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孤军深入 (第3/3页)
地湿虫聚,瘴气重重,人兽同群,南朝偏安一隅,君主失威,百姓无知,断发纹身,方言浓重,律法不明,文学不彰,前有宋文帝之子弑父,后有孝武帝**污母。,人主禽兽不如,何言中华正朔?我大魏受命于天,定鼎中原,以五山为镇,以四海为家,礼乐典章之盛,山河物藏之茂,民俗风气之朴,可与上古五帝媲美。尔等南蛮,慕我文明,千里来朝,既食我粮,何出狂言,冒犯地主,自取其辱。”
杨元慎出口成章,言辞华丽,语气威严,令陈庆之顿感矮人一头,又见其他宾客都用轻蔑鄙视而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自己,陈庆之感到孤独无助、羞愧难当,低下了头,垂下了手,面红耳赤,闭口不言。
有一天,陈庆之卧病不起,杨元慎自告奋勇为其治病。杨元慎来到病床前,喝了一口水,俯身噗的一声喷了陈庆之一脸水。正当陈庆之一脸茫然之时,杨元慎却双手合掌竖于胸前,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吴人鬼魂,身着短衣,自称阿侬,茭白为食,口含槟榔,嘴吸蟹黄,远来中原,思念故乡,赶紧离开,回你丹阳,布衣草鞋,下河捕鱼,倒骑水牛,鼓棹遨游,归去来兮,随波逐流。”
陈庆之强忍羞辱,双臂用力支撑起头,强压怒火平静地说:“杨大人,在下虽出生草莽,但亦知远道是客、卧病当怜,异国他乡,遭此羞辱,实令人心寒。”
陈庆之的隐忍并没有赢得北魏士大夫的接纳包容,杨元慎奏报元颢:“启奏陛下,梁兵骄横,欺男霸女,引起公愤。请陛下将梁兵移黜京城。”
陈庆之上奏元颢:“臣孤军力单,请驰书梁主,增兵来援。”
杨昱私下进谏元颢:“陈庆之仅一军就已独霸京畿,若南梁再增兵来京,皇上尚能约束梁兵否?”
元颢就告诉陈庆之:“将军之兵与魏兵融合尚需时日,请梁朝增兵之事,应以放缓。”
陈庆之深感北魏朝野容不下自己,为避祸,他向元颢提出,愿去徐州就职刺史。
元颢与亲信商议陈庆之的请求,亲信说:“尔朱氏未灭,元子攸在逃,朝廷尚需梁兵支撑维持,况陈庆之远赴徐州,皇上对其将鞭长莫及,徐州恐不再听命皇上了。”
元颢就语重情深地对陈庆之说:“朕将洛阳的安危托付给爱卿,爱卿却突然要弃朕去徐州。爱卿不为朕着想,不为社稷着想,也要为自己的荣誉着想,若爱卿被人指责,不顾朝廷大局,只图个人富贵,朕亦为爱卿惭愧。”
相比元颢与陈庆之的隔阂和猜忌,尔朱荣与元子攸却能同仇敌忾、同声相应。尔朱荣得知元子攸逃到长子,立即赴长子觐见。尔朱荣调集全部兵力,准备反攻洛阳,元子攸向全国下发诏书,要求各地军队速来驱贼勤王。元颢的朝廷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然而元颢和他的臣子们却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尔朱荣令尔朱兆和费穆南北夹击虎牢关,费穆一路追着元颢的屁股西进,在反对元颢势力的协助下,相继收复了荥城、睢阳、大梁等地,并分兵把守。费穆带领两万人马先抵达虎牢关下,守卫虎牢关的是元颢的儿子元冠受,元冠受将元颢的半数精锐部队带到了虎牢关。胡光悄悄向陈庆之献言:“将军,功高震主,君臣猜疑,这两种情况都出现在将军身上,将军和我梁军将士随时会遭到魏军的毒手。现在元颢的主力出守虎牢关,洛阳城内魏军力量薄弱,将军为何不趁其不备,杀死元颢,占领洛阳。以将军威震黄河、洛水的战绩,定能使魏人臣服。”
陈庆之惊讶地盯着胡光,好一会才说:“你怎么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我奉梁主之命,扶持元颢复国。现在元颢已为帝,我即是他的臣子,臣子怎能弑君叛乱?我只有舍命保卫元颢的皇位,才不辜负梁主对我的重托。眼下,大敌当前,你不去思考如何御敌,却想要篡权,想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今后,绝不能再有这种荒谬狂妄的念头。我现在就去向皇上请缨,增援虎牢关。虎牢关失守,洛阳不保。”
