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半个印 (第3/3页)
“你答。”
刘姑跪在堂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很久没有出声。
后来她抬起头,眼睛越过魏征,落在堂外头廊下那个老头身上。
“交给太上皇。”
“为什么?”
“因为这院子里,是如今唯一一处,上头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廊下的李渊看着她。
“你昨日跟皇后说,这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办的。”
“是。”
“今日你把阴弘智说出来了。”
“是。”
“你把德妃的弟弟卖了。”
刘姑跪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保的是谁?”
堂里堂外,没有一个人出声。
过了很久,刘姑把头低下去。
“奴婢保的,是一个五岁的孩子。”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大理寺那两位坐在西边,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这会儿其中一个开口了。
“刘氏。”
“奴婢在。”
“你方才说的这些,德妃一概不知。”
“是。”
“她弟弟每年九月拿着半个印出京收钱,十三年。”
“是。”
“她一回都没问过他出京做什么。”
刘姑跪在砖地上,答得很慢。
“娘娘不问家里的事。”
“那她问什么。”
“娘娘问孩子的事。”刘姑说,“问祐儿今日吃了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
大理寺那位把笔放下了。
“这一句,本官记下了。”
堂里的灯早就灭了,日头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半个印上,铜锈发绿。
“阴家那一日死了十九口。”刘姑说。
“奴婢这一辈子,就想留一个姓阴的下来。”
“德妃娘娘留不住了。”
“她弟弟也留不住了。”
“那个孩子今年五岁。”
“五岁的孩子不懂事。”
“他要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就还能活。”
就在这一堂问到半截的时候,立政殿来了客。
德妃是午时初到的。
没有传,没有递话,人到了院门口才让人进去回。
长孙皇后正在廊下给姐儿喂粥,听完回话,手里的勺子没停。
“请进来。”
德妃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宫人,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二十九岁,中等个子,瘦,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进了院,先行礼。
“姐姐。”
“坐。”
两个人在廊下坐了。
姐儿还在吃粥,吃一口,拿手背抹一下嘴。
德妃看着那个孩子,看了半晌。
“这是昭仪的姐儿。”
“是。”
“长得像她娘。”
长孙皇后拿帕子给孩子擦了擦嘴。
“你今日来,是来看孩子的?”
“是来谢罪的。”
德妃站起来,跪在廊下的砖地上。
“姐姐,我宫里那个姓刘的,如今在大安宫。”
“嗯。”
“她在我身边伺候了九年。”德妃说,“她做过什么,我今日才知道。”
“你是今日知道的?”
“是。”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低头看着跪在地上那个人。
“妹妹起来。”
“姐姐不叫我起来,我今日就跪着。”
“你跪着,是要我替你说一句话。”
德妃没有抬头。
“你要我说什么?”长孙皇后说,“说你不知情?”
“我今日说了,明日满宫都知道皇后替德妃说了话。”
“后日御史台问到你头上,我这一句就成了你的凭据。”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姐姐。”
“嗯。”
“我有一个儿子。”
长孙皇后把怀里那碗粥放下了。
“我也有。”
“祐儿今年五岁。”
“承乾今年十四。”长孙皇后说,“三月里他从马上摔下来,躺了一百天。”
“七月初五他头一回下地,站了六息。”
“那一天,有一只手按在他脚踝上。”
德妃跪在砖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妹妹,我今日不问你知不知情。”
“我只问你一句。”
“姐姐问。”
“你那个弟弟,七月初六卯时出的金光门。”
“他走以前,有没有来跟你辞行?”
廊下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爬,哥儿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
德妃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来过。”
“说了什么?”
“他说,姐姐,我去陇右点马。”
“你怎么答的?”
德妃抬起头。
这一抬头,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说,早去早回。”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看着她。
“妹妹,你今日这一句,我记下了。”
“姐姐要拿这一句治我的罪。”
“我不治罪。”长孙皇后说,“治罪是御史台的事。”
“我是替承乾记着。”
那天散堂以后,魏征把那半个印装进匣子,封了,自己抱着回了御史台。
人没有带走。
刘姑还留在大安宫东跨院最东头那间屋。
走以前,魏征到廊下来了一趟。
“太上皇。”
“说。”
“这桩案子,从今日起是御史台的案子。”
“嗯。”
“臣今日问出来的,能办阴弘智。”
“办不了德妃。”
“办不了。”魏征说,“所有的话,都是从一个姑姑嘴里出来的。”
“她说德妃不知道。”
“她说的时候,眼睛一下都没有眨。”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魏征。”
“臣在。”
“你信不信她?”
魏征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臣信她今日说的每一个字。”
“可臣也知道,她每一个字都是挑过的。”
“她把能说的全说了。”
“不能说的那一句,她今日没说,往后也不会说。”
“往后她要是死了呢?”
“那就永远没人说了。”
李渊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椅子的扶手上点了两下。
“魏征。”
“臣在。”
“她今日这一堂,是替朕说的。”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的意思是……”
“朕上那道表,请你们来问案。”李渊说,“她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天,她知道朕要上表。”
“她今日交出来的东西,是给朕的。”
“她要朕拿着这半个印,去办阴弘智。”
“办完了阴弘智,这件事就到头了。”
“到头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就还在。”
廊底下起了风,石榴叶子翻过来一片。
“她跟朕做了一笔买卖。”
“太上皇做不做?”
李渊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朕六十六了。”
“朕这一路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
“到今日,朕还没杀着那一个。”
“她今日递过来一把刀。”
“这把刀砍得动她弟弟,砍不动她。”
“太上皇用不用?”
李渊伸手,把椅子扶手上那片落下来的石榴叶子捏起来,捏在手里转了转。
“用。”
“先砍得动的。”
魏征抱着那只匣子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太上皇。”
“还有话?”
“臣明日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遣御史往陇右,核尚乘局今年的马册。”
李渊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笑了一下。
“你也要去点马。”
“臣去点册子。”魏征说,“马有多少匹,册上写多少匹,一匹一匹对。”
“对出来多少,臣就报多少。”
“对不出来呢。”
“对不出来,臣就接着对。”魏征说,“陇右有二十四处牧监。”
“臣今年七十一。”
“臣对得完。”
李渊坐在那儿,看着这个瘦老头走出院门。
院门口的日头很毒,照得地上发白。
“老裴。”
“臣在。”
“今日这一笔,记上。”
裴寂把煤账摊在膝盖上。
“怎么记。”
“七月十三,御史台至大安宫问案,半日。”
“还有呢。”
李渊站起来了,扶着廊柱缓了一下。
“记一句:刘氏交半印一枚。”
“交给谁。”
李渊往堂里头看了一眼。
堂里的案还摆在那儿,空了。
“记:交御史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