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咫尺天涯 (第3/3页)
下做准备。另外,南满铁路沿线的戒备又加强了,桥梁、涵洞、车站都有重兵把守,所有货运列车都加挂了装甲车厢,巡道车昼夜不停地在铁轨上巡视。关东军在铁路线上下这么大的力气,说明他们最怕的就是义勇军再扒铁路。”
萧羽峰把情报放在桌角:“他们怕什么,我们就打什么。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各游击小队加强在铁路沿线的活动,专打巡道车和哨所,不打正面。打完就撤,不要恋战。他们加装甲车厢,我们就炸铁轨;他们加巡道车,我们就打巡道车。他们的铁轨修得越快,我们就扒得越勤。让他们把兵力和资源都耗在铁路上,就没有余力往热河方向集中了。”
何冲把每一条都记下来,然后开口:“还有一件事。林倩那边,我们的人一直在跟着。她走到琉璃河一带了,离奉天还有两天的路。路上遇到了两拨伪军设卡,她都过去了。她拿着叶府的路条,说是投亲,伪军没有多问。她走得很急,每天天不亮就动身,天黑才找地方歇脚。”
萧羽峰站在地图前面,手指落在琉璃河的位置上。他在心里把那条路和奉天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两天。如果路上不出意外,她还有两天就能到奉天城下。可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没有正式的通行证谁也进不去。她到了奉天之后,进不了城,只能在城外徘徊。那时候她会停下来,等人来拦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等她到了奉天附近,你们再想办法拦她。不要让她在城外转太久。奉天城外现在到处都是日伪的巡逻队,她一个单身女子在城外转悠,很容易被当成可疑人员抓走。如果她进不去,就想办法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
何冲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萧羽峰还站在地图前面,手指从琉璃河的位置缓缓向下移动,经过奉天,经过山海关,最后停在北平北面那片被标注为“义勇军活动区”的灰色的区域上。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整编清册,翻到了下一页。
九月四日的傍晚,北平城里的暮色从西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把整座城池笼进一层暗沉的橘红色里。街道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铺面门板正在一扇一扇地合上,只剩几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晃着。婉柔和云子走进北平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们从南门进来,经过门岗的时候被伪军拦下来盘问了几句,云子递了路条,说她们是从关外来投亲的,伪军看了看路条,又看了看她们身上的旧衣裳,没有多问,挥了挥手放行。
婉柔走进城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北平灰蒙蒙的天际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林倩已经离开北平往奉天去了。她只知道林倩在这里,在这座城的某个地方,也许就在几条街之外。她走了那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这座城面前。
街上的尘土被傍晚的风扬起来,扑在人脸上,带着一种干涩的土腥气。婉柔走了几步,抬手挡了一下眼睛,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从街道那头奔过来。马蹄声又密又急,像是有人在赶时间。婉柔侧身让了一步,那匹马从她身边掠过,又猛地勒住了缰绳,在几步之外停了下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快步朝她走来。他的步子很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婉柔面前站定,抬手抱拳,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少夫人。”
婉柔抬起头,看见那张被关外的风沙和北平的日头一起磨过的脸。她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何副官?你怎么会在这里?”
何冲躬身回话:“少帅特意派我在此等候,前来接应您。”
婉柔眉宇间满是诧异。她站在那里,看着何冲,脑子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她说:“少帅怎么会知道我要来北平?”
何冲缓缓道:“少帅早已得到消息。”他顿了一下,“林倩动身,往奉天去了。少帅放心不下她的安危,安排人手一路暗中护着她出关。与此同时,我们也打探到消息,您正从奉天往北平赶来。”
婉柔的身子猛地一震。她站在那里,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她的声音陡然绷紧了:“你说什么?林倩回奉天了?”
何冲轻轻点头。
婉柔当即转身。她的动作太快,包袱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半,她没有去扶,只是迈步朝来路走去:“何副官,就此别过。我要回奉天。”
“少夫人!”何冲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里带着为难,“还请不要难为属下。少帅下令,务必接您回帅府。”
“让开。”婉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意。
“少夫人,您听属下把话说完——”
“我说让开。”
云子在她身侧轻声开口:“六小姐。林倩自有自保的法子,未必会出事。我们好不容易抵达北平,不如暂且在此等候时机,不可贸然折返。”
婉柔站在那里,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她侧过头看着云子:“她一个人。她回奉天了。她走的那条路,就是我刚走过的路。奉天现在城门全封了,她进不去,只能在城外转。她身上没有多少钱,吃的是干饼,住的是草垛子。你让我留在这里等?”
“六小姐,您冷静一下。”云子的声音放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前几日我们在客栈里遇到的那伙人,您忘了吗?他们是四平站杀佐藤奈子的那批人,一路追着您到这里。他们还在找您。您现在折返回去,走的是同一条路,那些人还在路上等着。您如果出了事,林倩就算回到奉天,她找谁去?”
婉柔的手指攥紧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说话。
云子看着她,继续说:“您从奉天出来的时候说,您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可如果您现在折返回去,路上遇到那伙人,您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您如果出了事,林倩在奉天城外等到什么时候?她等的那个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婉柔闭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里,把云子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剩下的涩意:“那她怎么办?”
