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曲终人散 (第3/3页)
满面泪痕。“你还活着?他爹呢?老爷呢?”
“夫人,沈宗福大人牺牲了。”三爷和沈易氏,容川几个,抱成一团,狠狠地哭了一会儿。
“我捡了条命,可怎么嘉柔嘉略去了法兰西?”三爷问。
沈易氏心想,还不是为了你的龙首!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说:“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想法,他们要去,便去吧。等日子安稳了,三爷到法兰西找他们便是了。”
容川插话道:“三叔,我听安德烈说,他们那些法国人,拿着龙首就是为了好玩儿,图个乐子!我们大可以日后,去买回来。我在家里好好赚钱,咱们攒够了,就买回来!”
三爷拍着容川的肩膀,本想夸赞他,却实在不想多说什么。三爷转向沈易氏,拱手道:“我这几日便启程去天津,赶上他们。”
沈易氏哽咽地说:“三爷先去城里瞧瞧,咱不能忘了人家美玉姑娘。”
三爷深吸一口气,仰头向上,他预感到美玉可能出了事,这样一想,又是一阵眩晕。
“三叔,伯驾老师回来了。”容川站在留观室的窗口,指着窗外说。
三爷快步来到窗口,见失魂落魄的伯驾拉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盖着一块雪白的布,布下是一个人形。三爷心头一紧,迅速往后退了两步,他害怕极了,他想躲开即将迎面的伯驾,和他带回来的噩耗。
沈易氏和容川小跑到医馆外,他们和伯驾对视,谁都没说话,伯驾抬手指了指那块蒙着人形东西的白布。就散着架子走进医馆,走向护士站,推开美玉的房间,扑进美玉的床上,放声大哭。
这是美玉的丧钟,三爷听得清晰,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出医馆,走到车前,紧紧盯着那块白布。
容川扶着三爷的胳膊,“三叔,节哀,节哀!”
沈易氏哭泣着:“可怜孩子,可怜孩子!”沈易氏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她哭喊道:“美玉,美玉!今日我收了你做我的女儿,你入我家的族谱,入我家的祖坟。你没有姓氏,就随了我,叫易美玉!我们易家,也算有一个有情有义的姑奶奶。孩子,母亲不会让你做这山里的孤魂野鬼!”
三爷泪目,他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沈易氏。沈易氏愁了三爷一眼,呵斥道:“看什么看!整件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不对!你好好跟我姑娘说吧。”
沈易氏掏出怀里的那块怀表,推搡给三爷,说:“这是嘉柔临走留下的,她说她拿了美玉的胭脂盒,要把这怀表还给美玉,让她也留一个您三爷的信物。”说罢,沈易氏转身回医馆,劝慰伯驾。
三爷爬上车,跪在尸体旁,轻轻地掀开那块蒙着的白布,美玉的脸也随着白布的掀起,逐渐显现。三爷伸手抚摸那张熟悉的脸,如同以往美玉抚摸自己的脸一般。他看了看那块怀表,将它放进美玉的怀里,忏悔道:“我都没给你留一个正经物件儿。一个金的,银的都没有!”三爷在心里咒骂着自己:我不是人,我他妈就不是人!
三爷将美玉抱起来,把自己手上的大玉扳指摘下来,戴在她雪白纤细的手指上。
“我找了那么久的龙首,早就被你说破了:那日你说,“说不定你帮他建了玫瑰山,那东西就出来了。”美玉,你说的对,我一直苦心寻找的东西,是你一语道破天机。是我傻,我没心没肺。其实咱们早就夫妻同心了。美玉,你总担心入不了我家祖坟,这几天,我倒想了个辙,我搬出来不就行了。你在这百望山,我日后也来这百望山。这儿,就是咱俩的家。”三爷抱着冰冷的美玉,在她的耳畔诉说了许久。
次日午后,美玉下葬。三爷和伯驾,一人一铲将棺椁埋葬。沈易氏、朱大爷、全有、容川和阿贵,在一旁念经送葬。
“我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我们一起坐船,穿过半个地球,去见我的妈妈。她一直等着我把你带回去。” 直到棺椁被百望山的土,彻底掩埋,伯驾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和美玉的合影,抚摸着,念叨着。
“伯驾先生,您什么时候去法兰西?”容川走到伯驾跟前,轻声地问。
“不去了。”伯驾面无表情地说。
众人甚是惊讶。
“那您会继续留在医馆行医么?”容川问。
“不,我要去东交民巷。那里需要一位新的外交官。”伯驾看着三爷说。
众人齐齐看向伯驾,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 听到的。
“您要去当官?”容川不解地问。
“对,美国军队占了那么多地方,得有人管。”伯驾冷漠地说。
容川不再说话,三爷拦住打算离开的伯驾问:“您是要做侵略者?”
