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逃离百望山 3 (第3/3页)
,抹了一把嘴,说:“岳母,您不说我也得马上过去。那就您受累,明日一早带嘉柔回通州,咱们通州会和。”
嘉柔在里屋听到三爷说马上去百望山,又是一阵心酸。她紧闭着双唇,平复心境。
放下茶杯,三爷叫全有备车,老掌柜和伙计们商量着如何应对,关门的关门,上锁的上锁,往地窖里搬货的搬货。
赶到百望山时,天还没亮,全有把马栓到山脚的大树上。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估摸是听到了三爷和全有的对话声。
“爷,咱们去医馆大厅里坐着?”全有问。
“小瞧我了不是,爷在医馆有常备客房。我带你看看洋人的床,长什么样儿。”三爷说着,带着全有往医馆宿舍区。路径玫瑰山,三爷停住脚步,看了又看。
全有问:“爷,黑了咕咚的,您看什么呢?”的确,黑灰色的假山石,若未曾见过那轮廓,谁也不能在黑暗中分辨出什么。
三爷想了想,伸手指着说:“你看好了,记住喽,那就是玫瑰山。”
宿舍的长明灯闪着微弱的光,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三爷在前面走,全有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着“玫瑰山,玫瑰山。”
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床和枕头,让全有兴奋了一阵子。三爷对他说:“你先睡,临走我叫你。”
“您不睡会儿?”全有躺在床上,摆出一个大字,问。
“那你一边儿切啊,给我留条缝儿,哎呀困死我了,快眯一会儿。”三爷边说边把全有挤在一边,瞬间,俩人就都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晌午。三爷被灿烂的阳光照醒。他一睁眼,看着日头高挂,拨拉着身边的全有,没好气地说:“起了,起了,起了!这可好 ,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
其实,消息早就传到百望山,所以住院的病人都急着出院,问诊的人也不多,还有走到医馆门口就转身离去的。人们知道,那些逃荒的人,冲着的就是洋人的地界儿,所以有事儿的赶紧办,没事儿的赶紧走,谁也别在这节骨眼儿上,往麻烦上撞。
三爷先是进医馆,直奔急诊室,见嘉略,伯驾和美玉都在,他不好意思地点了个头,然后冲着嘉略招手。
美玉见着三爷突然出现,有点慌,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伯驾。伯驾正满目深情地望着美玉。他们二人相视一笑,就继续低头整理急诊室的病案。因提早获得了消息,医馆上下也都有所准备,先是把病人尽快撤离,二是那些病案。自开馆以来,病案也多大达万份,分为住院部病案,急诊室病案,初诊病案三类。伯驾和美玉负责整理急诊室病案。他们需要装订成册并编列归档。整理完备后,埋进葡萄园的葡萄架下。之所以放在那里,是大家共同的决策。想着任何占领这里的人,都会把目光盯到医馆内和葡萄酒窖,并不会费劲巴力地把葡萄架毁了。而这些病案,是除了医生外,医馆最宝贵的财富。
“你娘让我接你回通州。”三爷说,此刻他心里非常紧张,刚刚望着美玉的那一眼,有让他魂不守舍起来。他一边跟嘉略说话,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嘴巴。
“这是治病救人的地方,那些逃荒的人,还得来这里看病呢。”嘉略抓着自己脖子上的听诊器对三叔说。
三爷拎起他的听诊器问:“你不是外科大夫么?怎么挂起这玩意儿来了?”
“外科医生随时可能需要用听诊器听病人的心音,呼吸音和血管杂音。我也是才知道。前几天误诊了,就是没用听诊器的过。”嘉略撅着嘴说。
“行,误诊要命,再不走也要命。你去叫容川,你俩赶紧跟我回通州。”三爷懒得跟嘉略理论,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大家都不走,我们走不是做了逃兵?”嘉略为难地挠着头说。
“别墨迹,赶紧的。另外,你,你,”三爷支支吾吾地
“三叔,您是想让我把美玉姐也带上是么?”嘉略笑起来。
“你们几个臭小子,在这方面都挺无师自通的。别说是我说的,就说你要带她走。”三爷推嘉略进去,“快去,快去。”
嘉略绕过三爷推他的手,说:“您要把这些大夫都带走,我就去请美玉姐。”
三爷“呦呵”一声,“我说沈家大少爷,这么老多人,都带过去往哪儿搁?”
嘉略说:“我家有个大地窖,别说这十来个大夫,再多也能放下。”
“你还当真了,不行不行,这一路上,那些逃荒的就逮着洋人闹,咱拉的就是几车**,把咱们都得搭进去。不行不行。”三爷摇头摆手,甚是坚决。
嘉略一看,眼睛滴流滴流转了几圈,耍起赖来:“那您瞧着办,他们不走,我也不走,我也不去叫美玉姐。”
三爷瞪着眼看着嘉略,老半天,问:“医馆还有几辆车?够坐么?”
