下来母女两人,老太太忙拦了女儿,就说啦,你这人太不像话,尿尿好赖避着人呀小伙说,大妈呀,你这般年纪了,我在你面前还不是个娃娃吗没有啥的。那姑娘却撇了嘴,说,你还是娃娃,你骗谁的瞧你那东西成了啥颜色了,你当我是外行哩牛月清抄起扫面笤帚就在孟云房头上打,拉了唐宛儿出了厨房,说:甭理他,他越说越得能的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了,牛月清便谢呈了送她玉镯儿的事,忽想着庄之蝶曾说过唐宛儿脸上没一根皱纹的,看了看,果然没有。就问平日用的什么面奶,搽的什么油脂,说:你见过汪大嫂子吗她告诉我白天用黄瓜切成片儿,一页一页贴在脸上十五分钟,让皮肤吸收那汁水儿,夜里睡前拿蛋清儿涂脸,蛋清儿一干,把脸皮就绷紧了,这样就少皱纹的。唐宛儿说:我倒不用这些有那么多黄瓜和鸡蛋我还要吃的,那是有钱有闲的人家用的法儿,我胡乱地用些化妆品罢了牛月清说:我现在知道了,你是天生的丽质,我怎么也比不得的了,况且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操持忙乱,没心性也没个时间清闲坐在那儿拾掇脚脸唐宛儿便提高了声音说:师母真是贤惠人你口口声声为庄老师活着的,其实外边谁不知道有了你这贤内助才有了庄老师的成就。出门在外,人们说这就是庄之蝶的夫人,这就是对你的尊重和奖赏嘛唐宛儿的话自然传到书房,汪希眠老婆一字一句听在耳里,脸上就不好看起来,低声问夏捷:这小肠肚蹄子,倒揶开我了,我可没得罪了她呀夏捷笑笑,附在耳边说了周敏和唐宛儿私奔的事,汪希眠老婆叫了苦:天呀,我刚才说那话,可真是无意的,她就这么给我记仇了
这么心狠的人,跑了就跑了,男人不说了,孩子毕竟是心头肉也不要了如此乱糟糟说了许多话,自鸣钟敲过十四下,牛月清就拉开厅室的饭桌,孟云房摆上了八凉八热,四荤四素,各类水酒饮料,招呼众人擦脸净手都人席了。孟云房不吃酒不动荤,声明他一人在厨房忙活,未了炒些素菜自个享用,就不坐席。众人说声:那就辛苦您了遂吃喝举杯。庄之蝶先碰了汪希眠老婆的杯,再碰了夏捷的杯,依次是周敏、唐宛儿、赵京五,最后是柳月。
柳月说:和我也碰呀我是该敬你的庄之蝶说:酒席上不分年龄大小,资历高下。柳月说:那也轮不到我,你和大姐碰了,我再碰牛月清说;我们两个还真没碰过杯喝酒的。众人便说:今日你们就碰碰,来个交杯酒牛月清说:来就来吧,老夫老妻了,来一个给大家凑凑兴竟用拿杯的手套了庄之蝶的胳膊,众人又是一声儿笑。唐宛儿笑着,却没有声,拿眼儿看柳月,怪她多言多嘴落好儿。柳月正笑得开心,拿眼也看了唐宛儿,唐宛儿却并没对应,别转了头去,看一只从窗台花盆上起飞的苍蝇。那苍蝇就飞过来落在了庄之蝶的耳朵梢上,庄之蝶一手举了酒杯,一条胳膊又被牛月清套了,动弹不得,头摇了摇,苍蝇并不飞走。唐宛儿在心里说:若是天意,苍蝇能从他耳朵上落到我头上的。果然苍蝇就飞过来,停在唐宛儿的发顶上了,这妇人会心而笑,丝纹不动。周敏却看见了,吹了一口气来,苍蝇就在桌上飞来飞去的,唐宛儿恼得拿眼剜他。这一切夏捷看见了,说:瞧着人家老夫妻要喝交杯酒,这小两口也忍不住了唐宛儿就笑慎道:快别节外生枝,让老师师母喝呀便动手去扇已经停在猪蹄盘沿上的苍蝇,这么一扇、苍蝇竟直直掉进了牛月清的酒杯里。当牛月清套了庄之蝶的胳膊要喝交杯酒,唐宛儿眉字间闪过二道阴影,心里酸酸地不是味道,寻思牛月清年纪大是大了,五官却没一件不是标准的,活该是有福之相,远近人说庄夫人美貌,也是名不虚传。
