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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三章 咫尺天涯 (第2/3页)

声开口,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寻常人,断然不会拿亲生女儿做诱饵……除非——”

    “除非什么?”宫崎白山抬眸追问。

    樱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那些话该怎么说出口,然后放轻了声音:“除非那个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又或者,他有十足的把握,能保全那姑娘的性命。”

    这句话落进屋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很深的水里。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息,然后把那些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周景澜被抓之后,他女儿每天都在学校门口的槐树底下画圈,画了六个圈,然后自己走回家。一个父亲如果知道自己第二天就要被捕,他会怎么做?他会让自己的女儿继续去上学,继续在槐树底下画圈,继续自己走回家——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知道那个女儿不是真的,真正的女儿已经被送走了,留在家里的只是一个障眼法,一个让他以为他还能用女儿做筹码的棋子。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一把将樱子拥入怀中。他的动作太快,樱子被他带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由琪从她膝盖上跳下去,蹲在两人脚边,歪着脑袋看他们。樱子没有挣开,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我竟没想到,”宫崎白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讶异,“你看得这般通透。”

    樱子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不是通透。我就是觉得,一个父亲,不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你刚才说那个女孩在槐树底下画圈——她画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她在等谁呢?”

    宫崎白山没有说话。

    “她如果真的是周景澜的女儿,周景澜就不会让她每天去做那样的事。”樱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让她每天去槐树底下画圈,就像是每天在说‘我是周景澜的女儿,你们来抓我’。没有哪个父亲会这样做。”

    宫崎白山松开她,退后半步。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姑娘之后的复杂。“你帮了我大忙。”

    樱子抱着由琪站起来:“能帮到你就好。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少操点心,能好好吃一顿饭。”

    宫崎白山没有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他穿过回廊朝议事厅走去,走到半路的时候猛地顿住了脚步。樱子方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除非那女孩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他站在那里,把那个念头翻了个面,然后翻过来。他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周景澜拿来做诱饵的,未必是他真正的女儿。真正的女儿一定还藏在城里。

    他沉声下令:“派人,把那所学校里所有女学生,全部带回盘问。”

    小川平次郎的脚步顿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脚跟一并,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离去。

    军警出动得很快。

    午后的日光把城西那所小学的操场晒得发白,围墙上的爬山虎已经被秋意染成了暗红色。几个正在院子里跳皮筋的女学生被突然闯入的军警吓得愣在原地,一个年纪小的当场哭了出来。有人被从教室里直接带走,有人从走廊上被拦住,有人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最后还是被搜了出来。操场上的队伍越排越长,女孩子们挤在一起,有人低着头不说话,有人互相攥着手,有人望着校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出现。她们被赶上卡车的时候,有人小声哭,有人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有人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不能被拿走的东西。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昏暗。铁椅上,周景澜被锁着,手腕上的铁链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冷光。他的头发比前几天更乱了,脸颊凹下去了一些,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门被推开,宫崎白山走进来。他站在铁椅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景澜,声音不高:“周景澜。我已经把学校里所有女孩全部抓来了。我知道,这里面,一定藏着你的亲生女儿。”

    周景澜抬眼看向他,眼底没有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宫崎白山,一言不发。

    一众女学生被士兵押进审讯室,排着队站在冰冷的墙壁下面。她们挤在一起,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自己的衣角,有人把目光落在地面上。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偶尔跳一下的声响。周景澜的目光从那些女孩脸上一一扫过,然后收回来,落在宫崎白山脸上,声音沉稳:“宫崎白山,你不要枉费心机。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你——”

    他话还没有说完,宫崎白山抬手打断了他,朝一旁的小川平次郎递了个眼色。

    小川平次郎应声转身,从墙角的刑具架上取下一副铁钳,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提着那副铁钳走到周景澜面前,一步一步,故意把步子踩得很慢,让那阵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音。铁钳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锯齿边缘参差不齐,映着周景澜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侧脸。

    宫崎白山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周景澜身上。他缓缓扫过那一排女学生,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

    大部分女孩神色或是惶恐,或是强自镇定。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埋进旁边同伴的肩窝里,有人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们的眼睛大多落在地面上或者墙壁上,没有人去看那把铁钳。

    只有一个女孩不一样。

    她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她的身子在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因为寒冷或者害怕而发抖,是另一种抖。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地上,也没有落在那把铁钳上。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铁椅上的周景澜,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滚落。她没有出声,没有哭喊,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蓝布褂子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不是惧怕刑具落在自己身上的恐惧。那是女儿望着受难父亲的揪心。

    宫崎白山眼底寒光一闪。他抬起手,厉声开口:“停!”

    铁钳的声响戛然而止。小川平次郎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僵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副铁钳。

    “所有人退下。”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留她。”

    士兵们应声退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审讯室里只剩下宫崎白山、周景澜、小川平次郎,和那个站在队伍末尾的女孩。

    宫崎白山一步一步走到周景澜面前,在他对面站定。他的目光在周景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周景澜,她就是你的女儿,对不对?”

    周景澜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像是从冰面底下浮上来的:“笑话。我的女儿早就到了安全的地方。”

    “是吗?”宫崎白山的声音不高,“既然如此,那便无所谓了。”他侧过头看向小川平次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来,把她带下去,吊死。”

    周景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铁链哗啦作响,锁着他的那排铁椅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紧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宫崎白山,你要干什么!”

    “你说她不是你的女儿。”宫崎白山淡淡开口,目光没有从周景澜脸上移开,“既然不是,那我杀了她,你也无所谓。”

    周景澜的声音绷得更紧了:“她虽不是我的女儿,但她也是一条人命!宫崎白山,你还是不是人!”

