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账房 (第3/3页)
“臣在。”
“你那本账,今日起锁起来。”
“臣记在心里。”
“不用记在心里。”李渊说,“锁起来,钥匙给薛万均。”
“臣这本账要是没了……”
“你这本账要是没了,”李渊说,“朕就知道是谁来过了。”
那道牒是辰时送出去的。
送牒的是裴行俭,带了四个突厥兵,到掖庭局门口站着等。
掖庭局的令是个五十来岁的宦官,接了牒,看了三遍。
“这……这得报尚宫局啊!”
“牒上写的是大安宫要人。”裴行俭说,“往年怎么办,今年还怎么办。”
“往年调人,要先问本人愿不愿意。”
“那就去问。”
“这位姑娘在司衣,司衣归尚宫局管……”
裴行俭把袖子里的手拿出来,按在那张牒上。
“你这一趟来回,要走多久?”
“一个时辰。”
“我在这儿等一个时辰。”
掖庭局令抹了一把脸,自己跑了。
一个时辰以后,人回来了,带回来两句话。
头一句:尚宫局准了。
第二句:司衣侯氏,今晨告病,不在局中。
裴行俭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告的病?”
“今晨卯时。”
“卯时。”
那是侯文谦敲大安宫角门之后三个时辰。
“人在哪儿?”
“在局里的病房。”
“带我去。”
病房在掖庭局西头,三间屋子,住着七八个病着的宫人。
侯小娘在最里头那一间。
人躺在床上,脸朝里,一床薄被盖到脖子。
裴行俭走到床边上,没碰她,先叫了一声。
“侯小娘。”
床上的人没有动。
一个守着的宫人在旁边说:“这位姐姐今晨起来就不舒服,吃了药睡下了。”
“吃的什么药?”
“奴婢不知道,是局里的医送来的。”
裴行俭伸手,把那床薄被往下拉了半尺。
那个人脸朝里躺着,脖子上有一片红。
不是勒痕。
是疹子。
裴行俭把手指头搭在她手腕上,搭了一会儿,站起来了。
“她不是病!”
“军爷……”
“她是让人下了东西,睡过去了。”裴行俭说,“吃的不是毒,是让人睡的。”
“让她睡,就是让她今日走不了。”
“抬!”
四个突厥兵抬着一张床板,把人从掖庭局的病房里抬了出来。
抬出来的时候,一路上好几处宫门都有人探头看。
抬到大安宫,是巳时初。
孙思邈这几日在东宫,裴寂派人去请,老道午时才到。
把了脉,看了舌,闻了闻她嘴边上的味。
“睡两日。”
“死不死?”
“死不了。”孙思邈说,“再多半勺就难说了。”
“谁下的?”
“下这个东西的人懂药。”孙思邈说,“分量拿得很准,准到正好让她今日醒不过来。”
侯文谦这会儿让人押在西厢,隔着窗户看见那张床板抬进来。
人跪在窗户底下,额头抵着窗棂,一声没出。
七月初七辰时,魏征带人又去了一趟顺安堂。
铺子封着,封条是六月二十贴的,这十七天没人动过。
进门以后,魏征直接走到柜台里头。
柜台底下那一片地砖,六月那一回撬过中间几块,撬完了又拿泥抹回去,抹得很糙。
最里头靠墙那一块没撬。
那一块上头压着一只空酒瓮,瓮里头积了半寸的灰。
“抬开!”
两个千牛卫把瓮抬到一边。
砖撬开了。
砖底下是一个浅坑,坑里垫着一层油纸,油纸裹着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折了两折。
魏征没有当场打开。
魏征让人取了一只干净的匣子,把纸连着油纸一块儿放进去,自己抱着出了铺子,上马,直奔大安宫。
到大安宫是巳时。
那张纸是在正堂的案上打开的。
纸上是一封信,写了一半,字写得极工整。
信的末尾落着两个字。
王珪。
那两个字的第二个字,最后一捺往外撇出去一点,撇得有点生硬。
“描歪的就是这一笔。”侯文谦跪在底下说。
魏征从袖子里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他从门下省调来的,王珪自己写的一张公文抄件。
两张纸并排摆着。
一样的两个字,一个是真的,一个是描的。
魏征看了半晌,抬起头。
“臣看不出。”
“老王自己呢?”李渊问。
魏征转过身。
王珪就站在堂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
王珪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纸。
看完了,这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没有说话,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那张描的上头,自己名字那一笔上按了按。
按完了,他直起腰。
“太上皇。”
“说。”
“这一笔,是臣写不出来的。”
“怎么说?”
“臣写这个字,收笔往里收。”王珪说,“臣的先生教的,收笔要藏锋。”
“这个人往外撇了。”
“往外撇,是年轻人的写法。”
堂里没有人说话。
王珪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臣这半年,让人用这两个字,在太原杀了十一口。”
说完,他冲案后头躬了躬身,自己走出堂去了。
堂里剩下的人,谁也没有去追。
过了一会儿,魏征开口了。
“太上皇,这张纸,臣要带回御史台。”
“带。”
“带回去以后,臣要上一道奏。”
“奏什么。”
“奏请查尚宫局。”
李渊坐在案后头,摇了摇头。
“不许。”
魏征抬起头。
“太上皇,刘姑在尚宫局。”
“朕知道。”
“此人一日不拿,那半个印就一日在她手里。”
“你今日拿她,拿的是一个姑姑。”李渊说,“拿完了呢。”
“臣审她。”
“她不说。”
“臣有的是法子。”
“她嘴里要是也有东西呢。”
魏征站在那儿,没有答。
“这半年,死的人里头,有几个是开口以后死的。”李渊说,“一个都没有。”
“全是开口以前。”
堂里安静了一下。
“那太上皇要怎么办。”
李渊伸手,把案上那两张纸摞在一处,推到魏征面前。
“这张写坏的信,你带回去。”
“带回去以后,什么都别做。”
“什么都别做?”
“让长安城里都知道,御史台从顺安堂的地砖底下起出来一样东西。”
“起出来什么,不说。”
魏征看着他。
“太上皇这是要她急。”
“她急了,就要去问刘姑。”李渊说,“刘姑要去问侯文谦。”
“侯文谦在朕这院子里。”
“她问不着,就只能自己猜。”
“猜来猜去,她会做一件事。”
“什么事。”
李渊端起案上那碗凉水,喝完了,把碗放下。
“她会先把刘姑收拾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魏征躬了躬身。
“臣明白了。”
“臣这就回台里,把这张纸锁进柜子。”
“再让底下的人,把顺安堂起出东西这件事,说出去。”
“怎么说。”
“臣让他们说,起出来的是一只匣子。”魏征说,“匣子里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李渊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官做得不大,心眼不少。”
“臣七十一了。”魏征说,“臣要是没有心眼,臣活不到今日。”
消息是当日午后报进宫里的。
报的人是房玄龄。
两仪殿里,李世民听完以后,坐在案后头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审了一夜。”
“一夜。”房玄龄说,“七页口供,按了手印。”
“那个人招了什么。”
房玄龄跪下了。
“陛下,臣只听了一半。”
“哪一半。”
“关于钱的那一半。”房玄龄说,“往下那一半,太上皇让臣出去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为什么让你出去。”
“太上皇说了一句话。”
“哪一句。”
房玄龄伏在地上,把那句话学了一遍。
“太上皇说:这一段,让皇帝自己来听。”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在案沿上按了按,按得指节发白。
“备车。”
“陛下几时去。”
“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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