但是,唐宛儿总觉得这夫人的每一个都标准的五官,配在那张脸上,却多少有些呆板,如全是名贵的食物不一定炒在一起味道就好。于是又想,我除了皮肤白外,眼睛是没有她大的,鼻子没有她的直溜,嘴也略大了些,可我搭配起来,整体的感觉却要比她好的。这当儿,苍蝇落在酒杯里,众人都一时愣住,不言语了,她心里一阵庆幸,脸上却笑着说:师母,要喝喝大杯的。换了我这杯吧便将自己的酒杯递给了牛月清,交换了牛月清那杯,悄声泼在桌下。庄之蝶和牛月清交杯喝了,牛月清倒感激唐宛儿,亲自拿了酒瓶,重新给唐宛儿倒满了酒,说:唐宛儿,这里都是熟人,我也用不着招呼,你和柳月初来乍到,不要拘束,作了假,我就不高兴了唐宛儿说:在你这里我做什么假我借花献佛,敬师母一杯,上次你没去我家,过几日我还要请你去我那儿再喝的。两人又喝了一杯。牛月清不能喝酒,两杯下肚脸就烧得厉害,要去内屋照镜子,唐宛儿说:红了多好看的,比涂胭脂倒匀哩三巡酒喝罢,只有周敏。赵京五和庄之蝶还能喝,妇道人就全不行了。
庄之蝶说:今日就是来喝酒的,你们都不喝这不行,咱们行个酒令才是,还是按以往的规矩,轮流说成语吧柳月说:我真是开了眼了唐宛儿说:开什么眼了柳月说:没来之前,我就想这知识分子家是怎么个生活法来了以后瞧你们什么话都说,和常人一样嘛,可一上酒桌就又不一样了以往我见过的酒席上不是划拳就是打老虎杠子,哪里有过说成语的,这成语怎么个说法庄之蝶说:其实简单,一个人说句成语,下边的人以成语的最后一字作为新成语的首字,或者同音字也行。以此类推,谁说不上来罚谁的酒。柳月说:那我就去换了孟老师来牛月清说:柳月,你年轻人哪个不高中毕业,还对不出来要说对不上来的,只有我哩孟云房在厨房接了话碴说道:常言说,要得会,给师傅睡。你能对不上来牛月清就又骂孟云房。庄之蝶便宣布开始,起首一个成语是:嘉宾满堂。下边是赵京五,说:堂而皇之。下边是周敏,说:之乎者也。下边是柳月,说:叶公好龙。下边是夏捷,说:龙行雨施,下边是汪希眠老婆,说:时不待我。夏捷说:这不成的,施与时并不同音,何况这成语是自造的庄之蝶说:可以的,可以的。下边是唐宛儿,似乎难住了,眼睛直瞅了庄之蝶作思考状,突然说:我行我素。庄之蝶说:好下边是牛月清,说:素,素,素什么呀,素花布。众人就笑起来,说:素花布不行的,请喝酒牛月清把一杯酒喝了。开始由她起头,说:现在倒想起来了,素不相识,就再说素不相识。庄之蝶说。识时度势。赵京五说:势不两立。周敏说:立之不起。
柳月说:起死回生。夏捷说:生不逢时。汪希眠老婆说:拾金不昧。唐宛儿说:妹妹哥哥。
庄之蝶吓了一跳,唐宛儿就笑了,众人都笑,唐宛儿急又改说:眉开眼笑。庄之蝶又说好牛月清说:笑了就好。众人说:这不行,不是成语,你再喝一杯,重开始。牛月清说:我说我不行的,这瓶酒全让我喝了。唐宛儿坐在我上边,她尽说些我难对的,我要错开。柳月说:大姐,你坐在我下边,我不会为难你的,让唐宛儿为难庄老师吧。牛月清真的起身坐到柳月的下边,说:还是从我开始,福如东海。夏捷说:海阔天空。汪希眠老婆说:空谷萧声。唐宛儿说:声名狼藉。庄之蝶说:积重难返。赵京五说:反覆无常。周敏说:长鞭未及。柳月说:岌岌可危。牛月清想了想,又是想不出来,端起杯子又喝了。众人都说女主人厚道:可这酒席是招待大家的,主人却只是自己喝。牛月清也就笑,笑着笑着,身子却软起来,双手抓了桌沿,但双腿还是往桌下溜。庄之蝶说:醉了,醉了。一句未落,果然已溜在桌下。
