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信 (第2/3页)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林恬恬说得对。
她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他除了对你好,还有别的开心的事吗?”
“当然有啊。他打篮球的时候不开心吗?他投篮命中率那么高,每次空心入网的时候他不开心吗?他和他那些队友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林恬恬掰着手指头数,“他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把所有人生意义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的悲剧男主角。他是一个正常人。一个正常的、喜欢打篮球、喜欢吃好吃的、喜欢看好看的人笑的人。”
“只不过他刚好喜欢的那个人是你。而你需要他多一点。所以他给得多一点。”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笔记本上关于蔡思达的记录,全部都是“他为我做了什么”“他对我说了什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一条是“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他除了对我好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爱好”。
她对蔡思达的了解,全部都是“蔡思达对邱莹莹”的部分。而“蔡思达对蔡思达”的部分,她的笔记本上一片空白。
“恬恬。”她站起来。
“嗯?”
“我要出去一下。”
“去哪?”
“去找他。问他一个问题。”
邱莹莹抱着笔记本出了门。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翻开笔记本看了看路线图。从宿舍到篮球场——经过食堂,穿过梧桐大道,右转。
她合上笔记本,开始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粉笔箭头还在,但已经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几道白色的痕迹,像老人头上的白发。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盒粉笔。白色的,全新的,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
她拿出一根粉笔,在地面上重新描了一遍那个箭头。她描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力求和原来的形状一模一样。虽然她不太记得原来的箭头具体长什么样了,但她努力了。
描完之后,她在箭头的旁边写了一行字:“莹莹,向左走是宿舍。——蔡?不对——蔡思达留。”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行字笑了,因为那个问号把整行字的“专业感”完全破坏了,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的笔迹。
“没关系,”她小声对自己说,“心意到了就行。”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那棵贴着便利贴的梧桐树前,便利贴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风吹掉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便利贴,淡蓝色的,在上面写:“莹莹,直走,别拐弯。PS:如果你看到这行字的笔迹和之前不一样,那是因为之前的笔迹被风吹走了。这是新写的。虽然写的人不一样,但心意是一样的。——邱莹莹。”
她贴在树干上,用指腹把四个角按得紧紧的。
走到那块石凳前,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在上面写:“莹莹,看到这块石头就说明你走对了。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图书馆。PS:今天的粉笔字和便利贴都是蔡思达写的吗?不,今天是我写的。但他是原版,我是——他的粉丝。——邱莹莹。”
她贴在石凳上,站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上沾满了粉笔灰,白色的,像撒了一层糖霜。
她把手指上的粉笔灰拍到笔记本的封面上。笔记本的棕色封面立刻出现了几个白色的指印,像某种古老的封印。
她看着那些指印,笑了。
“你脏了。”她对笔记本说。
笔记本没有回答她。但她觉得笔记本好像也在笑。
篮球场到了。
上午的篮球场空荡荡的,没有训练,没有比赛,只有风吹过篮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
邱莹莹站在场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蔡思达。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太阳从东南方向升到了正南方,她的影子从长变短,从斜变直。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5日,上午,篮球场。我来了,但他不在。我在等他。我不知道他会来不会来。但我想等他。”
她合上笔记本,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
台阶被太阳晒得很烫,但她没有在意。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边缘,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在地上轻轻磕着,“嗒嗒嗒”的,像一种没有节奏的节拍器。
她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她不记时间。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个连续的线,而是一个一个断开的点。每一个“现在”都是独立的,不和任何一个“过去”相连。所以她不会觉得“等了好久”,因为“好久”这个概念的成立需要记忆的支撑——你需要记得开始的時間,才能知道现在过了多久。
她不记得开始的时间。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坐在这片阳光里,听着风吹篮网的声音,等着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等待。
不焦虑,不烦躁,不觉得漫长。只是坐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篮球场边缘的一根电线杆。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在等谁。她的笔记本告诉她“你在等蔡思达”,但“蔡思达”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图像、任何声音、任何感觉。她只是在执行笔记本上的指令——“我在等他。”
等了大概——不知道多久——之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远处走近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的脚步突然从她身后出现,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她刚刚才注意到。
她转过头。
蔡思达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篮球鞋。左手腕上戴着那个深蓝色的护腕,边缘的齿痕比她记忆中更深了——不对,她没有记忆,她只是从笔记本上读到过这个齿痕。
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
“你来了多久了?”他问,声音有些急促。
“不知道。”邱莹莹说,“我没有计时。”
“你一个人?”
