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战争的真相 (第3/3页)
案,就足以让矢车菊原本已经平息的怒火重新掀起苗头。
「为什麽?」
她下意识追问。可这一次,王座上没有立刻回应她。
而没有回应,有的时候也代表着一种答案。
「我,在战争中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於是矢车菊继续说道:「在我们所有军士看来,两界战争是一场间界入侵国度,是间界军想要进犯国度领土,伤害国度的侵略战争。」
「但是,每次与间界军交战,至少是与那些妖精,与那些人类交战的时候,我看到的却经常不是侵略者该有的神情。」
「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仇恨、悲伤与愤怒,却唯独没有看到侵略者应有的贪婪。」
「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杀死了我们的同伴,这是事实,所以我不会对他们留手,对敌人的仁慈是对战友的出卖。」
「只是现在,战争已经结束了,我现在更想知道另外一个问题。」
「这场战争,到底是因为什麽而开始的?」
「或者说,间界军,到底是为了索求什麽,才不惜拼尽一切,来找我们决一死战?」
「如果说是为了仇恨,是为了愤怒,那麽,能不能请您告诉我。」
一「它们在仇恨什麽?」
虽然依然在用「您」称呼王座上的存在,但是矢车菊的口吻已然跟客气或者谦卑谈不上任何关系。
此时的她,已经近乎是在质问对方。
「敌军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向国度发起复仇,於是国度将这些前来复仇的军士全歼,所有的屍体和残留的魔力都留在了国度。」
「而国度的军人们也因为战争为国捐躯,将生命献给国土。到头来,哪怕是幸存者也要被战後收场的园丁杀死,收割。」
「几乎所有人都死了。但哪怕只活下来这麽一点人,您似乎也没有丝毫留他们一命的意思。」
「能告诉我,您到底想干什麽吗?」
「还是说,必须要我把最难听的猜测说出来吗?」
「挑起战争,煽动仇恨,然後把所有人全都害死在战场上的,难道不就是您吗?」
「杀死这麽多人,您,或许这是我现在最後一次称呼您」————」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这是矢车菊直到最後,直到看见园丁杀害那些幸存军人的时候,才意识到的事实。
这场战争,打到最後,说是国度赢了,但其实没有几个人活下来。
间界军全都死了,沿途交战区的人全都死了,三道防线的军人全都死了,卢恩诺雷的平民死伤惨重,花园防卫战的所有参与者也差不多都死了。
换言之,两界战争真正达成的目的,就是一场屠杀。
不分敌我,不分贵贱,不分强弱的屠杀。
如果说死在战争中的残兽尚且没有统计的价值,那麽死掉的平民,魔术使,魔法少女,妖精加起来,同样是一个天文数字。
矢车菊并不想往这个方向去推测,但是她已经意识到了,她其实找不到其他的答案。
当一场战争无意义到了一种程度,她只能往「有人在刻意引导一场清洗」去联想。
在矢车菊的连续质问中,王座上的存在一直保持沉默,保持安静。直到某个瞬间,她突然开口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所有魔法少女力量的源头。」
这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也搞不清意图的话语。
所以矢车菊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听着对方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死去的话,那麽魔法少女的魔力源头便会消失,这个世界、包括物质界所有的魔法少女都会失去力量。」
「到那个时候,世界上将没有任何人可以对抗残兽,可以保护平民。妖精的力量根本做不到庇护两个世界。」
「魔法国度,物质界,间界,全都会变成残兽的狩猎场。没有任何人类能够在这种环境里生存下去。」
听到这里,矢车菊忍不住了:「这和你要害死这麽多人有什麽关系?」
「因为我受伤了,伤很重,我快死了。」
王座上的存在突然这麽说:「你是我的孩子,我的蓝宝石,所以我可以告诉你真相,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所以我需要疗伤。」