几个人忙过来要让喝醋或让喝茶,庄之蝶说:扶上床睡一觉就过去了。今日主人家带头先醉了,下来谁输了都不得耍奸。夏捷嫂子,轮到你该说了孟云房在厨房吃完了自炒的素菜,出来说:你们今日怎么啦酒令尽说些晦气的成语。这样吧,每人各扫门前雪,都端起来碰杯一起喝干,我给大家上热菜米饭呀众人立起,将酒杯一尽喝干,个个都是面如桃花,唯周敏苍白。孟云房就端热菜,摆得满满一桌。吃到饱时,上来了桂元团鱼汤,众勺全伸进去,庄之蝶说:今日酒席上,月清最差,她自然是该要喝醉的,大家评评,谁却对得最好,就赏她喝第一口鲜汤夏捷说:你要让唐宛儿先喝,我们是不反对的,偏要使这心眼唐宛儿说:我说的哪有夏姐的好,夏姐是编导,一肚子的成语的。孟云房说:噢,原来是一肚子成语,我总嫌她小腹凸了出来,还让她每日早起锻炼哩夏捷就走过去拧了孟云房的耳朵,骂道:好呀,你原来嫌我胖了,老实说,看上哪个蜂腰女人了孟云房耳朵被扯着,却还在夹着菜吃,说:我这夫人,就是打着骂着亲爱我哩唐宛儿说:让我瞧瞧,你们几个男的,谁的耳朵大些就拿眼睛瞅庄之蝶,众人只是会心地笑。庄之蝶装着不理会,第一勺桂元团鱼汤并未舀给唐宛儿,却给了汪希眠老婆。汪希眠老婆喝罢了汤,便用香帕擦嘴,说她吃好了。她一放碗,唐宛儿、夏捷也放了碗。柳月就站起来给每人递个瓜子儿碟儿,自个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涤去了。庄之蝶让大家随便干什么,愿休息的到书房对面的那个房间床上去躺,要看书的去书房看书。汪希眠老婆要了一杯开水喝了些药片儿,说她喝酒多了,去倒一会。夏捷嚷道要和唐宛儿下棋,硬拉了周敏去作裁判。
庄之蝶和孟云房在客厅坐了,孟云房说:之蝶,还有一事要问你的。上次慧明师父的那个材料你交给了德复,德复很快让市长批了,现在清虚庵要回来了所占的房产,正在扩大重建,慧明也就成了那里掌事的。她好不感念你,要求了几次,请你去庵里喝茶哩庄之蝶说:这黄德复还够意思的。要去庵里,能让德复去去也好。孟云房说:这盼不得的,只怕他不肯。庄之蝶说:我要邀他,他也多少要给面子的。孟云房说:他要能去,还有一件大事就十有了清虚庵东北角那块地方,原本也是这次一并收回的,但那里盖了一幢五层楼,住的都是杂户人家。市长的意思,这幢楼就不要让清虚庵收回,因为居民再无法安排住处。慧明师父也同意了,只是五楼上一个三居室的单元房一直没住人,慧明师父想要把这房子给她们,作为庵里来的非佛界的客人临时住所,市长是有些不大愿意。我思谋了,如果这单元房间市长能给了清虚庵,而清虚庵又能让给咱们,平日谁要搞创作图清静去住十天半月,还能规定个日子在那里聚会研讨,这不就成了个文艺家沙龙场所庄之蝶听了,脸上生动起来,说:这真是最好不过的事我给德复说去,估计问题不大吧。又压低了声音说:可你得保密除过搞文艺的人外,对谁也不能说。记住,我老婆也不要说,要不我在那里写作,家里来了人,她会让人又去找了我的。孟云房说:这我明白。庄之蝶说:还有一事,我倒要求你,你真的能卜卦了孟云房就张狂了:奇门遁,我不敢说有把握,一般地纳甲装卦我却要拍腔了庄之蝶说:你咋呼这么大声干啥你真能卜,给我卜一卦。孟云房小了声说:什么事,你倒也让我卜卦了庄之蝶说:这事你先别问,到时没事就不给你说,真有了事少不得你帮忙。盂云房却说这需要蓍草,卜卦最灵验的是要用蓍草。他托人从河南弄来了一把蓄草,只是放在家里的。庄之蝶说:这你本事不中找借口了盂云房说:那好吧,就以火柴梗儿代替蓍草。