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0章 龙骨岩 天亮的时候楼望和到渡口 (第3/3页)
出来的。那天他背着我走了三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他的腰都快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
“后来我就想,这辈子我欠楼家一条命。你爹说,不欠,你是楼家的人,救你是应该的。”他转过那张半毁的脸,看着楼望和,“今天你又背了我。你们楼家欠我的,早就还够了。是我欠你们,越欠越多。”
楼望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祝叔。你炼的血玉髓,让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让我能在这个吃人的玉石江湖里活下来。你在这里窝了半年,吃苔藓啃石头,就为了不给黑石盟炼玉髓。”他收紧手指,“楼家欠你的,还不清。”
祝老九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攥着那块血玉髓,肩膀微微发抖。
青骢马走过来,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祝老九的手臂。它认得这个气味——十年前,就是这个老人每天给它刷毛、喂豆饼。
祝老九伸手摸了摸马鬃,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走吧。”楼望和把马缰递给祝老九,“你骑马。我走路。”
“公子——”
“你半年没走几步路,让你走路,天黑都下不了山。”
祝老九被扶上马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落在马背上。青骢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倍,蹄子踩在碎石上,再没有咔咔的响声,只是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怕颠着背上的人。
楼望和走在前面牵马。下山的路上,阳光正好,怒江在远处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公子。”
“嗯。”
“我在矿坑里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楼望和脚步一顿。“谁?”
“黑石盟的人。他们在矿坑外面说话,我透过石缝听见的。”祝老九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怕山风把话吹到不该去的地方,“他们提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穿白衣服的。他们叫他——”祝老九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渊主’。”
渊主。
楼望和没有回头。他继续牵着马往前走,但牵着缰绳的那只手,骨节已经捏得发白。他怀里那张烧焦的纸片上,写着的那个字就是这个——
渊。
龙渊玉母的渊。深渊的渊。
他忽然想起沈清鸢说过的那句话——“黑石盟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对手,一直藏在更深的地方。”
现在,那个“更深的地方”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他们还说了什么?”
祝老九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把马鬃吹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怒江在远处拐了三道弯。
“他们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老爷子,已经在他们手上了。”
楼望和站住了。
马蹄声停了。山风声停了。整个龙骨岩上,只剩下一只孤零零的乌鸦在半空中盘旋,发出哇哇的叫声。
楼望和转过身,抬头看着马背上的祝老九。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爹?”
祝老九点了点头。泪水从那只独眼里涌出来,淌过烧烂的疤痕,滴在血玉髓上,把暗红色的石头染得更深了。
“老爷把我送到这里藏起来以后,自己回去了。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他说如果半年都没有他的消息,就让矿坑里的炸药替他做个了断。”他把那块血玉髓攥得快要嵌进掌心里,“今天,刚好是第一百八十天。”
楼望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透玉瞳在他眼中自行亮了起来。他看见青骢马的骨骼,看见祝老九的血管里流动的血液,看见山岩深处埋藏的玉脉在微微发光。他看见一切有形的、无形的东西,在一瞬间全部铺展在他面前。
但他看不见他爹。
他看不见那个瞒着他把所有人都推到安全地方、自己一个人走向深渊的父亲。
“骑稳了。”
他转过身,牵起马缰。青骢马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在地面上刨了两下。
“公子,我们去哪儿?”
楼望和没有回头。
“去找我爹。”
他迈开步子。靴底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碎石在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像骨头被踩断。
远处的怒江在日光下翻涌奔腾,浪头一个接一个撞碎在龙骨岩的龙头上,激起漫天水雾。水雾里,隐隐约约挂着一道虹。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在缅北赌出第一块满绿玻璃种的时候。那一天也是这么好的太阳,他抱着那块石头,兴奋得满场乱跑,他爹在身后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笑。
晚上回到客栈,他问他爹,“爹,我今天厉害不厉害?”
他爹喝了一口酒,说了一句他当时没听懂的话。
“石头里有什么,你看得见。但江湖里有什么,你得自己走。”
现在他知道了。
江湖里有黑石盟,有龙骨岩,有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为了一句话吃了半年的苔藓,有一个老头瞒着所有人一个人走进了最深的地方。
还有一个叫“渊主”的,正等着他。
青骢马的蹄声在山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门。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他没有带剑。没有带刀。只带了这双能看穿石头的眼睛,和他爹留给他的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石头里有什么——
江湖里有什么——
他抬起头,迎向那道挂在怒江上的虹。
“爹,我来了。”
山路尽头,龙骨岩的龙头沉入江水中,被浪头一遍遍地冲刷。那上面原本刻着一行字,被江水磨平了,只剩最后一个笔画还隐隐可见——
是一竖。
像一个“渊”字,写到了最后一笔。
然后硬生生停住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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