「我需要魔力,不管是什麽底色的都可以,所以一开始我消耗了残兽的回响。但那并不够,远远不够,所以我又吸收掉了所有闲置的心之宝石,回收魔力。」
她的声音是那般平静,似乎口中所说的事情不会让其有丝毫动摇:「但那依然不够。
「」
「不仅不够,甚至就连维持我的伤势不恶化都做不到。」
「我需要更多的魔力,更多的回响,更多的心之宝石,只有那样,我才能挽回自己受到的伤。」
「而如果无故屠戮,无故杀死自己的臣民,一定会动摇我的统治。想要制造足够多的死亡,最合理的方式就是战争。」
说到这里,其实答案已经十分明了了。至少对於矢车菊来说,一切的根因都已经找到。
「你的意思是,为了给自己「疗伤」,你主动策划了,引导了这场战争————」
矢车菊光是把这个真相从口中说出来,都觉得恶心:「————然後,让所有人为了你去送死?」
「如果你要那样理解的话。」
王座上的存在平静道:「但要我说,只是必要的牺牲。」
「牺牲?」这个词此时在矢车菊听来是如此讽刺。
「嗯,理所当然的牺牲。」
那个存在如此认定:「这并非没有意义,毕竟有了这场牺牲,我的伤势现在才得以稳定,这个世界才得以保全。为了让文明延续,为了让种群存续,牺牲一部分个体,这是自然界中很常见的现象。」
矢车菊笑了。
但她只是咧嘴,却完全没有笑出声音。
「我,看到过很多战友的牺牲。」
「大家都相信自己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是为了守护,为了正义,为了————你。」
「其实大家都很害怕,没有人一开始就愿意去死,但是,因为觉得必须有人去顶上,因为不想让更多人受伤,所以还是鼓足勇气顶了上去。」
「我听过的遗言,有数不清的互相鼓励,有数不清的生存渴望,有数不清的对世界的眷恋,数不清的对未来的想像。」
「然後,你要告诉我,这一切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切,都只是你一手策划出来的,只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去死?」
矢车菊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直接吼出来,而是看似平静地质问。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远处那张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哪怕一丝愧疚。
可惜,她看不到。
「我能明白,毕竟人类是一种为了意义而活,也可以为了意义而死的存在。」
「为了让你们充分感觉到意义」,所以这一切才会变成战争,比起屠杀,战争能让人觉得自己的死亡有意义。」
王座上的存在这麽说:「我本可以用更粗暴的方式收割魔力,但是我让他们死前的时候还觉得有价值,有意义,甚至自愿去死,我觉得这已经足够考虑到他们的心情了。」
「毫无疑问,让我活下来便是正确,但比起简单粗暴的正确,我已经选择了更加迂回的做法。」
「难道,这样还会让他们感到不满吗?」
矢车菊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到底听见了什麽。
她有些愕然地望着王座上的存在,眼神好像在看一只无血无泪的怪物。
「你————」
她木然地开口道:「为什麽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告诉所有人自己受伤了,告诉国民自己需要帮助,需要魔力疗伤,让大家一起帮助你,一起想办法?」
「就算你需要的魔力很多,但是这个国家的国民如此爱戴你,甚至如此爱你,只要你把需求说出来,他们怎麽可能不帮助你?」
「很多人把你当做神明,敬仰着你,甚至你真的让他们去死他们也愿意。」
「为什麽要欺骗?为什麽要利用?为什麽要如此漠视?」
「非要用这种玩弄所有人,把一切都变得像笑话一样,把一切都变得如此恶心的方式吗?」
王座上的存在听着矢车菊的疑问,停顿了片刻。
「因为我不可能透露真相。」
她这麽说:「公之於众,就代表着敌人也会知道,如果被逆贼知道了我的虚弱,他们就失去了顾忌,敢於来刺杀我,我的处境会变得更加危险。」
矢车菊微微张开嘴,但已经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麽。她只能用呆滞的目光看着面前的存在继续申明其扭曲的逻辑。
「你说他们愿意为了我赴死,所以我真的给了他们为我赴死的机会,乃至为我赴死的荣耀。」
「你说人们会为了我而想办法,但魔力并不是会凭空诞生的资源,想要获得更多的魔力,终究还是要向外掠夺。」
