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帘子后头 (第3/3页)
刘姑垂着眼睛,站了一息。
然后她躬身。
“奴婢这就去。”
人是午时初到的立政殿。
到了以后,先在院子里跪下,磕了一个头。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没叫她起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了有十几息。
“起来。”
刘姑站起来了。
“你在尚宫局几年了?”
“回娘娘,武德七年进的宫,司计上做了九年。”
“手上那道疤,什么时候烫的?”
刘姑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贞观二年。”
“怎么烫的?”
“熬药,捞勺子。”
“给谁熬的药?”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给德妃娘娘熬的。”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
“这两个孩子的用度,从今日起归你管。”
“吃的、穿的、药,一样一样记账,十日报我一回。”
“奴婢遵命。”
“住在西边那间耳房。”
“是。”
“这院子里的规矩,有一条你记着。”
“娘娘请说。”
“天黑以后,不许出院门。”
刘姑垂着头。
“奴婢记下了。”
午后未时,西边那座殿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宫人,捧着一只食盒,说德妃娘娘听说立政殿这几日添了两位小主子,做了些点心。
长孙皇后让人把食盒收下了,没让人进院。
收下以后,食盒搁在廊下,谁也没动。
过了半个时辰,又来了一个。
这一回来的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四十来岁,进了院门就跪下。
“娘娘,奴婢奉德妃娘娘之命,来问一句话。”
“问。”
“听说娘娘今日从尚宫局调了一位姑姑过来。”
“调了。”
“那位姑姑在司计上管着德妃娘娘那边的用度账。”掌事说,“账上还有几笔没交清。”
“德妃娘娘的意思是,能不能让她回去把账交了,再过来当差。”
长孙皇后坐在廊下,手里的针没停。
“账上几笔?”
“七笔。”
“哪七笔?”
掌事愣住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是哪七笔,你怎么知道是七笔。”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长孙皇后把手里那件小衣裳翻过来,咬断了线头。
“回去告诉德妃,账的事不急。”
“这位姑姑如今管着两个孩子的用度,走不开。”
“她那边的账,让司计另派人接。”
掌事跪在地上,额头上出了汗。
“娘娘……”
“还有话?”
“奴婢没有了。”
“那就回去!”
那天下午,刘姑在院子里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把两个孩子这三天的用度账理了一遍,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一笔一笔记下来。
第二件,去小厨房看了一回煎药的炉子。
第三件,在廊下坐了小半个时辰,看那两个孩子玩核桃。
理账那一件,她做得很细。
账是立政殿这三日的流水,米、面、肉、药、炭,还有两个孩子穿用的料子。
理出来七笔不清的:三笔是料子的尺头对不上,两笔是药的分量写得含糊,还有两笔是厨上报的柴,报重了。
她把这七笔抄在一张纸上,纸叠成方的,搁在自己那间耳房的案上,压了一只茶碗。
看煎药炉子那一件,她只站了一盏茶。
没碰药,没碰罐,连炉子边上那把扇子都没拿。
看完了,她问了煎药的小宫人一句话。
“两位小主子这几日吃的,是谁开的方子。”
“回姑姑,是孙真人开的。”
“孙真人的方子,药是谁抓的。”
“孙真人自己带来的。”
刘姑点了点头,走了。
第三件是坐在廊下看孩子。
两个孩子在砖地上摆核桃,摆了一排,又推倒,再摆。
刘姑坐在廊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
看着看着,哥儿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
伺候的宫人过去抱。
刘姑没有动,只是在那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又坐了回去。
长孙皇后让人远远盯着,盯了一下午。
盯的人回话说:这位姑姑没跟任何人说话,也没往院门口走过一步。
入夜以后,立政殿关了门。
两个孩子酉时末就睡了。
戌时三刻,西边那间耳房的门开了。
刘姑走出来,站在廊下,往正殿那边看。
守在廊柱边上的两个宫人立刻迎上去。
“姑姑,天黑了。”
“我知道。”
“姑姑有什么吩咐,奴婢去传。”
刘姑站在那儿,看着正殿的灯。
“我要见娘娘!”
“姑姑,这会儿娘娘已经歇下了。”
“那你去问一声。”刘姑说,“你就说,奴婢刘氏有话回娘娘。”
“什么话?”
廊下的风把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要紧的话。”
宫人去了正殿,一刻钟以后回来。
“姑姑,娘娘请您过去。”
刘姑应了一声,回屋,把那张压在茶碗底下的纸拿出来,叠好,揣进袖子。
走到院子当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七月初八的夜,没有月亮。
长孙皇后是亥时初见的她。
见的地方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底下,摆了两张凳子,正殿的门关着。
皇后坐着,刘姑跪着。
边上没有人,只有一盏灯,搁在地上。
“你要回什么话?”
刘姑跪在地上,很久没有抬头。
“娘娘。”
“嗯。”
“奴婢今日到立政殿来,不是来当差的。”
“那是来做什么的?”
“奴婢是来投案的。”
灯芯爆了一下。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身子一点都没有动。
“投什么案?”
刘姑抬起头。
五十出头的人,脸上没有一点慌张,眼睛是干的。
“娘娘,奴婢要告的,不是德妃。”
“那是谁?”
“是奴婢自己。”
灯在地上,照着两个人的脚。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一条青筋。
“你要告你自己什么。”
“告奴婢这十三年,收过五家的钱。”
“告奴婢使过一个叫侯文谦的人。”
“告奴婢去年二月,让他给太原王家写了一封信。”
“告奴婢去年五月,让他用内侍省的印发了一道牒。”
“借了洛阳北庄二百个庄户。”
“告奴婢去年七月十七,在中牟闸口上,弄死了一位昭仪。”
海棠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落在灯边上。
“这些事,德妃娘娘一概不知。”
长孙皇后坐在那儿,很久没有出声。
“你今年多大。”
“五十三。”
“进宫几年了。”
“武德七年进的宫,九年。”
“九年。”长孙皇后说,“你说这十三年。”
刘姑跪在地上,身子一动没动。
灯芯爆了一下。
“武德三年你在哪儿。”
“奴婢在宫外。”
“在谁家。”
刘姑抬起头。
这一下她抬得很慢,抬起来以后,眼睛是干的。
“在阴家。”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盏灯的灯芯在响。
“阴世师家的。”
“是。”
“你在他家做什么。”
“奴婢十二岁进的阴家,在老夫人身边当差。”刘姑说,“武德元年,阴家没了。”
“阴家没了以后,你去了哪儿。”
“奴婢在城南一个染坊里躲了六年。”
“六年以后呢。”
“武德七年,奴婢进宫。”
“谁荐的你。”
刘姑跪在地上,没有答这一句。
长孙皇后也没有再问。
“你方才说的那些事,”长孙皇后说,“你一个人办得了吗。”
“办得了。”
“钱呢。”
“五家的钱,是奴婢收的。”
“印呢。”
“内侍省那枚印,是奴婢偷配的。”
“那半个印呢。”
刘姑的身子,这一下僵住了。
长孙皇后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你今日来投案,连这半个印都没带来。”
“奴婢……”
“你投案,是想把这件事按在你一个人身上,往下谁也别查。”长孙皇后说,“你死了,这件事就完了。”
“是。”
“那我问你最后一句。”
“娘娘问。”
“你死了,谁给德妃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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