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5) (第2/3页)
坐这个位置。”
从大理寺出来,白苏珍把车帘掀开一条缝,让外头的风透进来。高夫人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说了一句:“这大理城的人,比以前多了。以前我走的时候,城门口卖饵块的小王才二十来岁,现在他儿子都快四十了。”
白苏珍笑道:“是啊。咱们回来的路上,那个在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还问咱们是不是从江南来的。他说他爹以前就在南城门卖糖葫芦,卖了四十年。”
高夫人也笑了:“干什么事情能坚持四十年?糖葫芦卖了四十年,大理还是大理。饵块卖了四十年,小伙子的儿子都快当爷爷了。时光荏苒,活着真好。”
当天下午,段郎从宫里回来。他告诉高夫人,太上皇、皇上都已经下旨,高氏冤案重审之后,凡被牵连的高氏族人,无论生死,一律恢复名誉,重新录入宗谱。高夫人的父亲追赠太傅,谥号文忠。高夫人自己作为高氏遗孀,加封一品诰命。高云翔正式认祖归宗,作为高氏嫡长孙任大理户部尚书,手握财政大权——财权是高氏家族唯一被朝廷明令收回了的权力,如今重新交还高氏,其地位仅次于吏部的人权,也算是对高氏的一点弥补之意。高家的旧宅、田庄、铺面,按陈雨辰的核查结果分批发还。第一批发还的契书,已经由户部重新用印,交到高夫人手里了。
高夫人听完,没接旨谢恩。她坐在梅树下,用一方帕子擦手指。手指上染着给梅树培土时沾的泥。她擦了很久,然后说:“先翁、亡夫的追赠,我替他们接着。云翔认祖归宗及任命,我替他应下。只是这诰命……先免了吧。我本段氏血脉,嫁给高氏是为家族服务,封一品诰命什么的都是虚名,不如让我在这别院里多种几年梅。希望王兄有机会替我向太上皇、皇上表达感谢。”
段郎笑道:“皇兄猜到了你会这么说。他说,真梅若不肯受诰命,那就换个赏法——赏你‘梅隐先生’四个字,由他亲自题写,让雪琴刻成匾挂在别院门口。以后大理国的梅花,都归你管。”
高夫人一听也笑了:“太上皇倒是会赏。一分钱不花,却了却了我的心愿。很好,我要了。但‘先生’两个字太重。能不能让皇兄把‘先生’改成‘居士’?梅隐居士,四个字。匾上的字请他写瘦些,不要太肥。太肥的匾挂在我这院门口,我怕把院里的梅花压得不敢开了。”
段郎哈哈大笑,转身让人去回奏。
高云翔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捆新送来的梅苗。他把梅苗放在梅树下,擦了一把汗,对高夫人说:“母亲,周守义今早回苍山去了。他说周家的地在苍山脚下,爹的坟也在苍山脚下。等这边的契书都核完了,他就把周家的产业也归置归置。他说以后大理有高家的铺子,也有周家的铺子。两家挨着开,像当年一样。”
高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她看着高云翔把梅苗一株一株地摆在树坑旁,忽然开口:“云翔,周守义他爹替咱们高家守了十年契书。周家对高家有恩。你记住了——往后周家的事就是高家的事。周守义他爹的坟,我要亲自去祭拜。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去,给周老伯磕三个头。不是替高家还债——高家还不起。是让周老伯知道,高家的人认这份情,也认这条根。”
高云翔郑重应下。
段郎在一旁听着,心里默默点了头。他想起柳絮在关山渡口开的药铺,想起周平在渡口边推的木炭车,想起马老三在船石湖上撑的渡船。这些微末的生计,都是被大风浪打沉过的人重新浮起来的筏子。高夫人说的“认这条根”,大约就是这个道理——大理国不是靠王侯将相撑着的,是靠这些重新浮起来的筏子一艘一艘拼起来的。君王,只有懂得这条治理铁律,才能保证国家长治久安啊。
晚上,曹雪琴来别院送新刻好的匾额样本。她抱着一块缩小版的木匾,上面刻着“梅隐居士”四个字,字迹清瘦有骨。她请高夫人过目。高夫人看了,说:“这字,的确是皇兄的字。这刀工也非常好。是你请工匠刻的还是什么人刻的?”
曹雪琴笑道:“是段艺刻的。他听说这匾要挂在夫人的别院门口,专门去天龙寺借了刻刀。他说高夫人的匾,不能用普通手艺。要用刻经的手法,一笔一画,像在石板上刻心经。”
高夫人抚着那块小匾,笑着说:“段艺这孩子,倒是和段郎一样,心思细,又聪明。你替我谢谢他。等正式挂匾那天,我请他来喝梅子茶。”
曹雪琴起身告辞。走出院门时,她在梅树下停了一下,回头对高夫人说:“高夫人,其实段艺在刻匾的时候,不只刻了‘梅隐居士’。他在匾的背后还刻了一行小字——‘刀锋落处,梅香自生’。他说这是他从学刻经以来最得意的一刀。”
高夫人听了,微微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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