陈庆之带领他在京城南方人中扩编到一万人的部队,驰援虎牢关。陈庆之和元冠受商议道:“殿下,费穆的部队对我们威胁不大,但南下而来的尔朱兆却是我们的劲敌,等尔朱兆的部队赶到虎牢关,他们两军南北夹击,虎牢关就危险了。末将想率领本部人马北上迎敌,趁敌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打他个猝不及防。”
“尔朱兆有五、六万人马,将军仅有一万人,恐怕寡不敌众。”元冠受担心地说。
“正因为敌众我寡,末将才要主动出击,只要迎头硬揍尔朱兆的前锋部队,打垮击溃它,定能造成尔朱兆部队的恐慌退却,末将再疾速调转回来,与殿下合击费穆的部队,消灭南边的威胁。消灭了费穆的部队,尔朱兆定不敢单独来犯,虎牢关就能高枕无忧了。”陈庆之目光炯炯、声音洪亮。
“好,将军有此魄力,有此气概,就依将军,我军定能大胜!”元冠受眉飞色舞地称赞道。
陈庆之召集部将动员说:“我军自入北魏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们‘白袍军’的威名已响彻中原。敌人害怕我们,诋毁我们,说我们一身白衣,是丧葬部队。对,我们就是丧葬部队,是专为敌人送葬的部队。这次我们出击尔朱兆的部队,要猛要狠,让每个人都戴上青面獠牙的面具,让敌人见到我们这些送葬索命的‘白无常’,就心惊胆战、肝胆俱裂。”
陈庆之率队在虎牢关北四十多里外,遭遇到了尔朱兆的前锋部队,陈庆之下令:“全线出击,只能瞪眼猛杀,不许呐喊助威,让敌人尝尝死神无声的恐怖。”
尔朱兆的前锋部队只见,白森森的大片人群,青面獠牙,一声不发地向自己冲了过来,胆小的吓得腿肚子抽筋,胆大的也惊得目瞪口呆。南梁兵冲进惊惶失措的敌群,个个闷声猛砍狂刺,北魏军刹时哀号四起,有命的抱头鼠窜,腿长的撒腿狂逃。北魏溃兵丢盔弃甲、魂飞魄散,大呼:“白鬼杀来了!”、“无常索命啊!”、“快跑呀!鬼怪杀人了!”尔朱兆的后军被惊恐万分的溃兵吓得面面相觑,被溃兵的恐惧所震撼冲击,不由得转身逃跑,旋即变成了全军溃败,被自己人踩踏致死致伤的十有一、二。
陈庆之也不追击尔朱兆的溃军,调转头急驰虎牢关,绕到费穆军的侧后,向费穆军发起猛攻,元冠受也带领关中人马冲了出来。费穆的部队一时间遭受到了前后的猛烈夹击,费穆得知尔朱兆的北路军已被击溃北逃,顿时丧失了斗志,他对部下说:“眼下,我们被两面夹击,敌人数倍于我们,硬拼下去,将死伤惨重。不如先投降他们,以后伺机再反。”部将们接受了费穆的提议,举起白旗投降。
元冠受和陈庆之正在指挥打扫战场,一个卫兵来报:“殿下、将军,尔朱荣的大军已抵进黄河北岸,对京城构成巨大威胁,皇帝已赶赴南岸,亲自布置防御。”
元冠受和陈庆之紧张地对视,陈庆之说:“殿下,洛阳危险了。”
元冠受垂下头说:“黄河防线不能失,失则一切都完了。陈将军,要急速去增援皇上。”
“好,我立即率部去增援。”
“要快,我分一半人马给你,要坚决守住黄河。”
“虎牢关的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没关系,尔朱兆一时半会还不敢来进攻。”
在黄河北岸,尔朱荣正在布置接管黄河大桥,组织进攻洛阳城的事宜,因为元颢的守桥将领已派人来联络,愿意献桥投降。
“丞相,不好了!元颢发现守桥部队要叛变,正攻打他们。”一个军官跑进来禀报。
尔朱荣大吃一惊,指着一个将军急令:“你快去增援,一定要抢下大桥。”
元颢亲自指挥争夺大桥,双方军队在桥头堡展开殊死搏杀。元颢骑在马上,焦急地观望着桥头堡的战斗。
“皇上,陈将军的部队来增援了!”一个亲信兴奋地跑来报告。
“太好了!快令陈将军去夺下大桥!”元颢挥起马鞭,指向桥头堡,眼中射出兴奋而凶狠的目光。
陈庆之在没有接到命令之前已投入了战斗,陈庆之这支有生力量的突然加入,使桥头堡上的战斗顿时一边倒,河南军打垮了河北军,重新控制住了大桥。
胡光将费穆等投降将领押到元颢面前,请示说:“皇上,这些是进攻虎牢关被俘的敌将,如何处置?”
“费将军,何以做俘虏了?”元颢阴着脸讥讽地问。
费穆忐忑地说:“殿下,不,陛下,费穆愿为陛下效劳。”
“好啊,效劳!”元颢眼中射出凶杀的寒光,“把他们推上大桥,斩首示众!”
