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长安县 (第2/3页)
执行规则的人,站在低处,面对的是琐碎,是突发,是现实。
这中间的落差,该怎麽弥合?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
狄宅。
狄仁杰坐在自己房里,就着油灯温书。
他读的是《唐律》。
这是老师李逸尘要求的既然要走仕途,就要先懂法。
可今晚,他有些读不进去。
父亲晚膳时几乎没说话,眉头一直皱着。
饭後便去了书房,到现在还没出来。
狄仁杰知道,父亲在为什麽发愁。
预算制度。
这些天,父亲只要在家,就对着那些文书长吁短叹。
偶尔听见他和母亲低声交谈,说的也是「钱不够」「事难办」之类的话。
狄仁杰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他想起老师曾说过的话。
「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调料、食材,都要恰到好处。火大了,会焦。火小了,不熟。调料多了,味重。调料少了,无味。食材配不好,难以下咽。」
当时他不太明白,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预算制度,就是朝廷想要控制「火候」和「调料」的工具。
可这工具用起来,到底顺不顺手?
会不会把「小鲜」做坏了?
他不知道。
但他想帮父亲。
尽管父亲总说他还小,这些事不用他操心。
可他知道,父亲很累。
鬓角的白发多了。
他想了想,从书箱里翻出一个小册子一那是他在东宫听课时记的笔记。
老师讲课,从不照本宣科,总是结合实际案例,讲道理,讲方法。
他合上笔记,吹熄油灯,躺到床上。
明天要去东宫听课。
也许————可以问问老师。
翌日,辰时。
东宫,李逸尘的值房。
李逸尘坐在书案後。
狄仁杰腰背挺直,神情专注。
今日讲的是《尚书·洪范》篇。
一个时辰後,课毕。
狄仁杰却坐着没动。
李逸尘正在整理书卷,抬头见他还在,便问:「还有疑问?」
狄仁杰起身,走到案前,躬身道:「老师,学生————确有一事想请教。」
「讲。」
「是关於————预算制度。」狄仁杰斟酌着措辞。
「家父近日为编制长安县明年预算,很是发愁。」
「学生听父亲说,预算制度要求县衙提前规划所有支出,可————可县里事务繁杂,突发情况多,很难准确预估。」
「且朝廷给的额度————似乎不够。」
他顿了顿,看向李逸尘:「学生想请教老师,面对此困境,县令当如何应对?」
李逸尘放下书卷,看着狄仁杰。
这少年,今年不过十五,却已开始思考这类实际问题了。
难得。
李逸尘也知道关於县一级的预算制度的制定有点严苛了。
李逸尘当初的坚持是为了让县一级能够适应这种严苛。
而且现在是试点推进。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狄仁杰坐下。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
「我先问你,依你观察,长安县的人每日生活,最需要县衙提供什麽?」
狄仁杰一愣。
他没想到老师会问这个。
「最需要————」他努力回想平日所见。
「学生觉得————应是安宁。坊里有盗贼,需要县尉抓捕。邻里争讼,需要县衙断案。道路损坏,需要修缮。孤寡贫病,需要赈济————总之,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
「说得好。」李逸尘点头。
「安居乐业。但具体到不同的人,需求又不同。」
「农夫需要的是田亩不受侵夺、赋税公平、水利畅通。」
「工匠需要的是活计稳定、工钱按时、物料充足。」
「商人需要的是市集有序、税赋合理、道路通畅。」
「士子需要的是官学完备、书籍可得、科举公平————」
他顿了顿:「甚至同一类人,因家境不同,需求也不同。」
「富户求的是家宅平安、田产增值。贫户求的是温饱无虞、少受欺凌。」
狄仁杰听得认真。
这些,他从未如此细致地想过。
「所以,」李逸尘继续道。
「县令编制预算,首要之事,不是坐在衙署里凭空想像明年要做什麽,而是应该先弄清楚治下的百姓,到底需要什麽?哪些需求最迫切?哪些事,是县衙必须做、且能做好的?」
他看向狄仁杰。
「这便是我常说的——知需求,明轻重」。
"
「需求————」狄仁杰喃喃重复。
「不错。」李逸尘道。
「人有需求,才有行动。百姓有需求,才会向县衙求助。县衙满足需求,才能得民心,稳地方"
「所以,编制预算,本质上是规划如何用有限的资源,去满足百姓最迫切的需求。」
他顿了顿:「但需求有真有假,有急有缓。有人是真有难处,有人是贪得无厌。」
「有事情关生死,不急不行,有事情可暂缓,从长计议。县令需要分辨。」
「如何分辨?」狄仁杰问。
「调研。」李逸尘吐出两个字。
「调研?」
「对。」李逸尘道。
「就是亲自去看,去听,去问。走出衙署,到坊间去,到田间去,到市集去。」
「看看百姓在做什麽,听听他们在说什麽,问问他们有什麽难处。」
「不要只听里正、村正的汇报,他们可能报喜不报忧,或者只报与自己相关的事。」
「要直接接触最普通的百姓,听他们的心声。」
狄仁杰眼睛亮了。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却从未有人如此明确地说过。
「老师是说————县令编制预算前,应先调研民情,了解百姓真实需求,再根据需求的轻重缓急,决定哪些事列入预算,哪些事暂缓?」
「正是。」李逸尘点头。
「不仅如此,调研还能帮你估算费用。」
「比如,你想修一段路,就该去实地看看路有多长、损坏程度如何、需要用什麽材料、附近有没有工匠、工钱多少。」
