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下山的人提着一支笔 (第3/3页)
柴可当天下午去了祠堂。
家谱就挂在那儿,灰扑扑一厚摞。她翻到自己家那页。姥姥那栏往上,三代无名。
不是漏记。是名被挖掉了。挖痕很旧,纸都磨薄了,透光。
她娘的名是山捏的形。姥姥的名字山收不走。可姥姥的娘的名字,山收走了。
一家三代,代代有人的名字不在这本谱上。在那口井里泡着。
婴儿忽然开口了。头一天他还只会笑和叫,这会儿说出整句话。
“笔写完九十九张白条,就要去写第一张。”
“第一张是什么?”
“我不知道。”婴儿说,“笔知道。”
笔尖还在滴红墨。滴在摇篮的褥子上,滴出来的形状,是一口井。
柴可坐了很久,做了个决定。
“不销这笔账。”她把哥哥的信折好,贴身收了,“去查这笔账。”
老账房苦笑:“你上一回这么说是要烧山。这一回是要查井。你柴家人翻本的法子,从来只有一样。认账,然后翻账。”
她背上空了。不习惯。哥哥不哭不闹,夜里那双眼睛会亮。
她试探着问井的事。
哥哥第一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在门里三百年,账缝里什么都听见过。”他说,“井不是井。井是第一任账主埋自己的地方。埋的不是尸首,是他名字底下压着的那个人。”
“那人在井底等了三百年。”哥哥说,“等一个会记账的人,把井盖写成账页。”
夜里,风起。
柴可是被村人喊醒的。家家户户的白条同时飞了。九十九张条子在半空排成一行,齐齐飞向塌山原址,飞到井口上方,一张一张,沉进水里。
笔追出去了。婴儿摇篮空着,笔蘸着井水,续写。
柴可跑到井边的时候,水面浮起一行红墨。
第一百零九任,启井。
落款处按着一枚指印。
她认得那个指印。
是她的。
她今天,没有按过任何一张条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拇指肚上,红墨未干。
背上的哥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娘,它替你按的时候,你正睡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