“元颢,你不能杀我,我对你有用。”费穆惊慌地求饶。
“当然有用,斩下你的头颅威慑尔朱荣,就是你最大的用处。”元颢冷冷地说。
尔朱荣得知进攻虎牢关的南北两路军都失败了,十分气馁,打算撤军,高欢紧急进谏:“大丞相,胜败无常,勿因一时挫败而丧失信心,元颢现仅能控制洛阳周边地区,先前被他占领的地区已相继复叛归降或正在徘徊观望,若就此撤军,给他喘息的机会,那些举棋不定的地区和刚刚归附朝廷的地区,会重新投入他的麾下。到时,消灭他就更加困难。目前,元颢依仗的中坚力量是陈庆之的梁兵,梁兵虽勇,但仅有万余人,且没有后援,此时只要打垮了陈庆之的梁兵,元颢之乱就能彻底平息。”
尔朱荣背着手,来回踱步,忽然猛地站立,瞪圆双眼说:“打,继续打,彻底剿灭陈贼、元贼!高将军,由你指挥抢渡黄河。”
这时有喜讯传来,尔朱兆已攻占了虎牢关。原来,当尔朱兆的部队溃逃时,激怒了中军将军贺拔岳,贺拔岳打马追上尔朱兆,大声责问:“大帅,为什么要败逃?陈庆之只有一万多人,靠装神弄鬼来吓唬我军,其实并不可怕。我军兵力是他的数倍,完全有实力战胜他。”
尔朱兆阴沉着脸说:“谁败逃了?只是后撤而已。你去整肃部队,重新准备进攻。”
贺拔岳带领本部人马连阻拦带杀逃,费了好大的劲,才将溃败的部队拦停,重新收拢、整束好,他派人晓谕全军:“我们面对的敌人,不是鬼,而是装神弄鬼的人,正因他们无能才装神弄鬼,我们要撕下他们的假面具,将他们打回原形,打成血肉横飞的死尸!”经贺拔岳的整饬和打气,全军上下才心神安宁下来,重新恢复了战斗信心和勇气。
贺拔岳建议尔朱兆:“大帅,费穆虽然败了,但元冠受为增援洛阳,已让陈庆之带走了一半的守军,而且元冠受认为我军新败,不敢马上对虎牢关发起进攻,这正是我们突然进攻他们的好机会。”
尔朱兆鼓起眼睛说:“你有胆,就听你的,你率领部队打头阵。”
元冠受没料到尔朱兆能这么快就返回来,进攻虎牢关,他正在从容地收编投降的部队。贺拔岳的猛烈进攻,打乱了元冠受的步骤,他慌忙扔下投降部队,指挥抵抗。
在贺拔岳亲自督战下,北魏将士为一雪前耻,发疯式地进攻,守军顿时被打得手忙脚乱。被俘的北魏士兵,趁机发起暴动,杀死看守的敌人,从内部攻打守军。守军防线瞬间崩溃,北魏军冲上城墙,杀进城中,元冠受死于敌军之中。
贺拔岳向尔朱兆建议:“大帅,我们应立即挥师洛阳,协助大丞相一举歼灭元颢和陈庆之。”
尔朱兆扬着脖子说:“这还用你说,消灭了元冠受,当然就要去干掉他的爹。”
高欢找到了大批船舶,做好了强渡黄河的准备。尔朱荣把高欢叫来说:“等尔朱兆从下游发起对元颢的进攻后,本王会派人佯攻黄河大桥,你则趁机从上游抢渡黄河。三路并进,不怕元颢不败。”
在北魏军上、中、下三路大军的强攻下,元颢和陈庆之的部队应接不暇,顾头顾不了尾,顾了两头又顾不了中央,眼见着败局已定,追随元颢想升官发财的魏人纷纷逃窜或举手投降,元颢无计可施,带领几百亲信仓皇南逃。陈庆之集合起三千人马边打边撤,当撤到嵩山河边时,仅剩五百来人,不巧,河水暴涨,无法涉渡。有人找来一只仅能载几个人的小船,胡光催促陈庆之赶紧上船渡河,陈庆之拒绝说:“我陈庆之带一万江南兄弟过江,岂有脸面将死难的兄弟丢弃在江北,而独自逃命江南。”
胡光率领众人跪下哭诉:“将军,你不回江南,谁能为一万兄弟叫屈请功?将军回到江南,一万兄弟的灵魂就有归宿了!”
陈庆之仍然拒绝:“要生同生,要死同死。”
此时追兵已近,胡光顾不了那么多,下令将陈庆之推上小船,让几个强壮的士兵强行带陈庆之渡河。然后,对剩下的将士高呼:“弟兄们,与陈将军诀别的时刻到了!与江南亲人永别的时刻到了!”四百多江南壮士呼喊着:“永别了故乡!永别了亲人!”向追兵反扑过去。
陈庆之望着四百多惨白染红的悲壮背影,心如刀绞,扑通跪下,疯狂磕头,号啕大哭:“兄弟们,我陈庆之对不起你们啊!对不起你们啊!”
渡过嵩山河,陈庆之剃光头发,装扮成和尚,从小道绕回了江南,梁武帝萧衍嘉其英勇忠贞,晋升他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
元颢逃到临颍(今河南省临颍县)时,身边的随从全部逃散,元颢被临颍的士卒斩杀,传首到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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