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血宴 (第3/3页)
面的声音也随之传出,一艘宽平的平底船缓慢的从黑暗中浮现,船上的人应该也已经看到了码头上的光亮,於是他们也开始挥动火把。
亚比该的心在狂跳着,不知道是想要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帜,还是不想看到一他看到了,那正是他的父亲,哪怕博希蒙德只是静静的矗立在船头,不曾有任何言语和动作,甚至看上去只是一个黑黝黝的剪影,他也一眼就认出了一一那正是他的父亲。
亚比该急促的喘息着,僵立着,直至船嘭地一声靠上了码头,前後左右的人都忙碌了起来,他依然无法动弹,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的青蛙。
他看见了他的父亲,火把照亮了他的脸,安条克大公风尘仆仆,神色疲倦,但和与离开圣十字堡时几乎毫无变化。
是的,他像一条皮毛发白,饥肠辘辘到看得出肋骨的头狼,老了,累了,浑身脏污,却依然是一头凶狠而又危险的捕食者,他在人们的垂首与屈膝中走向自己的儿子,只一眼便让亚比该跪了下去。
亚比该匍匐在地,潮湿的木板让他的膝盖发疼,他的父亲在他面前站定,黑色的鹿皮靴子上遍布泥泞,「你要干什麽?我的儿子?要吻我的靴子吗?」
虽然撒拉逊人时常亲吻苏丹或者是哈里发的脚,但在十字军中,这种礼仪往往只会在臣服或者是觐见教皇时使用。
亚比该的嘴唇动了动,想要站起来,却在第一次的时候失了平衡,他失去那条手臂很久了,但还是没法习惯一似乎永远无法习惯,他一下便摔倒在地,有几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周围传来,亚比该愤恨地朝那些地方看去,却只看见了黑暗,以及一张张严肃的面孔。
他的父亲却只是站着,甚至没有伸出手来拉一拉他,亚比该只能再一次狼狈不堪的爬起来,垂着头,他已经长大成人,但依然没有博希蒙德高大,他的眼睛只能看见父亲的下颌,或者是说他总是不自觉的低下头。
他等待着一记耳光或者是更为激烈的殴打,但这次博希蒙德却像是心情很好似的放过了他:「看来你等了不少时候,期待着你最爱的父亲归来,」博希蒙德笑道:「不然不会如此激动。」
他的视线从亚比该的身上滑到了希比勒的身上,从她的面孔一路往下走,直到她的腹部,「你还没能怀孕吗?我的儿媳,真是抱歉,我有一个过於无用的儿子,只希望这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婚姻。」
他踏出几步向前走去,所有的人都立即跟随他行动起来。
亚比该不自觉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神阴晴不定,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一—自己以及那些人所期望的,他真的能够取而代之吗?
他面对的是他有记忆时便有的噩梦。
在进入城堡之前,博希蒙德突然又停下了脚步:「亚比该!」他喊道,亚比该立即苍白着脸跑过去,「父亲。」
「你母亲呢?她还在生病吗?」
这个还在生病可用得真是巧妙。
博希蒙德的妻子并不得博希蒙德的喜欢,甚至会被博希蒙德视为耻辱,因为她正是在博希蒙德败於曼努埃尔一世之後,被迫接受的各种不合理条约之一。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亚比该过於无能,或许曼努埃尔一世早就借着这个机会打入了安条克一将这片原本就属於拜占庭帝国的土地收入囊中,可惜的是亚比该太没用了,即便他成年了,被封做了骑士,依然无法得到安条克骑士们的追随与拥护—一更别说不久前发生的那些事情了。
即便如此,博希蒙德还曾经动过与这个拜占庭女人再生一个儿子的念头,只可惜,不知道是因为本身的贫瘠还是上帝的旨意,这个女人始终没能再给他生下过孩子,她就像是一棵过早枯萎的果树那样,再也结不出果子了。
博希蒙德便将她变作了一个隐形人,她依然是安条克的大公夫人,但几乎已经被剥夺了所有权利。
反正博希蒙德也不指望她能够帮自己做什麽一若是将权力交给她,博希蒙德还担心她会给拜占庭人打开大门。
而作为一个不曾皈依的拜占庭人,她也无法得到安条克主教的支持与民众的信任。於是从很早之前开始,她就生病了,一直住在自己的塔楼上,几乎从不离开自己的房间,希比勒只与她见过寥寥几面,她似乎随时都要死去,却又坚强的活着。
「你看我身边总是些这样的家夥,无用的妻子,无用的儿子。」博希蒙德仰起头来,望了望妻子居住的塔楼,「而你们还总是在抱怨我给你们的太少,我还能给你们什麽呢?
