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账房 (第2/3页)
“二月。”侯文谦说,“那一个月,长安城里有一件事。”
“什么事?”
“李靖调灵州,侯君集也去了灵州。”
堂里一下子静了。
“二月十九,刘姑找奴婢。”侯文谦说,“她说,机会到了。”
“什么机会?”
“她说,皇帝把能打的全调出去了,太上皇要下江南。”
“她说这一路两千里,水路慢。”
“她说,这是六年来头一回。”
李渊坐在案后头,手搭在案沿上。
“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奴婢写一封信。”侯文谦说,“写给太原王家的。”
“信上写什么?”
“信上说,括户的事,太上皇迟早要办,要办就从太原起。”
“信上说,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动。”
“信上说,这件事有宫里的人照应。”
“落款呢?”
“落款是照着王侍中的手描的。”
“为什么描王珪?”
侯文谦跪在地上,答得很慢。
“因为王侍中是太原王氏的人,又是大安宫的人。”
“太原王家见了这封信,不会疑。”
“往后这封信要是落到皇帝手里,皇帝看见这个落款,疑的是大安宫。”
“一封信,两头都好用。”
堂里的灯烧着。
李渊没说话。
“钱是什么时候给的?”
“贞观五年四月,五家各加八百贯。”侯文谦说,“名目写的是闸工。”
“箭呢?”
“箭是郑家在汜水买的,三千支。”
“人呢?”
“七百个。荥阳的庄客,汴州的力夫,还有洛阳北庄借出来的二百。”
“借皇庄的人,用的是死人的名字。”
“马怀恩。”侯文谦说,“他贞观三年死的,印还在。”
“那道牒是你写的?”
“是奴婢写的。”
李渊伸手,端起案上那碗早就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朕问你最后一句。”
“太上皇问。”
“那一天,你们要杀的是谁?”
堂里安静了很久。
侯文谦伏在地上,脑门贴着砖。
“太上皇。”
“嗯。”
“刘姑交代奴婢的原话,奴婢一个字不敢改。”
“说。”
“她说:太上皇死不死,不要紧。”
“要紧的是,太上皇要死在世家手里。”
堂里的两盏灯,烧得噼啪响。
薛万均站在后头,整个人僵住了。
这一路跟着砍下来,太原十一,南陂七,雀鼠谷五。
每一刀他都知道为什么砍。
这会儿他才知道,这些刀砍下去,有人在长安城里数着。
裴寂的笔停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李渊坐在案后头,一动没动。
“往下说。”
“她说,太上皇死在中牟,皇帝必定出兵。”
“出兵要兵,兵在灵州、在西边、在剑南道,调回来要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头,长安是空的。”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更好。”
“更好。”李渊说。
“她说,太上皇要是没死,必定要报仇。”
“太上皇一报仇,就是太上皇跟世家拼。”
“拼到最后,世家伤了,太上皇手上沾了几千条人命,皇帝两头都保不住。”
“到那时候,东宫那个孩子,身子又不好。”
侯文谦说到这儿,不说了。
堂里没有人接话。
过了很久,李渊开口了。
“朕这半年。”
“奴婢在听。”
“朕从太原杀到汴州,杀了二十四个人。”
“点了八处册子,封了两道仓,抄了四十一车账。”
“朕在河东砍下的人头,在汾州串起来的绳子,在雀鼠谷推下崖的那五个。”
李渊说到这儿,自己停了一下。
“这些,都是替她办的。”
堂里的两盏灯,一盏开始发暗。
李渊从案后头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案角缓了一下,往堂外头走。
没有人敢跟上去。
院子里是黑的,石榴树底下落了一地花,花踩上去,脚底下软软的。
李渊走到树底下站住了。
西屋黑着。
那屋里如今没有孩子,没有人,床上那床褥子昨日刚晒过,叠得整整齐齐。
从去年七月十七到今日,三百五十四天。
这三百五十四天里头,他从大安宫走到草原,从草原走到太原,从太原走到汴州,又从汴州走回来。
走了四千多里。
杀了二十四个人。
这二十四个人里头,有拿石头砸御史的,有拿刀劫粮车的,有八十三岁跪着说不知道的。
今夜有人告诉他,这一路上他每走一步,都在替一个人办事。
李渊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后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朵掉下来的石榴花。
花已经蔫了。
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捏了一会儿,松开,花掉在地上。
回堂里的时候,他的脚步跟出去的时候一样慢。
坐回案后头,拿起那碗凉水,又喝了一口。
“往下说。”
“太上皇……”
“闭嘴!”
侯文谦把嘴闭上了。
李渊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久到灯花爆了三回。
后来他伸出手,拿指头在案上点了两下,点得很慢。
“裴寂。”
“臣在。”
“写完了没有?”
“写完了。”
“念一遍。”
裴寂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念到尾。
念完了,李渊冲侯文谦抬了抬下巴。
“按手印。”
侯文谦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出右手大拇指,往砚台里一蘸,一页一页按过去。
按完了七页。
最后一页按完,他把那只手缩回袖子里,擦了半天。
“太上皇。”
“说。”
“奴婢还有一件没说。”
“你不是说完了。”
“奴婢方才说,这半个印另一半在刘姑手里。”侯文谦说,“这一句是真的。”
“可还有一样东西,刘姑没有。”
“什么东西?”
“那封正月写给太原王家的信,奴婢写了两遍。”
堂里的灯晃了一下。
“头一遍写坏了。”侯文谦说,“落款那两个字描歪了一笔,刘姑让奴婢重写。”
“写坏的那一张呢?”
“刘姑让奴婢烧了。”
“你烧了没有?”
侯文谦伏在地上。
“没有。”
李渊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在哪儿?”
“在顺安堂。”
“顺安堂的墙,魏征已经砸了。”
“不在墙里。”侯文谦说,“在柜台底下那块地砖底下。”
“地砖撬了十几块。”
“撬的是中间那几块。”侯文谦说,“在最里头那一块,压着酒瓮的那一块。”
堂里安静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着?”
侯文谦跪在那儿,很久才答。
“奴婢这八年,没有名字,没有差遣,俸是半个印领的。”
“奴婢想留一样东西,证明奴婢是活着的。”
天快亮的时候,裴寂翻起了他那本煤账。
翻的是今年三月到六月那几页。
翻到三月那一页,停住了。
“太上皇。”
“说。”
“今年三月,大安宫报过一回,要一个针线上的人。”
“来了没有?”
“来了。”裴寂说,“可那一个,是尚宫局自己送来的,没走掖庭局。”
“送来的是谁?”
“送来的是一位姑姑,带着两个宫人,来给两个孩子量衣裳。”
“姑姑姓什么?”
裴寂把本子举到灯底下,念自己写的那一行。
“臣记的是:三月十一,尚宫局刘姑至,量衣,一个时辰。”
堂里跪着的那个人,整个身子抖了一下。
李渊转过头,看着他。
“刘姑。”
侯文谦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是她。”
“她到朕这院子里来过。”
“她来做什么?”
侯文谦伏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裴寂把本子又往后翻了一页。
“还有一回。”
“什么时候?”
“六月十四。”裴寂说,“臣记的是:尚宫局送夏衣,刘姑未至,遣二人。”
“六月十四。”
那是皇帝进大安宫的前一天。
那也是裴寂让人把门口那对石狮子擦干净的那一天。
李渊坐在案后头,把那七页按着手印的纸拢在一处,用手压住。
“老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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