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石城粮道血未干 (第3/3页)
他更知道,若不回去,这辈子便没脸再穿北伐军的战袍。
“杀!”
五十骑如飞蛾扑火般冲向那五百尊沉默的铁俑。石闵甚至没有动。他身后五百乞活军无声地举起弩机,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放。”
箭雨泼洒出去。五十骑北伐军骑兵在箭雨中一层层栽倒,人仰马翻,血溅官道。但他们仍在往前冲。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越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弩箭再放,再倒一批。三排弩箭过后,五十骑已不足二十。
石闵看着那些浑身中箭仍拼命往前冲的晋军骑兵,眉头微微一动。他拨转马头。
“撤。”
五百乞活军无声地收起弩机,拨马向西。月光下,那条黑色的河流缓缓退入黑暗深处,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亲兵队长浑身中了三箭,伏在马背上,意识已模糊。他看见石闵的旗帜消失在黑暗中,想要追,手却再也握不住缰绳。他从马背上滑落,摔在官道上。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几个幸存的同袍正拼命爬向那道泥沟。泥沟里,他们的将军躺在血泊中,已经不动了。
夜,鸡鸣岭。
韩潜站在烽火台残垣上,望着东方。他在等陈忠回来。周横按刀立在他身旁,刀疤脸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岭下传来马蹄声。不是五十骑的蹄声,是稀稀落落、断断续续的蹄声。韩潜的手攥紧了烽火台的残砖。
十余骑从夜色中缓缓驰上岭来。马上的人浑身浴血,盔歪甲斜,有的伏在鞍上已无力直起身。为首一匹马上,两名士卒抬着一副用树枝和战袍临时捆扎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血污,左肩的旧伤包扎布条还在,胸口又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周横的刀疤脸抽搐了一下。
韩潜从烽火台上走下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走到担架前,他停住。
陈忠的眼睛还睁着。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不甘。韩潜伸出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岭上数千将士鸦雀无声。夜风将鸡鸣岭上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首无声的挽歌。
韩潜直起身。他转过身,面对岭上数千张被月光映得苍白的面孔。
“陈忠,跟了本将多年。从雍丘跟到寿春,从寿春跟到鸡鸣岭。攻过城,守过城,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淮水边的老柳树被风吹过,“今天,他独自断后,让五十个弟兄活着回来。他是站着死的。”
他顿了顿。
“北伐军的人,死也要站着死。陈忠做到了。”
岭上数千将士齐齐拔刀,刀光如雪。
“报仇!”
“报仇!”
声浪震得山岭嗡嗡作响,惊起林中无数夜鸦,扑棱着翅膀飞入夜空。
同一时刻,寿春。
祖昭从梦中惊醒。他梦见陈忠站在淮水边,穿着那身旧战袍,左肩上还缠着布条,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水里,再也没有回头。
他坐起身,额头冷汗涔涔。王嫱不在身旁,榻边空空荡荡。窗外,淮水的波光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远处城头上,巡夜士卒的火把来回移动,像几点不安的萤火。
他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个梦。但他知道,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数日后,鸡鸣岭的军报送至寿春。祖昭将军报看完,沉默了很久。赵孟按刀立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陈忠他……”
祖昭没有回答。他将军报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淮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那个从雍丘便跟着韩潜的老卒,那个在寿春校场上教过他骑射的粗豪汉子,那个独自断后让五十个弟兄活着回来的将军。死了。死在一个叫石闵的人手里。
他转过身。
“赵孟,取纸笔来。”
赵孟取来纸笔。祖昭提笔蘸墨,笔锋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信是写给韩潜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陈将军之仇,必报。石闵之首,必取。”
他将信封好,递给赵孟。
“送往鸡鸣岭。”
赵孟接过信,欲言又止,终究转身离去。祖昭重新望向窗外。淮水依旧静静流淌,暮色四合,归鸦绕树。而在数百里外的鸡鸣岭上,一个新堆的坟冢前,韩潜正将一碗酒缓缓洒在黄土上。酒液渗入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永远擦不干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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