    宫崎白山低声嗤笑了一声。那笑意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冰冷而疏离:“在你们这些抵抗者眼里,我本就不是人。”他朝小川平次郎偏了偏头,“来人,动手。”

    小川平次郎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扯那个女孩的胳膊。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她再也绷不住了,泪水汹涌而出,嘴唇哆嗦着,终于哽咽着喊出了一声:“爹!对不起,爹!”

    那一声落进审讯室里,像一块石头砸碎了什么东西。

    宫崎白山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猎物攥在了手里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哼哼,终于肯认了。”

    他转回身看着周景澜。周景澜坐在铁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攥着铁链的手指节泛白,可他咬着牙,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宫崎白山在他对面坐下来。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阵哭声渐渐低下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周景澜,你的女儿在我手里。你想让她活着走出去,就告诉我——你那条备份路线,交给了谁?你现在还可以告诉她该往哪条路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桩交易,“你说了,我放她走。你不说,那她就再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周景澜睁开眼睛,看着宫崎白山。他的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可他的嘴唇是抿着的,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宫崎白山看着他那副表情,没有再逼。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过头对小川平次郎说了一句:“把她带下去,单独关着。不要动她。明天再审。”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上的煤油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一段路,在窗边停下来,推开窗户。奉天的暮色正在从西边漫过来,把屋顶和城墙镀上一层暗沉的金红色。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天际线,在心里把今天的事重新过了一遍——樱子那句话,周景澜的眼睛,那个女孩在队伍末尾流眼泪的样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周景澜还有多少张牌没有打出来,只要那个女孩在他手里,他就还有一张可以用的牌。

    他合上窗户,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九月四日,晨光从东边的城墙上方漫过来的时候,奉天城已经在戒严中醒来了。

    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更少,店铺门板开得也更晚,连卖早点的摊子都撤了大半。城门口的检查站排起了比往常更长的队,每一个出城进城的行人都要被翻包袱、对良民证、被盘问去处和来路。伪满当局新颁布的治安管控命令贴满了各个巷口,白纸黑字写着“来往行人须登记备案”“客栈旅店须逐人查验”“无良民证者一律不得进出城门”。有人在布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完之后低着头走开了。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看完之后摇了摇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叶府后院里,婉清蹲在石案旁边,手里攥着一小块干饼,正在喂招财和进宝。两只小猫挤在一处,脑袋往碟子里拱,细碎的叫声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婉清看着它们争抢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可她的目光时不时会抬起来,落在侧门的方向。

    六姐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她走到哪里了。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关卡。不知道她带的那只包袱够不够厚实。不知道她夜里歇脚的时候有没有人递一碗热水。

    她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招财,招财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指尖,喵了一声,像是在问她“你那个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她把招财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开口的声音很轻:“六姐说她会回来的。她会回来的。”

    婉月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在婉清旁边蹲下来,把粥碗放在石案上,伸手摸了一下进宝的耳朵。进宝在她手底下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她看着婉清微微发红的眼眶,没有说“六妹会回来的”,也没有说“你别担心”。她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把粥碗往婉清那边推了推:“喝点热的。你今天还没吃早饭。”

    婉清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忽然开口:“三姐,你说六姐一个人在外面,害怕吗?”

    婉月沉默了一下。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变黄的叶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你六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从小到大不都是她替你遮风挡雨。”

    婉清捧着粥碗,没有说话。她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放在石案上,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碰了一下粗糙的树皮。她站在那里,风从她身后穿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走回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来,把招财和进宝都揽进怀里。两只小猫挤在她膝头,细碎的呼噜声在晨光中飘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它们温暖的毛里,闭上眼睛。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九月四日的午后同样闷热得压人。

    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整编清册,可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老槐树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蔫,叶子边缘微微卷起,蝉鸣已经稀了,秋意从院墙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进来。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情报,一份来自奉天,一份来自锦州方向。他在桌案前面站定,把情报放在桌面上:“少帅,奉天那边有消息了。周景澜被抓之后,关东军加大了对城内学校的管控,城西那所小学的女学生全部被带走盘问了。据说宫崎白山亲自审的,具体审出了什么,还没有消息传出来。另外,吉林方向义勇军一部和日军发生了小规模交战,打了一个多时辰就撤了,双方都有伤亡。辽东那边也有动静,义勇军袭击了几个乡镇据点,受挫后撤,日军正在调兵扫荡。”

    萧羽峰低头看着那份情报,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在心里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摆进地图里——奉天、吉林、辽东。他想起八月二十八日义勇军夜袭东塔机场,想起九月一日第三次强攻奉天。义勇军打奉天、打吉林、打辽东,每一仗都不大,可每一仗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他们不是在攻城,是在拖。把关东军的主力拖在奉天周围,拖在辽西和辽东之间,拖在铁路沿线和各个据点里。拖得越久,关东军往热河方向集中的兵力就越少,北平以北的压力就越小。

    “周景澜的女儿被找到了?”萧羽峰开口。

    何冲点了点头:“据说宫崎白山在审讯室里,靠那个女孩的反应认出了她。现在关在秘密拘留处,宫崎白山正在拿她要挟周景澜,逼他供出情报网的全部信息。周景澜暂时还没有松口,可他的处境很不好。”

    萧羽峰沉默了一会儿:“周景澜这个人,骨头硬。可他再硬,也硬不过自己的女儿。宫崎白山会用她做筹码,一点一点地撬开他的嘴。”他拿起那份锦州方向的情报翻到第二页,“锦州那边呢?”

    何冲说:“第八师团还在按兵不动,可他们的粮草和弹药一直在往南运。西义一没有公开调动,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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