「了解了这些,你编制的预算才会准确,不会虚高,也不会不足。」
他顿了顿:「而且,调研之後,你还能发现一些————从前忽略的问题。」
「也许百姓最需要的,不是修路,而是疏通水渠。」
「不是建亭台,而是多设几处义塾。这些,坐在衙署里是想不出来的。」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一点什麽。
「老师,那————具体该如何调研?」他问。
李逸尘想了想,道:「方法很多。可以微服私访,扮作寻常百姓,在坊市间走动,听人闲聊。」
「可以寻访耆老,他们阅历丰富,对本地情况最了解。」
「可以抽查户籍,从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中选一些,登门拜访,询问难处。」
「还可以设置建言箱」,让百姓匿名投书,反映问题。」
他看向狄仁杰。
「但这些方法,各有利弊。微服私访,能看到真实情况,但耗时耗力。」
「寻访耆老,能得历史脉络,但可能偏於保守。」
「抽查户籍,覆盖面广,但可能流於表面。」
「建言箱能收集匿名意见,但可能有人恶意中伤。」
「所以,」他总结道。
「最好的方法是多种方法结合,相互印证。」
「既要听官方的汇报,也要看民间的实情。」
「既要问富户的看法,也要听贫户的心声。」
「既要看重眼前急务,也要考虑长远发展。」
狄仁杰听得入神。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方法,是可以操作的。
「老师,」他又问,「那调研之後,如何将需求转化为预算项目?」
「问得好。」李逸尘赞许道,「这便需要另一项本事——归类与排序。」
他随手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百姓反映的问题,五花八门。」
「你要将它们归类。」
「哪些属於治安,哪些属於民生,哪些属於教化,哪些属於基建。」
「归类後,再排序。按紧迫程度排,按影响范围排,按实施难度排,按费用多寡排。」
他指着纸上的字。
「比如,坊墙倒塌,可能压死人,这是紧迫且影响安全的事,应优先考虑。」
「水渠淤塞,影响灌溉,关乎收成,也应尽早处理。」
「至於修建亭台、美化街巷,这些属於「锦上添花」,若经费充裕,可做;若紧张,可缓。」
狄仁杰点头。
这道理,他明白了。
「排序之後,」李逸尘继续道,「你还要考虑县衙的能力。有些事,百姓需要,但县衙做不了比如修一座大桥,耗资巨大,非一县之力能及,那就不该列入预算,而应上报州府或朝廷。」
「有些事,县衙能做,但做了效果不大,费钱费力,受益者少,那就要权衡是否值得做。」
他放下笔,看向狄仁杰。
「所以,编制预算,是一个权衡取舍的过程。你要在有限的资源里,选择那些最紧迫、最重要、县衙能做且能做好的事,列入计划。」
「其余的事,要麽暂缓,要麽上报,要麽————寻求其他解决办法。」
狄仁杰沉默。
他在消化这些话。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老师,学生好像懂了。」他道。
「父亲愁的,是不知道明年该做什麽、花多少钱。但如果他能通过调研,了解百姓真实需求,再根据需求的重要性和紧迫性,结合县衙的能力和经费,编制一份有针对性的预算,那————也许就能既符合朝廷要求,又能真正解决问题。」
「正是此意。」李逸尘点头。
「而且,这样的预算报上去,理由充分,数据详实,更容易通过审核。」
「因为审核的人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需求,而不是凭空想像的项目。」
狄仁杰站起身,深深一揖。
「谢老师教诲。」
李逸尘摆摆手。
「道理容易懂,做起来难。调研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方法。」
「而且,调研之後,如何将需求转化为具体的预算条目,如何估算费用,如何安排工期,这些都是学问。」
他顿了顿:「仁杰,你若有心,不妨替父亲做些事。」
狄仁杰抬头。
「老师是说————」
「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李逸尘道。
「这里的预算编制,会被人盯着。你若能协助父亲,做一次深入的调研,摸清县内真实需求,编制出一份既务实又有远见的预算,那————不仅是帮了父亲,也是为这新制度,立了一个好榜样。」
狄仁杰心跳加速。
他没想到,老师会给他这样的建议。
「学生————学生怕能力不足。」他低声道。
「能力是练出来的。」李逸尘道。
「你聪明,踏实,又肯学。且你是县令之子,身份便利,可以接触到许多旁人接触不到的信息。这是你的优势。」
他顿了顿:「当然,此事不易。你要有心理准备。」
「调研过程中,可能会看到民间疾苦,听到怨言牢骚,甚至遇到阻挠。」
「但这些都是宝贵的经历。为政者,若不知民间疾苦,终究是空中楼阁。」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愁白的鬓角,想起老师平日教导,想起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学生————愿一试。」他郑重道。
「好。」李逸尘点头,「但记住,此事不急在一时。调研要紮实,数据要准确,分析要客观。
宁可慢些,也要做好。」
「学生明白。」
狄仁杰退了出去。
李逸尘想着,不愧是狄仁杰啊。
这么小的年纪所思考的事情、角度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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