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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五均六筦 古代央行 (第1/3页)
引子:始建国二年,长安冬夜 始建国二年(公元 10 年),冬。
长安的夜,寒如冰窖。北风卷着碎雪,拍打在未央宫温室殿的窗棂上,发出 “呜呜” 的闷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殿内却暖融融的,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松烟的气息,映照著御案后那道身着玄色龙袍的身影。
王莽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卷刚誊写完毕的竹简,简上 “五均六筦” 四个篆字,笔力沉雄,锋芒毕露。他已五十四岁,鬓角微霜,面容因常年思虑而略显清瘦,但一双眼睛,却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 登基已两年。
两年前,他从孺子婴手中接过那方刻着 “受天之命,既寿永昌” 的传国玉玺,建立新朝,改元始建国。那一刻,他坚信自己是承天应运的圣君,是能终结西汉末年百年积弊、重振华夏盛世的救世主。 可现实,远比理想骨感。 殿外,长安九市的喧嚣早已沉寂,但那些潜藏在夜色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一个时空隧道,眼前不断闪现出一幕幕令人痛心疾首的场景。
在繁华热闹的洛阳粮市上,一群富商大贾正围坐在一起,商讨如何操纵粮食市场。他们心怀叵测,故意囤积大量的粟米,然后抬高价格,使得原本只值几文钱的一石粟米竟然飙升至惊人的万钱!饥饿的民众四处流浪,无家可归,甚至出现了人相食的惨状。
再看那临淄城,盐商们勾结起来,垄断了所有的盐源。一斤普通的食盐,居然能卖到与金子等价的高价!老百姓们只能过着清淡无味的生活,身体日渐虚弱,痛苦不堪。
而在邯郸的铁市里,情况同样糟糕透顶。那些有权有势的豪强们牢牢掌控着整个市场,导致农具极度匮乏。可怜的农人们别无选择,只能使用简陋的木犁来耕种田地,但这样一来,效率低下,许多肥沃的农田渐渐荒废。
最后来到成都的一家豪华酒肆,里面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豪门贵族们纵情享乐,挥金如土,一场宴会就能花费成千上万的钱财。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井中的贫苦百姓,别说享受美酒佳肴了,就连给祖先供奉一杯微薄的酒水也成了奢望......
这一连串的景象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刺痛着他的心。但最令他感到恐惧和不安的,还是那些隐藏在各个州郡角落里的高利贷者。这些人就像是贪婪的吸血鬼,紧紧附着在社会的底层人民身上,疯狂地吮吸着他们的鲜血。每当遇到饥荒或者急需用钱的时候,穷苦的农民们迫不得已向他们借贷。可是等到秋收时节,要偿还的利息却是当初借款数目的两倍!若是有人急需现钱周转,那么每月需要支付高达三千钱的巨额利息!
无数家庭因为无法承受如此沉重的债务压力,被迫卖掉自己的子女,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更多的良田,则被那些心术不正的豪强利用高利贷手段巧妙地掠夺走,土地兼并之风愈演愈烈,社会矛盾日益尖锐。流民四起,盗贼滋生。 “兼并之害,甚于猛虎!” 王莽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厉色。西汉百年,亡于何?亡于土地兼并,亡于豪强垄断,亡于商贾盘剥,亡于高利贷吸血! 他王莽,受命于天,岂能重蹈覆辙? “齐众庶,抑兼并,均贫富,安黎民!” 这十二个字,是他的初心,是他的抱负,是他为新朝立下的铁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天下舆图》前,目光扫过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城、成都六大都市,眼神愈发坚定。 “传旨,召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羲和刘歆、纳言冯常,即刻入宫议事!” 内侍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殿内,烛火跳跃,将王莽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宛如一尊即将开启新时代的雕像。 他知道,今夜的议事,将拉开一场前所未有的经济大改革的序幕。这场改革,将超越汉武帝的盐铁专营,将媲美《周礼》的理想制度,将在两千年前的华夏大地上,建立起一套前所未有的 “古代央行” 体系 —— 五均六筦。 它将是一场实验,一场豪赌,一场试图以国家之力,干预市场、调控物价、抑制垄断、普惠金融的伟大尝试。
