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3)——谋·血 (第3/3页)
他坐在那里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按了很久。
我看着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天亮之后,他要面对的,是他的兄长,他的弟弟。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有劝他。劝,没有用。
我只是把手按在他按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他的手在抖。
我按住它。
“殿下,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他看着我。
“您下不了手,他们下得了手。您今日不动,明日,死的就是您,是王妃,是您的孩子,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也是我,是玄龄。”
我说:“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
他闭上眼,过了很久,睁开。
他的手,不抖了。
那一天清晨,玄武门。
那一日的事,我不细说了。
史书上都有,建成、元吉,死在了玄武门。
我只说我看见的一样东西。
那一日的玄武门,我虽不在最前头厮杀,可我离得不远。
我听见了。
我听见喊杀声,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听见马的嘶鸣,听见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
我听见建成最后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可那一声,喊得很短。
随后,就没了。
我那时候站在不远处,握着我自己那把没出鞘的剑。
我的手,没有抖。
奇怪。
那样的关头,我的手没有抖。
我那一辈子,在很多关头,手都没抖过。滏阳辞官,手没抖。虎牢定计,手没抖。玄武门,手也没抖。
我以为,我是个心硬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我的手不抖,不是因为心硬。是因为我把那些该抖的、该怕的、该难受的,都压下去了,压到很深的地方。
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
它们会在很多年后某个夜里,你睡着了,从那很深的地方爬上来,变成一身冷汗。
事成之后,秦王站在玄武门下。他刚刚亲手了结了他的兄长和弟弟。他站在那里,铠甲上溅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
我想说点什么。我想说,大王,成了。我想说,大王,您做了该做的事。
可我走到他跟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看见,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样子。
他赢了。他扫清了登上那个位子的最后的障碍。从今往后,这天下是他的了。
可他的脸上,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
他看着玄武门下,那两具被白布盖着的尸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宫里走。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
我跟在他身后,往宫里走。
那一天的太阳很好。清晨的太阳照在玄武门的城楼上,照在那一片还没干的血上。血在太阳底下,是黑红色的。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
玄武门这个决断,是对的。
如果不走那条路,秦王死,房玄龄死,我死,秦王府几百口人死,而这天下落到太子手里,会是什么样,没人知道。后来的贞观,后来的太平,这天下百姓的安生日子,都不会有。
所以,那个决断是对的。
可对这个字,救不了那两条人命。
也洗不掉那一天清晨,玄武门下,那一片黑红色的血。
那片血,跟着我几十年。
有些夜里,我睡着了,会梦见。梦见秦王站在玄武门下,铠甲上溅着血,一动不动。梦见我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醒过来,出一身冷汗。
我躺在黑暗里,想,克明,那个决断,是对的。
我跟自己说,是对的。
可那一身冷汗,还是出。
人这一辈子,做对的事,有时候比做错的事更难受。
因为做错的事,你可以悔。
做对的事,你连悔都没处悔。
玄武门那一日,了结的,不只是建成、元吉两个人。
还有,他们的孩子。
这件事,史书上写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
那些孩子,都还小。
如同开始所言,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我懂这四个字的道理。建成、元吉的后人,留着就是后患。秦王的位子要坐稳,这后患,得除。
道理,我懂。
可道理是道理。
那些孩子,是孩子。
我那时候是参与定计的人。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
我没有亲手做什么。可我是那盘棋的布局者之一。那些孩子的命,也算在那盘棋里。
这件事,我从没跟人说过。
我把它跟玄武门那片血,一起压在心里,很深的地方。
有些夜里,它们会爬上来。
不只是秦王站在玄武门下的那个背影。
还有那些我没见过、却知道因我而没了的孩子。
我那时候跟自己说,克明,那是为了天下。
为了往后的太平。为了那么多活着的人。
牺牲那几个,是为了护住更多的。
这个账,我算得清。
可算得清的账,压不住夜里爬上来的那些东西。
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
我算了一辈子的账。
我算的账,大多是对的。虎牢的账,玄武门的账,贞观这些年治国的账,我算得清清楚楚。
可有些账,算得越清,越压人。
因为那些账里,算的是人命。
是人命,就算不平。
哪怕你算对了,那笔账,还是欠着。
欠谁,你说不清。
可你知道,你欠着。
我躺在这张床上,我那些算清了的账,没有一笔是错的。
可我心里欠着的那些,欠了一辈子。
到死,也还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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