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3)——谋·血 (第2/3页)
事的灯,往后,你一个人对着了。
你,多保重。
不知不觉,又想起了原来。
仗,打完了。
天下,定了。
可还有一件事,没定。
那件事,比打仗更难。
太子建成跟秦王那点嫌隙,没有随着天下平定消下去,反倒越来越深。
道理很简单。秦王,功太高了。
打天下,是秦王打的。薛仁杲、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都是秦王领兵平的。这天下,有大半是秦王的功劳。
可秦王,是次子。
太子之位,是建成的。
一个功高盖世的次子,跟一个名分在身的长子,搁在一处,这中间就有了一道缝。这道缝一开始是细的,后来,越裂越大。
太子那边,开始动手了。
先是调走秦王府的属官——我先前说过,我也在被调之列,是房玄龄把我留了下来。
后来,手段越来越狠。
毒酒,下过。秦王赴了一场宴,回来,吐血。
构陷,做过。今天说秦王要谋反,明天说秦王私蓄甲士。
到了最后,太子那边索性把房玄龄和我,从秦王府赶了出去。
那是武德末年的事。
太子也不是太子,是齐王元吉在皇帝面前进了谗言,说房玄龄、杜如晦离间他们兄弟,请皇帝把我们俩逐出秦王府。
皇帝准了。
我跟房玄龄被逐出秦王府,不得再与秦王相见。
这一手,很毒。
把房谋杜断从秦王身边拿掉,秦王就少了两条臂膀。
我跟房玄龄那段日子闲居在家,不能见秦王,只能干等着。
我那时候心里清楚,事情到了一个坎上了。
这个坎过不去,就是死。
不是我一个人的死。是秦王,是房玄龄,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死。
功高如此,一旦太子登基,齐王当道,那秦王这一脉断无活路。斩草除根,这四个字,我太懂了。
我也清楚,要过这个坎,只有一条路。
那条路,很血腥。
那条路,叫先下手。
可这条路,秦王迟迟下不了决心。
他不是怕死。他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怕的,是那两个字。
一个是兄,一个是弟。
建成,是他的兄长。元吉,是他的弟弟。
一母同胞。
要走那条路,就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手。
这件事,搁在谁身上,都难。
那段日子,秦王几次秘密地派人来找我和房玄龄。可那时候有诏令,我们不得与秦王相见,见了,就是抗旨。
来的人传秦王的话,问,该怎么办。
房玄龄那边,犹豫。
他什么都看得清楚。他知道,不下手是死,下了手是骨肉相残、遗臭万年。两条路他都看得太清楚,正因为太清楚,他拿不定。
这种时候,又该我了。
我让来人带话给秦王。
我只说了一句。
“事已至此,不是兄友弟恭能解的了。请大王早做决断。迟则生变。”
我没说下手。
我也没说不下手。
我说的是,决断。
这两个字,是我逼着秦王自己去面对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
后来,秦王下了决心。
他派人来,说,请房、杜二公入府,共商大事。
我跟房玄龄那时候是被逐出府的,不得相见。要入府,只能偷偷地进。
我们俩扮成道士,穿着道袍,趁着夜色,潜入秦王府。
那一夜,长安城里很安静。
我穿着那身道袍,走在夜里的长安街上。街上没有人,只有更夫,远远地敲着梆子。我那时候,心里是平的。
那身道袍,是房玄龄弄来的。
我们俩一人一身,穿上,戴上道冠。
我看着房玄龄,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不伦不类。他看着我,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我们俩都知道,这一去,是什么。
走在夜里,长安城黑黢黢的。家家户户门都关着,灯都灭了,城里的人都睡了。他们不知道,这一夜,长安城里有两个穿着道袍的人,往秦王府潜去。他们不知道,明天,这天下要变天。
我那时候想起很多年前,我从滏阳辞官,雇了一辆车,走在落叶里。
那时候我想,我要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
我找了很多年。
如今,我找到了。
那个地方,要靠这一夜,靠玄武门那一战,才能立起来。
我穿着道袍,走在夜里,心里想:爹,您看,我要去立那个地方了。
那个您信了一辈子的、规矩、章程、百姓的活路能立起来的地方。
只是,立它,要先流血。
要先走过这一夜。
奇怪,越是到了这种要决生死的关头,我心里越平。
走对了,是开国功臣,是名垂青史。
走错了,是乱臣贼子,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穿着道袍,走在夜里,没有回头。
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了很多决断。有些决断对了,有些我到死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可那一夜的决断,玄武门的决断,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重的一个。
重到几十年了,午夜梦回,我还能闻见那一夜的血腥气。
那一夜潜入秦王府之后,我们商量了一夜。
商量的,是怎么走那条路。
地点,定在了玄武门。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太子和齐王每日入朝,要经过那里。
时辰,清晨。
人手怎么布。谁守哪个门,谁在哪里埋伏,事成之后怎么控制宫城,怎么向皇帝交代。一桩一桩,一件一件,房玄龄理,我断。
那一夜,灯点了一夜。
我们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地方都补上。
天快亮的时候,事情定了。
我记得,定下来之后,秦王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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