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8章 一照片定海燕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第3/3页)
。如果林默涵昨天坐的是那一班,他现在人已经在高雄了。但如果他耽搁了——如果他还留在台北某处,在魏正宏的网合拢之前没有走——
苏曼卿擦杯子的手停了一瞬。玻璃杯在灯光下转了个角度,映出她自己的脸。三年前,她的丈夫也是这样被围捕的,那天她抱着儿子跑出永和的老宅,身后枪声响了三下。她把儿子塞给邻居,自己折回去,在巷口看见丈夫倒在血泊里,左手还攥着没来得及发出的情报。
她跪下想拉他,他最后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用三年的时间想明白那句话是什么。他说的是“走”。
苏曼卿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轻声对自己说:“这一次,谁都不准再倒下。”
下午两点,高雄。
林默涵坐在墨海贸易行的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账册。窗外是高雄港繁忙的码头,起重机吊臂在灰白的天空下缓缓转动,货轮的汽笛声隔一阵就响一次。空气里混着海水的咸腥和蔗糖的甜味,这是高雄特有的气味,他闻了三年。
账册翻到第七页,他停住了。七页上有一行用铅笔轻轻描过的数字,是昨天从台北传来的密电。他需要把情报送到阁楼的发报机上,但此刻他先要做的事是销毁这行数字。
他拿起橡皮,正准备擦,桌上的电话响了。铃声急促而短,连响了四声就被挂断。林默涵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四声短促的铃响,是他和高雄港务处联络员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出事了,不要回办公室”。
他立刻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百叶窗的一角向外看。码头入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打电话。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扫向贸易行所在的大楼方向。
林默涵放下百叶窗,走到办公桌旁,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他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从后门走出去。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通向盐埕区的居民楼。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出去吃午饭。转过两条巷子,他进了一家小吃店,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他吃了两口,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铜板,在桌面上滚了半圈。
铜板停住时,正面朝上。意思是“有跟踪,但不紧急”。
他慢慢吃完面,付了钱,从后门离开小吃店。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换了三次交通工具——先坐三轮车到火车站附近,再步行穿过两个街口,最后搭上一辆往北开的客运巴士。巴士开出台南市区时,他靠在最后一排的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台北那边出事了,魏正宏动手比他预想的要快。那张照片,他一直在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巴士摇晃着向北驶去,窗外的甘蔗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唐诗三百首》,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碎花棉袄,站在院子里笑,身后是一棵开满了花的石榴树。
他用拇指摸了摸照片上女儿的脸,然后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巴士继续向前,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引擎单调的轰鸣和远处海浪拍岸的余音。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从台北到高雄,最快要八个小时。魏正宏如果今天上午确认了照片,那么今晚之前,整个台湾西海岸的交通要道都会被封锁。
他现在要做的是在封锁合拢之前,把手上这最后一份情报送出去。然后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去,或者等组织安排撤离。
他翻开《唐诗三百首》,翻到杜甫的《春望》。诗页上有一行用铅笔极轻极淡写下的字,是他上个月收到的一封家书的节选:“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巴士驶过一座窄桥,桥下的溪水被夕阳照得通红,像一条燃烧的带子。林默涵把诗集合上,放回怀里,对司机喊了一声:“前面路口停一下。”
他下车的地方是台中郊外的一个小镇。暮色正在降临,镇口的杂货铺亮起了昏黄的灯。他走进杂货铺,买了一把伞和一包烟,借电话打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哪一位?”
“我找老渔夫买鱼。”
对面沉默了三秒:“渔夫出海了,你打错了。”
“那我找青松。”
又是三秒沉默:“青松不在,明天来。”
电话挂断。林默涵付了电话钱,走出杂货铺。他站在暮色渐浓的街头,把新买的伞夹在腋下,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暮色中明灭了一下,照出他脸上那种被岁月和危险磨出的沉静。他知道,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将是他在台湾三年来最危险的七十二小时。
台北那边,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
高雄那边,他的办公室已经被盯上。
而他此刻站在台中郊外的街头,手里只有一本夹着女儿照片的诗集,和一张已经被魏正宏锁定的脸。
林默涵吐出一口烟,把烟蒂踩灭在脚下,转身向镇子深处走去。暮色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远处,西海岸的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黑暗吞没,海风从台湾海峡的方向吹过来,裹着咸腥和凉意,吹动了他风衣的下摆。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取出那枚银色袖扣。那是陈明月送他的,说是她父亲留下的遗物。他把它攥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被体温慢慢焐热。
然后他把袖扣放回口袋,继续向前走。夜色彻底降临,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黑色棋盘上的棋子。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台北和高雄之间的某处,一张看不见的网正在一寸一寸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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