「到了那个时候,无非是从间界入侵国度的战争」变成国度侵略间界和物质界的战争」罢了。」
「相比之下,坚信自己为了家国大义而死,这种死亡不会更加幸福吗?」
那个存在如此反问。
矢车菊只觉得反胃。
对方那完全不尊重生命,完全不尊重荣耀,完全不尊重正义,完全不尊重感情的态度,让她气到脑袋发晕。
「别说这种鬼话了————」
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那种有什麽几乎要撕裂,几乎要爆开的声音:「你的眼里,除了所谓的正确」,除了所谓的取舍」,难道就什麽东西都看不到吗?」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就算你真的不能死,让你活下来是维持世界必须的事情————」
「但是为什麽,一定要践踏别人珍视的,别人高贵的东西啊?」
「明明还有别的方法不是吗?明明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不是吗?明明可以回应大家的感情不是吗?」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些成为魔法少女的孩子们到底是怎麽看待你的?知不知道多少人憧憬着你,喜爱着你,幻想着你能为她们的努力而留下哪怕一丝注目?」
「你知不知道有那麽多魔法少女祈祷的时候都是喊着你的名号,从你的名字里汲取勇气,十几岁的孩子带着这种勇气和博爱冲入战场,然後就这麽死掉了啊!」
她听到自己在咆哮,她听到自己在尖叫:「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你真的完全无动於衷吗?这是爱啊!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是你把我们作为魔法少女选出来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是每个人都一直在追求的东西!」
「大家把爱给了你,把感情给了你,把信任给了你,把一切都交给了你!你是国度的王,是魔法少女的王!」
「王怎麽能是你这样的人!」
「你怎麽能、怎麽可以、怎麽敢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一切啊!」
「你为什麽可以对此视而不见,为什麽可以当做垃圾一样把它们丢开,这可是大家最珍惜的,用最真挚的心意交给你的东西呀!」
「那麽多孩子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你,就算你真的要做这麽恶心的事情,为什麽可以连一点惭愧的心情都没有?为什麽可以这麽心安理得地说出自己才是对的这种话?你他妈是疯子吗?」
「你不是在国度宣传说自己爱着一切,每个魔法少女都是你的孩子吗?为什麽能够这麽轻易的把孩子对你的爱给抛弃掉,为什麽你可以这麽冷血啊!」
「你到底把魔法少女视作了什麽,我们的梦想,我们的信念,我们的感情,这些原本用来选拔魔法少女的标准,又到底算是什麽?教导我们这些东西,就是为了去送死吗?就是为了变成给你疗伤的耗材吗?就是要把一切都变得这麽恶心,这麽一文不值,这麽可笑,你才能够满意吗?」
「告诉我啊!向我继续传输你的歪理!」
「驳斥我啊!向我继续雄辩你是对的!」
「至少让我知道你的心里好歹有想过这一切吧?至少证明你曾经意识到过她们的情感吧?至少说明你有好好衡量过这一切吧?」
「为什麽你不说话啊,为什麽不告诉我你想过啊!」
「快点说你想过!你倒是说话啊!」
吼到最後,矢车菊几乎是在痛哭了。
光是想到战争之中死去的那些同伴,光是想到自己曾经怀抱的信念,她就感觉痛苦到连呼吸都无法继续。
这一切到头来到底都是为了什麽。
所谓的战争究竟能够留下什麽。
过往留下的每一个,每一刻与战友们在一起的时光,每一句彼此之间的对话,都像是刀片一样在她的心里翻搅。
正义,荣耀,守护,爱,信任,憧憬————所有本该在战争中闪耀,留给人们指引和信念的词语,此刻在矢车菊的心里全都碎成了渣,变成了刺穿血肉的碎片。
她哭到跪在地上,哭到想吐。
直到她已经哭到无声,王座上的存在才终於再一次开口了。
一「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效忠於我,成为我的蓝宝石权杖?」
她如此询问,如此说明:「只要你现在向我宣誓,那麽你就可以作为「花园防卫战的英雄」加冕魔事院主人的位置。」
矢车菊呆呆地看着她。