当下从火柴盒里取出四十九根来,让庄之蝶双手合十捂了。然后又让他随意分作两堆,自个就移动这个,移动那个,拢集一起,取出单数在一旁,把剩余的又让庄之蝶随意分两堆。如此六遍,口里念叨阴、阳、老阴、少阳不绝,半晌了,抬头看着庄之蝶,说:什么事,还这么复杂庄之蝶说:你是卦师,你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吗孟云房说:以你这几年的势头,是红得尿血的人,怎么这是个困卦你报个生辰年月吧庄之蝶一一报了,孟云房说:你是水命,这还罢了。
此事若要问的是物事,物为木,木在口内是困;若要间人事,人在口内为囚。庄之蝶脸色白了,说:当然是人事。孟云房说:人事虽是囚字,有牢狱或管制之灾,而可贵的是你为水命,囚有水则为泅,即你能浮游得救。但是,即便是能浮游,恐怕游得好得救,游不好就难说了。庄之蝶说:你尽是胡说。起身去给孟云房茶碗续水,心里却慌慌的。夏捷和唐宛儿下了三盘棋,唐宛儿都输了;输了又不服,拉住夏捷还要下,卧室里就啊地一声惊叫。庄之蝶续了水正把壶往煤炉上放,听见叫声,壶没有放好,哗地水落在炉膛将煤火全然浇灭,水气和灰雾就腾浮了一厨房。他已顾不得捡那空壶,跑进卧室,牛月清已满头大汗坐在地毯上,床上的凉席也溜下来,一个角儿在牛月清身下压折了。众人都跑进来,问怎么啦牛月清仍是惊魂未散说:我做了个噩梦。听说是梦,大家松下气来就笑了,说:你是给我们收魂了,吃了你一顿饭真不够你吓的牛月清也不好意思地爬起来,先对了穿衣镜理拢头发,说:梦真吓死我了孟云房说:什么梦日本鬼子进村啦牛月清说:这一醒来我倒忘了。众人就又笑。牛月清摇了摇头,认真他说:我多少记些了。好像我和之蝶正坐了汽车,突然车里冒烟,有人喊:车上有炸药要爆炸了人都打跳,我和之蝶就跳下来跑,之蝶跑得快,我让他等我,他不等,我跑到一个山崖上了,没事了,他却来对我说:咱俩命大哩。我不理他,关键时候你就自顾自了汪希眠老婆和夏捷就看庄之蝶,庄之蝶说:看我什么,好像我真的那样干了大家又一阵笑,牛月清就又说:我说着就拿手去推他,没想这一推,之蝶就从崖上掉下去了夏捷便说:好了好了,那谁也不吃亏了,他没有带着你跑,你也把他推下崖了。我看你是做主人的先醉了,醒来不好意思,就编一个谎儿调节尴尬场面的吧。牛月清说:我都吓死了,你还取笑谁是醉了有能耐咱再喝一圈儿庄之蝶说:你那能耐大家都领教过了,我提议难得这么多人聚一起,咱照相留个纪念吧唐宛儿首先响应,待赵京五第一个给庄之蝶和牛月清拍过合影,就立于两人背后,偏要把一颗脑袋担在牛月清的肩上,说:给我们也来一张,就这么照接着相互组合,一卷胶卷咔咔咔立时照完。
周敏看了一会热闹,心里发急,对庄之蝶和牛月清说他才到杂志社,不敢多耽误的,便到杂志社去了。因为喝得有些多,下午又没能按时上班,周敏一路赶得急,脸是越发烧烫。
半路上先买喝了一瓶酸梅冷饮,心身觉得清朗了许多。一进文化厅大门,便见院子里有人凑了一堆议论什么。周敏初来文化厅,又是临时招聘,一心要在此改邪归正,立稳阵脚,重新生活,所以手脚勤快,口齿甜美,对谁都以礼相待。听见那堆人里有人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就是这小伙儿当下笑了一下,要走。一个人走近来说:周敏,你行的周敏说:什么行的,请你多关照啊那人说:你这么客气,真是也学了庄之蝶的一手了庄之蝶总是对人说他没写什么,可几天不见,一部小说就出来了。