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 (第3/3页)
张学顏十分明確的指出,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只会是一个短暂存在的现象,通常只在改朝换代的大乱之世,短暂存在。
从漫长的歷史来看,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暴政,才是长期存在的。
「即便是在大乱之世,其实主要还是少数人的暴政。」朱翊钧尤其注意到了张学顏从一开始就强调,一人之暴,少数人的暴政,才是常態。
而少数人的暴政也有区別,狭义上的一人之暴,就是君主暴政,即君主之恶;而广义上的一人之暴,则是少数人组成的集体,对多数人组成的集体的暴政,即治人者之恶;
张学顏第一次將君主暴政和统治阶级暴政进行了定义上的区分。
在张学顏看来,君主之恶是可以约束的、可以压制的,因为皇帝就只有一个,大明实在是太大了,皇帝距离万民实在是太远了,君王作恶,传导到百姓身上,需要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而且还有仁人志士们去反覆上諫、阻止。
比如世宗皇帝晚年怠政,海瑞抬棺上諫,世宗皇帝根本无法处置,杀了海瑞,海瑞就是千古流芳的比干、直臣、諫臣;而世宗皇帝就成了紂王;
所以,嘉靖皇帝就只能冷处理了。
而治人者之恶,是不可控的,是不受约束的,是不可压制的,因为和君主之恶相比,治人者是一个集体。
治人者之恶不仅杀人,这个集体还要占领道德高地,还要给被害者扣上一个卑鄙小人的帽子,让你遗臭万年。
「海瑞罢官。」朱翊钧面色凝重,这是张学顏对治人者之恶举的例子,这四个字有点沉重,朱翊钧从来没想过这四个字,有如此沉重的含义。
嘉靖皇帝拿海瑞没办法,但大明的官僚们,对海瑞就有太多太多的办法了,海瑞是怎么被罢官的?他遭遇了围猎,围猎不成又遭遇了捧杀,最终海瑞只能致仕归乡,而后对他的谣言,几乎从无断绝。君主之恶是可以遏制的,治人者之恶,统治阶级的恶,需要遏制,但如何遏制呢?张学顏从理论上,没有找到办法,歷代先贤们,其实也在寻求这个答案,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否则早就没有改朝换代了。但从万历维新的实践中,似乎找到了一种办法,那就是用君主之恶来约束治人者之恶,皇帝十分残暴,四处杀人,对势豪豪右、官选官从不温和,这种君主之恶,在实践中证明,可以有效抑制治人者之恶。所以,这个贯穿漫长歷史的问题,如何遏制治人者之恶,似乎就有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可靠,但还算合理的答案,用君主之恶去遏制。
「恶人自有恶人磨,朕就是那个最大恶人,所以其他的恶人都怕朕。」朱翊钧乐嗬嗬的对著张诚说道,正如王家屏预料的那样,朱翊钧对这本奏疏中的指责,也就是说他残暴这件事,並不在意。怕?怕就对了,不干坏事的袁可立、张学顏,甚至在奏疏里骂了皇帝,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不做亏心事,不怕恶鬼敲门,做了亏心事,就要事事担惊受怕,生怕皇帝找上门。
那这个矛盾,就转换为了如何系统性筛选出这个明君圣主一般的最高统治者。
「没了?」朱翊钧翻动著手中的奏疏,这本奏疏到这里,戛然而止,再没有下文了,怎么筛选出来这个人,又如何让这个人稳定的坐到最高统治者这个位置上,张学顏没有发表任何的意见。
朱翊钧仔细想了想,也明白张学顏不能再往下谈了,再往下谈,就涉及到了一个不可触碰的问题,也就是阶级论第四卷的帝制必亡的问题上,能力、天赋不隨血脉传承,传承的只是財富和地位罢了。在论证「帝制必亡」之前,这个问题,確实无从谈起。
作为皇帝,他没有把写好的第四卷放出去的意思,眼下没那个环境,超出半步是天才,超出一步就是妖孽了。
而张学顏这一切討论,都是基於一个最基本的背景在討论,也就是生產力大发展的当下。
如果皇帝想要遏制这种现象,要做的事儿,就是停止推动生產力的大发展。
比如停止丁亥学制的推广、减少普及教育的普及率、取缔薪裁所將生產关係退化、取消官厂制、关闭格物院、逐渐减少开海的规模等措施,来阻止生產力的进一步提高。
张学顏这话已经非常明確了,大明已经从万历初年那种风雨飘摇的状態走了出来,哪怕是反贼,也必须承认,大明已经中兴,如果皇帝选择保证皇权的稳定,现在就可以踩剎车了。
万历十年到万历十五年,是维新最危险的十五年,十五年到三十年,停下仍然可以选择,万历维新已经二十六年,现在停还停得下来,再过几年,就是皇帝也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了。
对於这个结果,包括王家屏、萧大亨在內仍在朝廷的朝臣,可以接受这种选择。
但朱翊钧不接受这个结果,停下?就是能做到,他也不会做,因为停下,意味著朱翊钧这个皇帝,就无法站著当皇帝,只能跪著,他腿脚不好,鱼死网破也跪不下去。
「转发邸报吧。」朱翊钧最终没有在这篇文章多加一个字,其实这是大明明公,对大明未来走向的思考。
五月初七,朱翊钧在晏清宫,收到了一份不是捷报的捷报,熊廷弼从小田原城发来了一封奏疏,德川家康率领主力抵达了小田原城,经过了数日的交战,双方都付出了惨烈的伤亡,最终他精心构建的城外防线,全部被德川家康摧毁。
德川家康的主力,合围了整个小田原城。
熊廷弼在关东平原发布了徵集令,再次徵集了一万五千人,驰援小田原城防守,现在进入了守孤城的阶段,这在熊廷弼的预料之中,这架庞大的绞肉机,正式开始绞肉了。
「小田原城合战,將会吹起倭国覆灭的號角声,无论德川家康胜利与否,倭国都输了。」朱翊钧看完了奏疏,得到了一个结论。
小田原城双方云集了不下於三十万的武士,如果这些武士,受伤、死亡人数超过了一半,倭国就非常危险了。
不过伤了、死了十五万武士,占倭国总人口数才不过2.3%左右,而且里面多数是负伤,而不是死亡,怎么就可以断定倭国覆灭?
死了还好点,受伤更加麻烦,受伤还不如死了。
朱翊钧当皇帝二十六年了,他不是十岁小孩了,2.3%是对总人口的占比,是选择错误的基数的统计学骗局。
武士都是壮丁,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青壮年男子,都是主要生產力,这2.3%总人口的伤亡,是两成到三成的壮丁损失,倭国至少损失过半的生產能力了。
这一战打完,无论谁胜谁负,都是倭国彻头彻尾的输了,因为这一战打完,倭国人口结构將彻底崩溃。从徐渭、孙克毅到大明朝廷明公,给德川家康出的办法,都是维持现状,什么都不要做,跟大明皇帝对赌,赌皇帝命短,赌大明巨变,无暇东顾,有个喘息之机。
因为眼下倭国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什么,都只会加剧倭国的灭亡。
可惜,德川家康等不得,倭人先下定决心,再看方略的文化,就决定了他只能赌,赌熊廷弼会逃跑,赌收復关东平原,不会出现巨大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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