成,则新朝盛世,万民安康;败,则天下骚动,万劫不复。 王莽深吸一口气,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第一节 未央宫廷议:古今之争,理想蓝图
半个时辰后,温室殿内,四位重臣已悉数到场。 大司徒王寻,年过六旬,须发皆白,是王莽的族叔,老成持重,行事稳健,主管全国民政与财政;大司空王邑,王莽的堂弟,正值壮年,勇武过人,主管全国工程与水利,是王莽最信任的武将;羲和刘歆,当世大儒,学识渊博,精通《周礼》《易经》,是王莽改制的首席理论家,所有新政,皆出自他手;纳言冯常,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主管监察与谏议,是朝中少有的敢对王莽说 “不” 的大臣。 四人分列两侧,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王莽抬手,声音沉稳:“免礼,赐座。”
待四人缓缓落座后,王莽并未像常人那般客套地寒暄几句,而是单刀直入道:“今王之所以召集你们几位到此,乃是有一桩至关重要之事要与诸位商议。自从朕登上皇位至今已有两年之久了,在此期间,朕大力推行王田和私属制度,其目的便是想要遏制住那些权贵们对土地的肆意吞并,并让流离失所的人们得到安顿。然而时至今日,尽管我们已经成功确立起了关于土地方面的根本原则,但商业贸易领域存在的诸多弊病却依然未能彻底铲除。现如今,那些豪门贵族强行霸占着食盐和铁器这些资源并形成了垄断之势;而那些奸商则趁机大量收购货物然后故意抬高价格等待时机再出手获利;还有一些放高利贷的人更是无情地盘剥普通老百姓,使得他们生活困苦不堪,整个国家也因此无法获得安宁。
所以呢,朕打算效仿古代圣贤明君,推出一系列全新政策措施来治理这个局面,这套新政策将会被命名为‘五均六筦’。具体来说就是由朝廷出面运用各种手段去调节市场上的物品价格、专门经营管理好食盐和铁器这两项重要物资以及建立官方贷款机构等等,通过这样做可以有效地抑制住那些权贵们对于财富的过度掠夺,同时还能够救助贫困无助的民众并且充实国库。那么今天,朕把各位召集到这里来,就是希望大家都能积极参与讨论这件事情,可以尽情发表自己的意见想法,不必有任何顾虑或忌讳之处。”说完这番话之后,原本热闹非凡的大殿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起来,仿佛时间都停止了流动一样。那四位大臣相互对视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十分复杂且各不相同。
刘歆率先开口,他站起身,手持一卷竹简,神色激昂:“陛下圣明啊!”他激动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之情,“《周礼》中有言曰:‘均市肆,平物价,通有无,济万民。’这句话深刻地阐述了市场管理和经济发展对于百姓福祉的重要性。而另一处则提到:‘山泽之利,归于国家;赊贷之权,掌于官府。’这无疑强调了政府对资源掌控和金融调控的责任。如今,陛下您大力推行五均六筦政策,实乃遵循古圣制度,顺应天意民心的伟大举措啊!微臣对此深表钦佩,并坚决表示拥护!”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中的竹简,开始逐字逐句地详细解释道:“所谓‘五均’,乃是要在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宛以及成都这六个大都会分别设置‘五均司市师’一职。每个‘五均司市师’之下还需配备两名官员——交易丞和钱府丞。其中,交易丞负责掌管‘市平’之事。他们需要每月定期评估谷物、布匹、丝绸等关系到民众日常生活所需物品的基本价格水平,以此确定出一个合理的市场价标准,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市平’。如果某种商品的实际售价低于这个市平价格,那么就允许老百姓们自行买卖交易;但若是其价格超出了市平范围,则由司市师出面,按照平价将官方仓库中的相关物资拿出来销售,从而起到稳定物价的作用;当某些货物出现滞销情况时,司市师也会采取行动,以不亏本的价格予以收购,这样可以防止商人们遭受损失。至于那钱府丞嘛,则主要负责收税和借贷方面的事务。具体来说,就是要依法征收山林川泽所产生的各种赋税以及工商业者应纳的税款。此外呢,还要负责办理无息或低息的赊账借款业务哦。”
“所谓‘六筦’,即六管,由国家专营六项核心产业:一筦盐,盐为‘食肴之将’,百姓日用不可或缺,禁止私煮私卖,由官府统一生产、统一销售;二筦铁,铁为‘农田之本’,农具、兵器皆赖于此,禁止私铸私炼,由官府垄断铁矿开采、冶炼、铸造;三筦酒,酒为‘百药之长,嘉会之好’,禁止私酿私售,由官府专营;四筦铸钱,统一货币铸造权,禁止私铸,由国家统一发行法定货币;五筦山泽,名山大泽、江河湖海,皆归国家所有,百姓开采渔猎,需向官府纳税;六筦五均赊贷,即上述五均官办理的官营信贷,禁止民间高利贷。” 刘歆越说越激动,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陛下!此六者,皆‘非编户齐民所能家作,必仰于市,虽贵数倍,不得不买’之物!国家专营,一则可抑豪强垄断,二则可防商贾盘剥,三则可增国库收入,四则可济贫民之急!此乃‘齐众庶,抑兼并’之良策,上古圣王之治,莫过于此!”