“少帅的人一直在跟着她。”何冲站在旁边,把话接过来,“她走到琉璃河一带了。我们的人远远跟着,确认她暂时是安全的。少帅已经下令,等她到了奉天附近就想办法拦住她,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告诉她——您在北平等着。”
婉柔沉默了很久。久到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街笼进一层暗沉的灰蓝里。她低下头,把滑落的包袱带子重新扶回肩上,声音有些发涩:“走吧。”
何冲应了一声,牵过马,引着她们朝帅府别院的方向走去。
帅府别院坐落在一片灰砖院墙后面,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婉柔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从院墙上方伸出来,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她穿过前院,穿过回廊,在正厅门口站定。
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他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像是正在看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婉柔走进来,手里的炭笔停了一下,然后放在桌角。他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一些:“婉柔,你还好吗?”
婉柔没有应声。她站在厅堂门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看他,径直迈步穿过厅堂,朝后面那间她曾经住过的偏房走去。
萧羽峰望着她冷淡的背影,站在桌案后面,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开口追问:“你怎么了?”
婉柔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回头,站在那里,像是在给那句话找一块可以落脚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萧羽峰脸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疏离:“吉东山谷那一枪,你扣下扳机的时候,从前的那个叶婉柔,就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人,早已不是从前的她。”
萧羽峰眉头紧锁:“你还在记着那件事?”
“你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婉柔淡淡开口,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与她无关的事。
“婉柔。”萧羽峰从桌案后面走出来,在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平,“那一枪的事,我认。你要恨我,我受着。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东北的局势比你在奉天看到的更复杂。你以为我不出关是因为我不在乎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如果当时带着队伍冲出去,会是什么结果?”
婉柔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羽峰继续道:“八月二十八日义勇军夜袭奉天,九月一日又强攻了一次。这两次进攻,都是义勇军在奉天城内的地下网络组织的。可那个网络现在被宫崎白山连根拔了。周景澜被抓,他的女儿被宫崎白山当筹码捏在手里。宫崎白山用她们逼周景澜开口,周景澜撑不了多久。一旦他松了口,奉天城内的地下网络就彻底断了。义勇军再想打奉天,就再也打不进去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现在手里能调动的兵力,北平以北的防线要守,热河方向的援军要等,张学良那边的粮饷迟迟不到。你让我怎么办?我带着两千新兵冲回关外去救你?我冲回去,关东军正好把我和义勇军一起围在辽西。到那时候,你救不出来,北平以北的防线也垮了。热河一旦失守,华北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婉柔站在那里,听着他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完。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是不懂大局。可你站在山道上开枪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就在宫崎白山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那一枪如果打偏了,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是说给谁听的?”
萧羽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一枪,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决定。可我做了。因为如果我不开枪,宫崎白山会拿你要挟我一辈子。你在他手里一天,我就永远动不了。我开了那一枪,他才会觉得你对我没有那么重要,他才会放松对你的看管。你后来能从长春走出来,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是因为他觉得你对他没用了。”
婉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站在那里,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在心里算好了,算完了才做。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会害怕,我会疼,我会在雨里站了一整夜之后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第二天。你算得再准,也算不到那些。”
她转过身,朝偏房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萧羽峰。奉天那边的事,你比我清楚。可林倩在往奉天走,她一个人。如果你的人真的能拦住她,就拦住她。如果拦不住,那就让我回去。”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萧羽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门。他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再喊她的名字。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那扇门前等一个不会立刻到来的答案。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何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新到的情报,看了看萧羽峰,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偏房门,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他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少帅。刚刚收到的消息——奉天那边,宫崎白山已经找到了周景澜真正的女儿。周景澜的情报网,可能撑不住了。”
萧羽峰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扇合拢的门上。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桌案上那张情报的边角,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他低下头,把那份情报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整编清册,翻到了下一页。
而同一片夜色,也落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里。宫崎白山坐在书房的灯下,面前摊着一份新到的情报。他把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叫,隔着几道院墙,闷闷的。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周景澜的女儿在他手里,周景澜的情报网撑不了太久。那些还在外面跑着的人,迟早会被他一个一个地找到。
樱子端着一碗热汤从外面走进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由琪跟在她脚边,跳到他的膝盖上,蜷成一团。宫崎白山低头看着那只小白狗,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由琪的尾巴摇了一下,又安静了。
“喝点汤。”樱子的声音不高,“你今天还没吃晚饭。”
宫崎白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温的,带着一股药材的气味。他把碗放下,看着樱子:“你早点歇着。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樱子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书房重新归于安静。宫崎白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正在靠近的气息。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城墙轮廓,站了很久。
而在北平帅府别院的一间偏房里,婉柔坐在床沿上,把那枚并蒂莲香囊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绸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可那两朵并蒂莲的轮廓还在。她用指腹沿着那两朵花的纹路慢慢滑过,滑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林倩现在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危险,不知道她有没有在那条路上停下来过一次。可她知道,那根线还在。她攥着那枚香囊,把它贴在心口的位置放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屋顶轮廓,在心里说了一句:林倩,你等我。我会回去的。不管那条路有多远,我都会回去的。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纸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她站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下来。灯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动着。
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已经走过的路还在脚下,风一吹,就会重新浮起来。而在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上,有人还在走,有人还在等,有人已经擦肩而过,有人正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夜色还在,灯还亮着,路还没有断。
(第九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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