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 (第2/3页)
段狠辣,雷厉风行,做事果断,谁的法子好用他就用。他不求追赶,也不求超越,只求把事办成,他甚至不追求把事儿办好。
追求不同,所行所为就不同,他不考虑那么远的事儿。
王家屏又抿了口茶,开口问道:「说起来,陛下转发邸报一篇文章,你看过了没?」
「看过了,都是老调重弹,断断续续都有人讲过,不过他说的那个遗忘,確实有点意思。」萧大亨非常认真地点头说道。
那篇《再论克终之难》,表面上討论的是克终之难,其实討论的是权力的异化,陛下面对「权柄在手,慾壑难填,不期然而然也』这样的话,居然没有生气,真的是宽宏大量。
这话的意思是,一朝权在手,欲壑再难填,不期然而然,无论一个人再英明,终之不克,晚年昏聵是君王的必然结局,就没有人能躲得过。
这非常的大逆不道,质疑了君王治天下的合法性,陛下非但没有严惩此人,还把这篇文章堂而皇之的登报了。
权廓私慾、权塞视听,这都是很早之前就有人討论过了,但第三个点,却少有人注意到,文章將其称之为:权使忘本。
人主治天下,日理万机,民间疾苦,渐成模糊;久坐九重之上,恍如隔世;垂带而厉,宫墙高隔,苍生泪、眾生哭,再不可闻,遂忘根本之所在。
这说的是皇帝,说的也是天下百官。
萧大亨久在官场,陛下距离万民有多远,百官距离万民就有多远;衙门那堵墙,一点都不比宫墙低,因为萧大亨真的坐在衙门里。
尤其是「垂带而厉」这句,出自《诗经·小雅》,字面意思是衣带下垂飘动的样子,实际指士大夫们脱离万民日久。
万民都是上衣下裤的短褐,而士大夫都是綾罗绸缎的长袍,当了官,就离百姓很远很远了。所以,权力对人的异化,最危险的因素,就是第三点:阶级带来的隔阂和壁垒。
萧大亨也读阶级论,就这篇文章,一看就是阶级论泡进骨子里的文人写的,权力能把人异化成人妖物怪的根本原因,就是阶级隔阂。
而拥有权力的人,往往不愿意主动穿透这层如同窗户纸一样薄的阶级隔阂。
对於当权者而言,想要穿透这种阶级隔阂易如反掌,但下位者想要向上穿透,难如登天。
皇帝要想知道一个穷民苦力究竟是如何生活的易如反掌,但穷民苦力想要让皇帝知道他们真的很苦,苦在哪里,往往需要打进京城。
而文章指出,为上者要主动穿透这种阶级带来的隔阂。
当然,最根本的方法是消灭阶级,但当下消灭阶级又不太现实,退而求其次,为上者主动去戳破隔阂,而方法也非常地简单:调研,真的设身处地地去看、去听、去问、去了解,推己及人站在小民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
太子南巡,在豫中制砖厂做了七天,就对民间疾苦有了相当全面的了解,了解了社会基本单元的运行方式。
萧大亨把自己的理解,一五一十的对王家屏说了一遍,王家屏不住地点头,听完了萧大亨的分享,理解非常全面,王家屏也就读出这么多东西,大差不差。
「还有呢?」王家屏坐直了身子问道。
萧大亨眉头一皱问道:「还有吗?」
「你没注意到,这篇文章没有署名吗?」王家屏提醒了一下萧大亨,萧大亨很有才能,短短几十个字,他能结合阶级论,把这篇文章理解的如此透彻,但他又不太注重人事变动,这对他非常不利。这也不怪萧大亨,他做少司寇没多久,以前都是別人掌控他的命运,成为明公时间短,一时间还没转过弯来,还陷在事务官的逻辑里,而再往上爬,就要有政务官的思维了,更明確地说,需要精通斗爭。阶级论斗爭卷,朝臣们保持著一贯的默契,没有大规模的刊印。
「的確没有署名,確实很怪,往常邸报转载,都有名字的。」萧大亨这才意识到了,这篇文章没有署名,这背后就有很多深意了,陛下在保护这个人。
「袁可立?」萧大亨稍微想了想,给了个人选。
这篇文章很锋利,甚至是以皇帝为样本进行討论,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少年气,少年气,最是难得,少年气包含了对不公的愤怒。
有少年气,代表这个人很年轻,他们这些老狐狸,早就对这些熟视无睹了,反而看不出问题来。这个人还要託庇於陛下圣恩之中,完全没有自保能力,答案立刻呼之欲出了。
王家屏笑著说道:「就是他,一个叶向高,一个袁可立,都是良相,你可以多接触接触,能帮就帮一帮,算是有份香火情。」
「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成也成在这里。」
「我明白了,多谢大司寇提点。」萧大亨立刻听出了王家屏的意思,其实他不是很喜欢王家屏的做派,尤其是这种精於世故,刻意钻营的样子,但他还是决定照著王家屏说的做。
多一个朋友,就多一分帮衬,多一个敌人,就多一分阻力,搞政治嘛,其实特別简单,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人多势眾,以多欺真,就贏了,陛下在斗爭卷里,写的再明白不过了。「我这里还有篇文章,你签个名,我就呈送御前了。」王家屏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递给了萧大亨,这就是提携。
萧大亨看完了奏疏,郑重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有些不確信地问道:「大司寇,陛下看了这奏疏,不会生气吧?」
「不会,陛下正年轻,春秋鼎盛,这点杂音,完全能够容得下,非但不会生气,大概会转发邸报。」王家屏满脸笑容的说道:「这做官,有的时候,名声也很重要,什么是名声?你得让更多的人知道你的名字。」
「谢大司寇。」萧大亨郑重行礼,这是提携之恩,他不会忘。
王家屏受了这一拜,又聊了半刻钟,送走了萧大亨,他站在门前,看著门前朴树吐出的嫩芽,一代新人换旧人,他年纪也不小了,也要为次辅的候选人考虑一下了。
別的不说,萧大亨很能干,交给他的事儿,无论办得好不好,他都能办成,这个能,已经非常难得了,不能指望大明满朝文武,都是张居正、戚继光。
奏疏呈送御前,朱翊钧刚刚结束了每日操阅军马,他翻开看了两遍,眉头紧蹙地问道:「张大伴,你说王次辅、张司徒、萧司寇是不是在骂朕残暴?」
「是吧?」张诚小心翼翼地说道:「臣愚钝。」
张诚的確看出了这个意思,但好像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他看不明白,他不敢胡说八道,要不然他的义父张宏,又该踹他了,他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成了进谗言的佞臣、歷史的罪人。
大明处於巨变之中,一些事儿,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奏疏是张司徒张学顏写的,攻击力极强,王家屏进行了斧正,对一些词句进行了温和化的处理,但依旧非常锋利,討论的內容,是一人之暴和眾人之暴。
一人之暴很好理解,一个君王的暴政,主要说的是君权,其次引申的含义是: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暴政;眾人之暴,意思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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