你越是夸他写得好,他越说是胡写的。可说实话,庄之蝶写得好是好,还真没一部作品让文化厅的人争读争议。你这一篇,是爆炸性哩周敏说:你们都看了那人说:文化厅没人不看了的,锅炉房那老史头不识字,还让人读着给他听的。景雪荫今早一下飞机,听说连家也没回,那小丈夫就拉她来找厅长,大哭大闹的好是凶火她闹什么的别瞧平日一本正经的,原来也勾引过人家作家可为什么不嫁了庄之蝶是那时认为庄之蝶配不上她吧,现在后悔了,经人说破又恼羞成怒了她能认得什么人,真金子都丢了,只会仕途上往上爬,这是她父母的遗传周敏不待他说完,就旋风般地向楼上跑去,一推杂志社门,除了钟唯贤,编辑部的人部在,正在叫骂下休。
周敏问:真的出事啦李洪文还在发他的脾气:姓景的要是这样,咱们就不去,她是中层领导,看能把咱们怎样苟大海说:她老子是高干,子女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嘛。听听广大群众的反应,咱们办杂志是为社会办的,不是为她个人办的周敏知道景雪荫一定是来编辑部闹过,事情已无法和平处理了,就说:她啥时回来的庄老师让咱们注意她回来的时间,一回来就先拿了杂志去说明情况,你们没人去吗李洪文说:昨天下午成批的杂志一运来,武坤如获至宝先拿了一本,连夜去找景的丈夫,不知煽了一夜什么阴风,那丈夫今早来找厅长。等景雪荫一下飞机,两口又来闹。那小子口口声声他是景雪荫的丈夫,别人不在乎这事他在乎哼,武坤和他老婆都干了什么他倒为这篇文章充男子汉周敏坐在那里身子发软,中午吃下去的好酒好菜往上泛,心想,怕鬼有鬼,绳从细处断了,这不仅给庄之蝶惹了事,自己一个临时招聘人员还能在杂志社干下去吗就问李洪文:钟老师呢李洪文说:厅长来电话叫去了。过了一会,钟唯贤回来,一见周敏,说:你来了周敏说:钟老师,我对不起咱编辑部了李洪文说:这是什么话不是你对不起谁的事,出了事,咱不要先检讨,一切要对作者负责,对杂志负责。再者,这事直接影响到庄之蝶的声誉,他是名作家,以后还想向人家要稿不要钟唯贤卸下眼镜,凸鼓的眼球布满血丝,用手揉了揉,并没有揉去眼角的白屎,又把眼镜戴上了,说:这我知道。可现在事情闹大了,景中午来厅里闹了一场,我也坚持不承认犯了什么错,她立马三刻去省府见主管文化的翟副省长了,翟副省长让宣传部长处理,部长竟让她捎了一封信给厅长,上有三条处理指示:一是作者和编辑部必须承认写庄与景的恋爱情节是无中生有,造谣诽谤,严重侵犯景的名誉权,应向景雪荫当面赔礼道歉,并在全厅机关大会上予以澄清。二是杂志社停业整顿,收回这期杂志,并在下期杂志上刊登声明,广告此文严重失实,不得转载。三是扣发作者稿费,取消本季度奖金。李洪文就火了:这是什么领导他调查了没有就指示厅里也便认了钟唯贤说:厅里就是有看法,谁申辩去苟大海说:他们怕丢官,咱杂志社去老钟,你要说话,你怕干不了这个主编吗这主编算个x官儿,处级也不到,大不了一个乡长钟唯贤说:都不要发火,冷静下来好好琢磨琢磨。周敏,你实话告诉我,文里所写的都真实周敏说:当然是真实的。李洪文说:婚前谈恋爱是法律允许的,再说谈恋爱是两人的事,我不敢说周敏写的真实,可谁又能说写的不是真实景雪荫现在矢口否认,让她拿出否认的证据来,文中说她送庄之蝶了一个古陶罐,古陶罐我在庄之蝶的书房见过的,她也要赖了钟唯贤说:给我一支烟。苟大海在口袋里捏,捏了半天捏出一支来,递给钟唯贤。钟唯贤是不抽烟的,猛吸了一口,呛得连声咳嗽,说:我再往上反映,争取让领导收回三条指示。