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赴约 (第3/3页)
睛里有光在闪,没有掉下来。
午饭摆在后院正房的厅堂里。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清蒸鱼上卧着葱丝姜片,热气袅袅;炖鸡是整只的,汤色乳白,上面漂着几粒枸杞;糖醋排骨炸得金黄,裹着浓稠的酱汁;还有几盘时令菜蔬和一盆白米饭。
刘德茂一个劲给赵孟林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快冒尖了。“子正,多吃点。你在学校里天天吃食堂,油水不够。”赵孟林连说够了够了,碗里还是被塞了一块又一块。刘群安在旁边偷笑,被刘德茂瞪了一眼。
饭后,赵孟林和刘群安又回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喝茶。秋日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光斑随着风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蝉声已经稀了,偶尔有一两声,懒洋洋的,拖得很长,像是被秋天拽住了翅膀。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石桌的一角挪到了中央。
“子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刘群安忽然问,声音比平时安静了许多。
“什么?”
“帝国高等学校。你说我能考上?终身爵位,你说我能挣到?”刘群安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茶杯,茶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倒映着枣树的叶影。
赵孟林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侧头看着刘群安:“你现在乙等,再努力一年,冲到甲等不是没可能——算学你已经是甲等了,骑射也稳在甲等中,律法乙等上就差一口气,经史虽然弱些但也有乙等中。四科里面两科甲等,一科接近甲等,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是至少一科甲等,你已经过了,但最好全科甲等才稳。你律法归纳做得不错,再细一点,甲等下是够得着的。经史多背几遍重点篇章,乙等上也能稳住。非常有希望达到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
刘群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石桌上落了一片枯叶,他用手指把它推到一边,动作很慢。“我爹以前从来不说家里的事。今天在你面前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他觉得你不一样——他不是随便跟人掏心窝子的人。他在寒江城做了十几年买卖,打交道的人多了,但能让他说这些的,你是第一个。”
赵孟林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刘群安把话说完。
“我小时候,家里过年的时候,我爹会拿出太爷爷留下来的一枚子爵勋章,擦了又擦,擦到铜面能照出人影,然后再用一块红布包好,收回去。”刘群安的喉咙滚了一下,声音像是被压扁了,“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不甘。有一年除夕,他喝多了,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把勋章攥在手里,就那么坐了一夜。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照常开门做生意。但我知道,他攥了一夜。”
赵孟林想起自己父亲书房里那些地图和大哥的画像,想起奶奶说过的那句“赵家这一代,怕是要断了”。他忽然觉得,刘德茂和赵逸,虽然一个是粮商一个是公爵,身份天差地别,但某种东西是相通的——都失去过最重要的东西,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那你呢?”赵孟林问,声音放得很轻,“你甘心吗?”
刘群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还没完全成型的光。“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我爹失望。”
赵孟林拍了拍他的肩膀。手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刘群安肩膀的微微颤抖。“那就试试。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考上帝国高等学校,学了律法,进了官府,一步一步走。你律法本来就不差,归纳法用得比我还好——你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到。”
刘群安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嘻嘻哈哈,而是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你说得对。试试又不会掉块肉。”他顿了顿,“子正,你去上都骑兵学院,我去帝国高等学校——都在上都。到时候咱们还能常见面。”
赵孟林笑了笑:“上都那么大,不一定见得到。不过只要你考上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吃饭?你这个每个月领家里月钱的少爷,能有多少钱?”刘群安挤挤眼睛。
“那我就在学院食堂请你吃。帝国五大军校的食堂,总比咱们学校的好。”赵孟林一本正经地说。
“行,一言为定。谁反悔谁是狗。”刘群安伸出手掌。
赵孟林跟他击了一掌。掌心拍在一起,清脆地响了一声。
两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学校里的谁和谁吵架了,聊郑教官新换了一匹黑马,聊寒假要不要一起去寒江上看冰灯。枣树的影子慢慢拉长,从石桌中央一直爬到院墙脚。秋风把几片枯叶吹到石桌上,在茶杯旁边打了几个旋,又被下一阵风吹走了。
临走时,刘德茂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那双宽厚粗糙的手掌把赵孟林的手紧紧包住。“子正,以后常来。群安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你什么时候来,你刘叔什么时候给你做好吃的。”
赵孟林笑了笑:“刘叔言过了,请留步。您做的红烧肉,比我家的还好吃。”
刘德茂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门口目送他上马。
赵平牵着炭头过来,赵孟林翻身上马。他上马的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腿弯处涌上一股迟来的酸痛,让他在马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炭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像是在催他走。刘群安站在门口,冲他挥了挥手。
“子正,下周见!”
“下周见。”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了暖黄色。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射在街道上,随着马蹄的节奏微微起伏。街边的茶馆里胡琴还在响,调子换了一首,比上午的慢,多了几分慵懒。
赵孟林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刘德茂的话。一个失去爵位的家族,一代代往下传,每一代都指望着下一代能争口气。太爷爷挣到过终身爵位,爷爷攥着勋章走街串巷攒了一间铺子,父亲攥着勋章坐了一夜,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份不甘变成现实。帝国六十一家世袭家族高高在上,下面的无数平民子弟,有多少像刘德茂这样不甘心的父亲?有多少像刘群安这样被托付了期望、却还懵懵懂懂的儿子?
他又想起刘德茂攥着勋章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的画面。那不是刘德茂一个人的故事。帝国的律法,让无数平民子弟从零起步,靠军功、靠科举、靠经商,去挣一个终身爵位。挣到了,这辈子就是贵族;挣不到,下一代接着来。有人挣出来了,更多人流落四方。挣到的爵位,死后又交还给帝国,儿孙从头再来——能两次三番都挣到爵位的家族,凤毛麟角。
而他呢?他是世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寒江城堡、飞骑军、鹰头旗帜——这些东西迟早要交到他手上。刘群安需要自己挣一个终身爵位,而他只需要不辜负已经有的。起点不同,压力也不同,但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有人在看着他们,等着他们证明自己。
回到城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塔楼上的哨兵点起了灯笼,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昏黄的光。他去跟母亲回了一声——刘令仪问了几句刘家的情况,他拣着说了。然后他换了一身练功的旧衣裳,往王铣的院子走。
晚上的训练,王铣让他继续练捅肋和踢膝,又加了两个新动作——击太阳和后脑。
“太阳穴,打中就会晕。后脑,打中就可能死。”王铣站在他面前,木刀握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不是死仇,别往这两个地方招呼。战场上打死人不算本事,打死该打的才算本事。”
赵孟林点了点头,认真地练了五十遍。每一下都瞄准木人桩上画出的标记点,太阳穴在头部两侧的小圆圈,后脑在桩背面的一个点。这两个目标比肋下和膝盖小得多,要打准需要更高的精度。他前二十下偏了好几次,木刀打在标记点旁边,留下浅浅的凹痕。王铣站在旁边,没有纠正他,只是看着。老头知道,精度不是教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五十遍做完,他又多练了二十遍。最后那几下,木刀终于稳稳地落在标记点上,发出沉闷的“笃”一声。
练完之后,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手臂沉得像灌了铅,但心里很平静。躺在床上,窗外的夜风带着田野里稻禾收割后的干草气息,从远处飘来,混着泥土的淡香。远处寒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他想起刘群安最后说的那句“试试又不会掉块肉”,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又想起刘德茂攥着那枚太爷爷传下来的勋章、在院子里坐了一夜的画面。那只手,攥了一夜。
是的,试试。不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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