“嗯。恬恬没来。”
蔡思达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了她身旁的笔记本上。笔记本封面上有几个白色的指印,像被撒了糖霜。
“你的笔记本脏了。”他说。
“嗯,我弄的。”邱莹莹举起手给他看,手指上还有残留的粉笔灰,“我今天早上在画路标。把那些模糊的箭头重新描了一遍,又贴了新的便利贴。所以手上沾了灰。”
蔡思达看着她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看了两秒。
“你画了路标?”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邱莹莹翻开笔记本,翻到她今天早上写的那几页,“你看,我写了。在岔路口、梧桐树、石凳上,都贴了。还有那个路灯杆——就是那天写着‘你今天走路比昨天快’的那个路灯杆——我也贴了一张。”
蔡思达看着她笔记本上的记录,没有说话。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做这些?”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蔡思达彻底说不出话的话。
“因为你也做了。你做了一年。我做不到一年,但我可以做一天。明天我可能会忘记,但今天我记得。今天我想做。”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仰头看着蔡思达。
“还有,你的路标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只在从宿舍到篮球场的那条路上画了箭头。但从篮球场回宿舍的那条路上没有。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会在回去的路上迷路?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你不需要?因为我不会走那条路?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从篮球场回宿舍,我也需要箭头?”
蔡思达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每次邱莹莹去篮球场,都是他送她回去的。他送她走回宿舍的路,一路上就是活的路标,不需要粉笔,不需要便利贴。
但万一有一天他不能送她了呢?万一她一个人从篮球场往宿舍走呢?
他确实没有想过。
“所以我补了。”邱莹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从篮球场回宿舍的路上,我也画了箭头。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我对照了地图,画得很仔细。虽然我的方向感很差,但我对照地图的话还是能画对的,大概。”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给他看。
纸上是她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从篮球场到宿舍的路线,每一个路口都标了方向,每一个转弯都画了箭头。地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蔡思达原版。邱莹莹复制版。虽然字没有原版好看,但至少不会让你迷路。——邱莹莹自制路标。请多指教。”
蔡思达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她歪歪扭扭的箭头和她认认真真的备注,看着她画的每一根线和写的每一个字。
他的眼眶红了。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抖。
“嗯?”
“你这样做,我会很想——”他没有说完。
“很想什么?”
蔡思达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有三百六十七天的沉默和这一刻的喧嚣。
“很想谢谢你。”他说。
邱莹莹歪了歪头:“谢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记得。”他说。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记得,”她说,“但我的笔记本记得。所以也算是记得吧。”
她把那张手绘地图塞到他手里。
“给你。留作纪念。等你的钱包夹层放不下的时候,就换一张。这张比那封信大,放不進钱包,你就放在——放在你的笔记本里。如果你有笔记本的话。”
“我有。”蔡思达说。
“你有?”
“嗯。从去年9月2日开始,每天记。”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硬壳的,深蓝色,边角已经被翻得发白,和她的笔记本一样旧。封面什么都没有写,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片深蓝色,被时间和指纹磨出了光泽。
他把本子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9月2日。晴。医院。看到一个女孩,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抱着笔记本,嘴里念‘今天是星期三’。她念了很多遍。她的头发是卷的,有一撮翘着。她念完之后翻开笔记本写下来,写完合上笔记本,笑了。她笑起来有梨涡。
我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我去问了护士。护士说她叫邱莹莹,18岁,颞叶受损,短期记忆障碍。”
邱莹莹翻到第二页。
“9月3日。阴。医院。她又来了。今天穿了粉色的卫衣,头发还是翘着。她在走廊里走错了方向,差点走到妇产科去了。我假装路过,跟她说‘那边是妇产科,你要去的科室在另一边’。她看着我说谢谢,然后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蔡思达。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蔡思达,好人’。她写完之后对我笑了笑,说‘我记住了’。她没记住。但我记住了她的笑容。”
第三页。
“9月4日。雨。医院。她在门口等车,没有带伞。我把伞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跑了。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拿起那把伞,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是谁放的。她找不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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