直到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脑海里的某根弦断了。
如果不是知道这个人不能死,如果不是知道这个国家不能倒,如果不是为了大义,她真的很想冲上去,把这家伙当仇寇一样杀死,不然的话,根本无从告慰那些死在战争中的灵魂。
可她不能这麽做。
正如那个存在自己所说,如果她死掉,会让所有魔法少女的力量消失,那麽哪怕其是个疯子,是个人渣,这个世界也需要其活着。
但这是多麽讽刺,多麽畸形,又多麽让人愤怒啊。
她木木地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很久,才终於开口:「母亲。」
称呼莫名变得亲密,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已然近乎於讥讽。
「想清楚了吗,我的蓝宝石?」但王座上的存在仿佛完全没有听出这份深意。
「你爱我吗?」矢车菊如此问道。
「我当然爱你,我的孩子。」那个人如此回答。
「原来如此。」
矢车菊点头:「我无从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当做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对方如此回答。
「嗯,所以我拒绝。」矢车菊面无表情。
王座上的存在突然沉默了。
「拒绝?」好似是没理解这个词语一般,她如此咀嚼着这个词语。
「意思就是我不当。」
矢车菊的声音重新变大,但面上依然没有丝毫表情:「如果你口中说的这些都是哄骗我的谎言,那麽我拒绝相信你。」
「如果你口中说的这些都是真相,那麽作为你的「孩子」让我感到恶心。」
「天生的宝石权杖?什麽叫生来不同?」
「我和她们一样,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才不要当这什麽狗屁的宝石权杖,那些死去的孩子们,以及现在还躺在疗养院里的孩子们,每一个都比我应该成为这什麽宝石权杖。」
「你是要我背叛她们的牺牲,偷取她们的努力,成为一个欺世盗名的人吗?」
「我不当。」
这一次,王座上的存在沉默了更久。
「你知道吗?你现在使用的也是我的力量,拒绝我,你便是在拒绝这份力量本身。」
那人开口:「你身上的伤势,如果不成为宝石权杖,会一辈子陪伴着你,本相破碎的痛苦会侵蚀你的灵魂,直到你连变身都伴随着无穷的痛楚。」
「你会被这个国家,被这个世界拒绝,不会再被这里所容,再也不可能踏足这里的任何一块土地。」
「即便这样,你也要选择拒绝?」
「你应该是个聪明的孩子,矢车菊。你应该理解自己这个名字的重量,从你出生开始我就把这个名字赐予了你,你不可能躲开这份职责和权力。」
听着这些话,矢车菊眨了眨眼睛。
「哦。」
她这麽说道。
「那我就不用这个代号了。你让我别来国度,那不来就是了。」
她毫无留恋地转过身,看都不看身後的王座一眼,向着正殿的出口走去:「就这样吧,在这个地方多待一秒我都觉得恶心。在你的王座上坐到死吧。」
她知道那个存在不能被杀死,也知道其哪怕受了伤,其力量和权势都非她所能敌,但即便如此,她也有自己反抗的方式。
如此向前走了几步,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麽一样,在原地顿了一下。
「哦,差点忘记说了。」
她用冷淡的口吻说道:「哪怕是矢车菊,以前也只不过是我的一个代号,从来都不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你的女儿,不管是不是真的,我没有你这种母亲。」
「我叫林昀。」
「我他妈是个男的。」
说完这一切,她便大跨步走出了正殿的大门。
她背後的存在没有挽留。
而或许是林昀的错觉,又或许是事实,当林昀走出正殿,踩着楼梯向下迈步时,突然听到自己的身後传来了一声仿佛吃语一般的警告。
一「别回来了。」
听上去好似那高耸王座上的声音,但却又过於微弱,以至於林昀无法辨认。
「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她也用完全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到的声音回应,接着,继续向下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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