一番话,引经据典,逻辑清晰,描绘出一幅理想的经济蓝图,听得王莽频频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王邑紧随其后,起身附和:“陛下,刘大人所言极是!豪强商贾,坐拥盐铁之利,富可敌国,却不恤百姓死活,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实乃国之大患!今以国家之力,收盐铁酒铸钱之权,断豪强垄断之路,平物价,济贫民,此乃利国利民之壮举!臣,赞同!” 王邑是武将,思维直接,只认一个理:谁垄断,谁就是威胁,国家必须收回权力。 此时,目光落在了老成持重的王寻身上。 王寻缓缓站起身,眉头微蹙,神色凝重:“陛下,刘大人与王将军所言,立意高远,初心良善,臣亦敬佩。然,此事重大,关乎国计民生,不可不深思熟虑,慎之又慎。”
他语气放缓,娓娓道来:“其一,复古之制,未必适用于今日。《周礼》所载,乃上古三代之制,彼时地广人稀,商贸未兴,民风淳朴,故可行。今时不同往日,人口繁盛,商贸发达,豪强势力盘根错节,若强行推行,恐阻力重重。其二,官吏执行,恐生弊端。五均六筦,需大量官吏经办,若官吏贪腐,与商贾勾结,或以权谋私,低价收购、高价抛售,中饱私囊,则非但不能抑兼并,反而会加剧盘剥,使百姓雪上加霜。其三,市场规律,不可违背。物价涨跌,自有其规律,供需平衡,方能长久。若官府强行干预,定价过死,或收购不及时,或抛售无节制,恐致市场紊乱,商贾罢市,物资匮乏,反而引发更大动荡。其四,高利贷之事,虽为恶,但民间借贷,由来已久,若全面禁止,官贷额度有限,流程繁琐,百姓急难之时,无处借贷,恐生民怨。”
王寻的话,句句务实,直击要害,殿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王莽闻言,神色不变,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沉默不语。他知道王寻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现实的深刻忧虑。自古以来,理想与现实,总有差距。再好的政策,若执行不力,也会沦为恶政。 此时,一直沉默的冯常开口了。 冯常性格刚直,声音洪亮,不卑不亢:“陛下!臣赞同王大司徒之言!五均六筦,看似良策,实则弊大于利,万万不可推行!” 他语气激烈,直言进谏:“陛下!西汉之所以亡,非因制度不善,实因吏治腐败、豪强作乱。今陛下登基,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整顿吏治,安抚豪强,而非大兴改革,与民争利!盐铁专营,汉武帝时虽推行,但后期官吏贪腐,盐价高涨,农具劣质,百姓苦不堪言,最终不得不松弛。今陛下重蹈覆辙,将盐铁酒收归官营,实则是与豪强争利、与商贾争利!豪强商贾,必然激烈反抗,或隐匿财产,或勾结官吏,或煽动流民,天下将大乱矣!”
“再者,官营信贷,看似普惠,实则藏祸。官吏经办贷款,必然看人下菜碟,豪强权贵,可轻易获得低息贷款,用以兼并土地、囤积货物;而底层贫民,无钱无势,即便急难,也难以贷到分文。最终,官贷沦为豪强权贵的工具,贫民依旧被高利贷盘剥,甚至连高利贷都借不到,走投无路,只能抗争起义!”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请陛下三思,放弃五均六筦,以免天下骚动,重蹈西汉覆辙!” 冯常伏地叩首,声音恳切,字字泣血。 殿内,鸦雀无声。 王寻眉头紧锁,微微叹息;王邑面露怒色,想要反驳;刘歆神色激动,正要开口争辩。 而御案后的王莽,依旧沉默。 他看着伏地叩首的冯常,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冯常,你所言,皆为现实之弊,朕,了然于心。你担心官吏贪腐、豪强反抗、市场紊乱、民怨沸腾,这些,朕都想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眼神愈发锐利:“但,你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危局!
今日之天下,已非可‘与民休息’之天下!土地兼并,流民四起,豪强垄断,商贾盘剥,高利贷吸血,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盗贼滋生,民心思乱!若朕不作为,不改革,不出重手,不出三年,天下必乱,新朝必亡!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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