“现在不应该叫侵略者,应该叫殖民地的管理者!”伯驾挑衅着。
“这真的是你的本意么?!”三爷质问。
“这当然就是我的本意。美玉留下,我也得留下。我不能让美玉起死回生,那就要让那些该死的逃荒者,得到应有的报应。是他们杀死了美玉,我要为她报仇。”伯驾面目狰狞地说。
“你疯了?是谁杀了美玉,是八国联军!”三爷拉住他。
“您竟然还能叫出她的名字!她被人抓走的时候你在哪儿?装着头疼是么?你知不知道,她多想看到营救她的是你,不是我!在她看到我的一刻,我看出她眼睛里的失落。对,因为去救她的人不是你!该死的!你在哪儿?你为什么不去救她!也许你出现了,她就不会死!”伯驾把三爷推倒在地。
走出去几步,伯驾又折返回来,他咬咬牙,狠狠心,说道:“给美玉的墓碑,要么就按沈夫人的意思,立个“易美玉”。或是你林三爷还有点良心,给她一个“林易氏”的名分!”
说罢,伯驾甩着手扬长而去,他没有回头看一眼医馆,直奔东交民巷的美国使馆,成为那个他并不想成为的,却能助他宣泄内心悲愤的,驻华外交官。
“都是我的女儿,都嫁了你林三爷。三爷有心,就给我这义女,一个名分吧。”沈易氏看着伯驾远去的背影念叨。
三爷羞愧难当。他沉默着,看着美玉的墓,悔恨自己未能给挚爱自己的人,一个圆满。
“我们回通州收拾一下,再回来重建医馆。山顶的地契还在我手上。我们易家,总是没断了北京的魂!” 沈易氏给三爷留下这话,便拉着容川离开。
“三叔,我去上面种满葡萄架,种满了葡萄架,他们就建不了疗养院了。”容川边走边回头,冲着三爷喊。
“夫人,岳母,多谢您对美玉的厚爱。我倒法兰西找嘉柔,等来日,我们就在医馆见吧。”三爷向沈夫人鞠了一躬,看着朱大爷和全有驾车载着沈易氏和容川远去。
三爷临走前,到美玉房间,住了一夜,手里拿着那把美玉的发梳。就是那日三爷给美玉送胭脂盒时,在她的房间随手收起来的那把发梳。三爷在美玉的小床上睡下,梦到了和美玉曾经的美好瞬间,睡梦里,他拿着那把发梳,帮美玉梳头。镜子里,是美玉倾国倾城的脸,美玉身后,是穿着米黄色长袍的自己。
这是一个夏日的阴天,三爷启程前往天津,阿贵和他的马车,就是载着容川和沈易氏来百望山九国医馆求诊的那辆马车,在医馆门口等着三爷。三爷拎着皮箱,里面装着那些美玉亲手换洗过的衣物,上了车。他掀开车帘,将医馆上下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然后低沉着声音说:“走吧。”
人世间有许多悲喜,却无非都在来去之间。正如医馆里走了一大半的大夫,让人悲伤;新来补位的大夫,让人欢喜。藤蔓沿着墙和窗,爬到四层高。容川看着那藤蔓和出出进进的陌生面孔,竟觉得这好像已经不再是巴斯德的那座医馆。
其实,这还是那座医馆,它和百望山一起一动不动地留了下来,它们一起静静地伴着斗转星移,看那岁月变换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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