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三四寸高 (第3/3页)
白晨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着窗外早起的鸟叫声和远处谁家开门的吱呀声。他想,再过几天就要翻地了,翻完地之后上冻,明年开春就能再种一茬。地里的活就是这样,一茬接着一茬,收了种,种了收,永远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但地里的希望也是这么一茬一茬地长出来的——种下去的时候盼着出苗,出苗之后盼着长壮,长壮之后盼着收成,收了之后又盼着下一茬。日子就这么过,土里的种子也这么过,一茬接一茬,一年接一年。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又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色的线。院子里的鸡开始叫了,狗也跟着叫了两声,然后是曾小凡起床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从堂屋走到灶房,接着是灶膛里秸秆燃烧的噼啪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吃过早饭,白晨和曾小凡去地里收拾柴胡的茎茬。那些茎茬被切掉之后留在地里,经过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已经干透了,颜色灰白,一碰就断。白晨用铁锹把茎茬铲起来,拢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曾小凡跟在后面把那些小堆抱到地边,堆成一个更大的堆。那些干茎茬很轻,抱在怀里沙沙作响,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在风里飘散。
收拾完茎茬,白晨又用铁耙把地浅浅地耙了一遍。耙齿划过土面,把那些残留的根须和草根都梳出来,在地面上聚成一条细细的、杂乱的线。他把那条线用铁锹铲起来扔到地边,地就干净了。耙完的地表面平整而松软,颜色是均匀的浅褐色,在上午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干燥的光。
白晨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在手里是凉的、松散的,没有黏性。他把土撒回地里,站起来说:“上冻之前再翻一遍,让土冻一冻,明年春天化冻之后地就松了。”
曾小凡嗯了一声,把铁锹扛在肩上。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枯黄了,草茎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干燥的、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挂在枝头,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叶背。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日光清清爽爽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到村口的时候,白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地。那块地静静地躺在那里,褐色的土面在日光下显得安静而踏实。地边的茎茬堆被风吹散了一些,细碎的干叶飘到田埂上,混在枯草里看不出来了。他知道,那块地现在看起来空荡荡的,但土里还留着柴胡的细根和落叶,那些东西会在冬天慢慢腐烂,变成明年春天的养分。土地就是这样,你给它什么,它就还你什么,从来不会骗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家走。曾小凡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不快不慢,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路边的杨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打着旋往下飘,有的落在肩上,有的落在脚前,被脚步一踩就碎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干燥的脆响。
回到家,白晨把铁锹和铁耙靠墙放好,去灶房喝了一碗水。曾小凡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泡在盆里,端到院子里洗。肥皂水在盆里泛起白色的泡沫,她搓衣服的声音沙沙的,跟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白晨坐在石凳上,点了一根烟,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还挂着几颗剩下的红枣,干瘪瘪的,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抽完烟,站起来把烟头摁灭,走到工具棚下面,把那些工具又检查了一遍——铁锹的锹头松了,他用锤子把锹裤砸紧;铁耙的耙齿有一根歪了,他用钳子把它掰正;镢头的镢把上缠的麻绳松了,他重新缠了一遍,缠得紧紧的。
曾小凡洗完衣服,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那些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水滴从衣角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湿印。她晾完衣服,走到白晨旁边,说:“明年开春种柴胡之前,要不要把那块地再施一遍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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