你们几乎吸乾了我的血。」
他再度向城堡中走去的时候,希比勒甚至能够听到亚比该深深的舒了口气,他并不因为父亲对母亲的轻蔑而恼怒,也不知道是因为习惯了还是过於无情。
而这回到安条克的当夜,博希蒙德没有浪费一点时间,马上就召集了他的大臣和将领们,叫他们召集士兵,整顿军备,筹集粮草、牲畜与民夫,一周後他就要赶往阿颇勒与第三次东征的十字军会合。
亚比该还不知道他父亲接到了那几封要命的信——他只是有些焦灼。
虽然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但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这个懦弱的家夥还是不由得踌躇不决一他无数次的想要退缩,却被希比勒再三鼓励:「去呀,去啊!
就算是为了你的孩子!」
亚比该呆住了。
「孩子?」
「是的,孩子,我这个月本该来的没来!」而且胸房鼓胀,腹部发紧,和之前的那次一模一样一也就是说她可能已经怀孕了,亚比该当即高兴的就要大喊大叫,却被希比勒一把拉下。
「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亚比该你要做决定了,你的父亲并不爱你,也不会爱你的孩子,或者说有了这个孩子之後,你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了。哪怕她是个女孩,她将来也能够继承亚拉萨路以及安条克。」
「我终究是他的儿子,他不会杀我的。」
「你或许说的对。」希比勒将双手搭在腹部,而後走向椅子,慢慢的坐下,盯着他,用那双冰冷而又美丽的蓝眼睛,「但你真的要这样吗?
你要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别人手中吗?你要每天一睁眼睛,就要确定他是想还是不想杀你吗?随便你吧,」她嗤笑道,「我可以没有丈夫,我的孩子也可以没有父亲,反正他存在与否,没有任何意义,明明他可以做到————只需要一杯酒。」
希比勒的嘲讽,让亚比该的脸变得铁青,然後又是通红,最後他就像是一个喝多了酒的家夥那样亢奋地颤抖着,转过身去,「我会让你看到的,希比勒,我会让你见到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你不会失去丈夫,孩子也不会失去父亲。」
他高擡着头,走出门去的时候,听见希比勒在身後说,「但愿如此。」
亚比该走进了博希蒙德的房间,他很少主动至此,正在处理文件的博希蒙德擡起头来,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真是难得,」他说「有什麽紧要事情吗?」
「我————我是想————父亲,我和希比勒为您准备了一场宴会,呃,欢迎宴会,不,欢送宴会。」他想起博希蒙德明天就要离开安条克了。「我的意思是说,父亲,我们希望能够与您如同家人般的团聚一次。」
博希蒙德久久的望着亚比该,眼神犀利到让亚比该以为他们的阴谋已经败露。
但渐渐的,那双锐利的眼睛变得柔和了起来,「叫上你的母亲吧。」他说,「除非她真的要去见上帝了。不然的话,在这种场合她应当出席。」
宴会在晚上举行。大厅中灯火通明,炉床中火焰熊熊,驱散了河流以及砖石带来的潮湿和阴冷。
骑士们大吃大嚼,欢声不断,而相比起座下的热闹,主座上却是寂静一片。
两对夫妻,四个人似乎没有丝毫交谈的兴趣,他们沉默的喝酒切肉,似乎盘子里的东西比身边的东西更让他们关心。
这时候上了一道牛肉面条,这是一道波斯菜,又从撒拉逊人这里传到了十字军这里一这道菜丰俭随意,被能被端到领主面前的当然是用最好的小牛腰肉烹制的,加了诸多香料,少许酒的浓汤里面浮动着长条的面团,闻一闻便叫人胃口大开。
「请喝些汤吧。父亲。」亚比该殷勤的道,他甚至如同一个仆人般的服侍博希蒙德用餐,但博希蒙德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拒绝了:「我吃饱了。」
亚比该卡了一下,只得将勺子放回到肉汤里,叫仆人端走,但他并不气馁,又亲自为博希蒙德敬了一杯酒一还在噼啪冒着小气泡的热茴香酒,「喝杯酒吧。父亲。」
「我也不想喝酒。」
博希蒙德随意地说道,亚比该的笑容几乎已经维持不下去,「那麽吃点甜点吧。炸糖丸————」
炸糖丸同样来自於撒拉逊人,是阿巴斯王朝哈里发的最爱,外脆里软,外面要浇淋糖浆,撒上肉桂粉,但博希蒙德只是垂了垂眼睛,「我不想吃甜的。」
「为什麽不吃呢?这很美味,父亲。」
博希蒙德用一只手撑住了脑袋,侧向自己的儿子,慢悠悠地说道,「或许是因为————这些玩意儿都加了毒药的关系。」
他话一出口,最先给出反应的居然不是亚比该,而是博希蒙德的妻子,这个已经让很多人感到陌生的女人猛地站起身来,惊惶地看向自己的儿子一在博希蒙德拒绝了那道牛肉面条後,她从仆人那里拿了点————所以————
而亚比该甚至没有提醒她。
她还没有感觉,可能是亚比该有意用了不那麽快发作的毒药,可是一她仓皇地看向希比勒的位置,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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