大家出去谁说什么也不要接话,全当没什么。但要求这几天都按时上班,一有事情大家好商量。说完往自己新搬进的独个办公室去,但出门时,头却在门框上碰了,打一个趔趄,又撞翻了墙角痰盂,脏水流了一地。他骂道:人晦气了,放屁都砸脚后跟李洪文笑了一声,说句:老钟你好走啊把门关了,说:庄之蝶在写作上是个天才,在对待妇人上十足的呆子。景雪荫能这么闹,可能是两人没什么瓜葛,或者是景雪荫那时想让庄之蝶强暴了她,庄之蝶却没有,这一恨十数年窝在肚里,现又白落个名儿,就一古脑发气了苟大海说:强暴这词儿好,怎么不强暴她就发恨李洪文说:你没结过婚你不懂。苟大海说:我谈过的恋爱不比你少的。李洪文说:你谈一个吹一个,你也不总结怎么总是吹,恋爱中你不强暴她,她就不认为你是个男子汉,懂了没苟大海说:周敏,你有经验,你说。周敏自个想心思,点了点头。李洪文说:庄之蝶要是当年把景雪荫强暴了,就是后来不结婚,你看她现在还闹不闹正说得好,门被敲响,李洪文禁了言,过去把门开了,进来的还是钟唯贤。
钟唯贤说:我想起来了,有一点特别要注意的,就是这几天在机关碰上了景雪荫,都不得恶声败气,即使她故意给你难堪,咱都要忍,小不忍事情会越来越糟。李洪文说:你当过右派,我可没那个好传统。钟唯贤说:啥事我都依了你,这事你得听我的说完便又走了。苟大海说:洪文你真残酷,钟老头可怜得成了什么样儿,你还故意要逗他李洪文说:周敏,我看这事你得多出头,或者让庄之蝶出面,钟老头是坏不了事也成不了事的、他窝囊一辈子了,胆子也小得芝麻大,只怕将来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说得周敏六神无主,再要讨李洪文的主意,李洪文却坐在那里取了一瓶生发水往秃顶上擦,问苟大海是否发觉有了新发出来苟大海说:有三根毛吧。窗外就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响。钟唯贤就又跑过来,问:哪里放鞭炮李洪文、苟大海、周敏就都往凉台上去,钟唯贤说:让大海一人去看看,都拥在那里目标太大,现在是全文化厅的人都拿眼睛看咱哩苟大海在凉台看了,回来说:是三楼西边第二个窗口放的,见我往下瞧,几个人手举了一张报纸,上面写了向杂志社致敬钟唯贤脸就黑下来,说:这些人是平日看不惯景雪荫,曾提意见说景雪荫凭什么提为中层领导,可厅里没有理睬,借此出气的。就让苟大海下去制止制止,免得火上加油,忙中添乱。李洪文却说他去,去了一会儿变脸失色又回来,说是不好了,武坤拉了局长去看放鞭炮,叫嚣文化厅成什么样子了,把他们上届杂志社的编委会撤了,这一届的新班子就这样促进厅里的安定团结了气得钟唯贤终于骂了一句:杂志社就是查封了,他武坤休想再翻上来,娘的给我一支烟。苟大海却没有烟给他了,到门后捡烟蒂,烟蒂全泡在脏水里。
牛月清去汪希眠家取现款,只怕大额票子拿着危险,叫柳月厮跟了,两人又都换了旧衣。牛月清提一个菜篮子,下边是钱,上边堆一些白菜叶子;柳月并不平排行走,退后了三步,不即不离,手里握着一个石片,握得汗都湿津津的了。这么一路步行走过东大街,到了钟楼邮局门口,那里挂着一个广告招牌,上书了最新西京杂志出刊,首家披露名作家庄之蝶的艳情秘史。牛月清看了,冷丁怔住,就蹴在那里,将菜篮放在两腿之内,急声喊柳月进去买了一本,就在那里看起来,登时呼呼喘气,嘴脸乌青。柳月不知上面写了些什么,也不敢多嘴。一路回来,庄之蝶并不在家,牛月清兀自上床就睡了,慌得柳月不知做什么饭好,去问过一声,牛月清说:随便随便是什么饭柳月只好做了自己拿手的煎饼,炒一盘洋芋丝,熬半锅红枣大米稀粥。做好了,看看天色转暗,独自在客厅坐了,又甚觉无聊,刚到院门口来透透空气,庄之蝶推了木兰走进来。庄之蝶是把照好的胶卷交一家冲洗部冲洗,因为需要两个小时,便在街边看四个老太太码花花牌。老太大都是戴了硬腿眼镜,一边出牌,一边同斜对街的一家女人说话。女人骨架粗大,凸颧骨,嘴却突出如椽,正在门前的一张席上晾柿饼。庄之蝶心想,这女人晾的柿饼,没有甜味,只有臭味了。一个老太太瞧见庄之蝶看那女子,眨巴了眼睛说:你是瞧着她窝囊吗她可是有钱的主儿,平日闲了码牌,钱就塞在奶罩里,一掏一把的庄之蝶说:她是干啥的,那么多钱老太太说:终南山里的,赁了这门面做柿饼生意,整日用生石粉沾在柿饼上充白霜哩。庄之蝶说:这好缺德,吃了不是要闹肚子吗老太太说:这谁管哩你要问问她吗便高声向斜对门说:马香香,这同志和你说话的丑女人就立定那里,看着走过来的庄之蝶,问:买柿饼吗庄之蝶说:你这柿饼霜这么白的,不会是生石粉吧丑女人说:你是哪里的庄之蝶说:文联作协的。丑女人说:噢,做鞋的,瞧你们做鞋的才做假,我脚上这鞋买来一星期就前头张嘴了庄之蝶说:哪里是做鞋的,写文章的,你知道报社吗
和报社差不多的。丑女人立即端了晾晒的柿饼,转身进屋,把门关了。
码牌的老太太就全笑开来,一个说:什么不是假的你信自个的牙能咬自己的耳朵吗庄之蝶说:如果有梯子,我信的。老太太说:你也会说趣话,我咬了让你瞧瞧。嘴一咧,白花花一排牙齿,忽地舌尖一顶,那一盘假牙却在了手中,便把假牙合在了耳朵上。庄之蝶恍然大悟,乐得哈哈大笑。老太太说:现在兴美容术的,眉毛可以是假的,鼻子可以是假的,听说还有假奶,假屁股。满街的姑娘走来走去,你真不知道是假的真的老太太幽默风趣,庄之蝶就多坐了一会,看看表,时间已过了两个多小时,便告辞了去冲洗部。刚一离开,老太太就说:这人说不定也是假的哩庄之蝶听了,不觉也疑惑了,想起同唐宛儿的事,恍惚如梦,一时倒真不知了自己是不是庄之蝶如果是,往日那胆怯的他怎么竟作了这般胆儿包天的事来如果不是,那自己又是谁呢这么在太阳下立定了吸纸烟,第一回发现吐出的烟雾照在地上的影子不是黑灰而是暗红。猛一扭头,却更是见一个人忽地身子拉长数尺跳到墙根去,吓得一个哆嚏,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再定睛看时,原来是自己正站在了一家商店门前,那商店的玻璃门被人一推,是自己的影子经阳光下的玻璃反照在那边的阴墙上。庄之蝶神不怕鬼不怕的,倒被自己的影子吓得半死,忙四下看看,并没人注意到他的狼狈,就去冲洗部领取照片。但等他先看他与牛月清。唐宛儿的合照时,却不禁又吃了一惊,合照的客厅的背景,一桌一椅,甚至连屏风上的玉雕画儿都清清楚楚,人却似有似无。尤其牛月清和唐宛儿根本看不见身子,是一个肩膀上的两个虚幻了的头颅。
再把别的照片取出看,所有人都是如此。庄之蝶骇然不已,询问冲洗部的人这是怎么回事
人家竟训斥了他,说照出这样的底片让他们冲洗,不是成心要败坏他们的名誉吗庄之蝶再不敢多说,过来启动木兰,竟怎么也启动不了,只好推着,迷迷糊糊往家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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