嘉略说:“够坐,那些外地的大夫已经回去了,现在医馆就剩下最初那些老人儿。都划拉上,也就十二个洋大夫了。”
“正好凑一轮。加上咱们几个,四辆车足够了。你去找美玉,和你认识的大夫们;我去找艾克曼。你们一撤,医馆得关门了。”
三爷散步并两步地上到医馆四楼,巴斯德的办公室,现在里面坐着的是代理院长艾克曼。
“三爷,您怎么来了?”艾克曼笑着起身相迎。
“艾院长,我来接你们去避一避。”三爷心想,他可真是淡定,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稳坐泰山。
艾克曼惊讶地看着三爷,说:“您的善举让我不知说什么感谢的话。这几天,我一直在和东交民巷争取,让我们到合适的地方避一避,他们说,百望山山高路远,非常安全。要知道,这可是京城的胜地,多少人都知道这里有一座九国医馆。前些日子,不是村子里的老病人们拦着,他们早就进来一把火烧了。”
“那就赶紧走吧,医馆里的车也够。”三爷说。
“去哪儿?”艾克曼问。
“去通州,就是沈大夫,嘉略的家。那里有一个很大的地窖,稳保安全。”三爷说着这些自己都不信的话,他想着说不定半路就被人给端了。
“通州很远,这一路上,我们就是几车**包,到了那里,人多眼杂,不是要牵连你们?”艾克曼皱着眉头,他不好意思将个人利益,建立在朋友的危机之上。
“没那么邪乎,走东边儿的小路,两个时辰就到了。咱们趁着夜色走。”三爷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马已经到位。
“我先去把剩余的病人和那些病案安顿好。其实这几天,基本走光了。病案也整理的差不多了。”
“那正好儿,留几个本地伙计看家就行了。你们走了,说不定也就没人来闹了。”三爷说。
太阳落山时,嘉略在急诊室里劝说着美玉。
“美玉姐,你们跟我去通州,那里安全。”嘉略对着美玉和伯驾说。
原本是准备过几日就启程去天津的,美玉和伯驾都没想到,变故来的这么突然。
“若我们直接奔天津如何?”美玉问。
“路太远,按这几日的情况看,会非常危险。”伯驾说。
“那,我们倒是可以去育婴堂。”早在一个月前,女校的老师和学生都已经转移到西什库育婴堂孤儿院,因美玉即将远去法兰西,便未与同学老师们同行。美玉不想去通州沈家,那是嘉略的家,更是嘉柔的家,她怎么会情愿住进三爷正室夫人的家呢!所以,她试探着问伯驾是否可以去西什库育婴堂孤儿院。
“西什库就得进城了。这趟咱们不进城,从东边儿直奔通州。城里闹哄哄的。不能去。您就跟我回通州吧。”嘉略担心他美玉姐,也怕完成不来三爷的差事,那这些大夫们便没了着落,所以无论如何,嘉略必须带上美玉。
其余的大夫们收拾好行李,忙着上车,三爷见嘉略和美玉几个还在墨迹,直接闯进急诊室,盯着美玉说:“去通州,跟我们一起走。”
美玉见三爷突然闯进来,又用热切的目光盯着自己,又一次慌了神。她扭过头去。
三爷走向伯驾,说:“兄弟,这时候就别介意那么多了。大家一起去通州,军营边儿上,那里稳保安全。”
伯驾看向三爷,读懂了他的真诚,点点头,然后转身走向美玉,二人耳语了几句,美玉便回护士站收拾行囊。她低头和三爷擦肩而过,二人都体会到对方的慌张,也都抑制住那几近崩溃的神经,装作若无其事。
全有已经准备启程,嘉略突然从车里探出身子来,嚷嚷着:“巴斯德院长怎么办?”嘉略使劲挥动着手臂,招呼三爷到跟前说话。
“他不是去了朝鲜么?”三爷从后面的车旁跑过来,问道。
“他过燕子湖,有病人,就留下帮他们看病了。说过了夏天再去朝鲜。”嘉略说。
伯驾小跑过来,对三爷说:“我去燕子湖找巴斯德,那儿只有他一个人,不安全。”
美玉和嘉略坐一辆车,她听出伯驾要独自冒险去燕子湖那么远的地方,急忙把头凑到车窗处,她刚要开口问,却见着伯驾和三爷的脸,紧挨着,摆在眼前。
美玉定了定神,没说话,又回到车里。
“您去燕子湖,那不是半路就被劫了?还是我去吧。”三爷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么英雄气概的话,是真的关心巴斯德,还是要在美玉面前逞能,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但总之是说出了这句话。
果然,美玉再次把头伸到车窗处,她再次看到两张紧挨着的脸,只好又一次,不言语,回到车里去。
嘉略急得跳下车,对三爷说:“三叔,您自己去不行。”
“我去,三叔我跟您去。”容川也跳下车,急切地说,巴斯德是他的恩人。
“别添乱,你们把美玉带到通州去。”三爷当着伯驾的面儿,嚷嚷出这句话。 话一出口,俩人都觉得有点不得劲儿。
三爷将嘉略拉到一边,说:“龙首有可能就在那玫瑰山下,不确认,但是有八九。眼前不着急动,日后有机会,我若不再百望山,你做好接应。”
“三叔,我记住了,可是,您不带着去通州,就我们俩臭小子,和那几个话都说不利索的车夫,不更是惹人耳目啊。”嘉略说。
艾克曼走过来应:“您还是先跟我们回通州,巴斯德院长得了风声,自会直奔朝鲜,不会再逗留。”
三爷叫来燕子湖伙计,“那就麻烦您回家一趟,让院长尽快去朝鲜,不要再逗留。”
就这样,医馆的四辆马车,分两路出发,满载着乔装了的洋大夫们,往通州大营驶去。燕子湖伙计赶着一辆毛驴车,往北去。
嘉略说的没错,这一路惊心动魄,几次命悬一线,若没有三爷在,大家也就一起交代了。
他们是太阳落山后才出发的,三爷算计着,就算绕东郊去通州,天亮时也可抵达。夜色凝重,月朗星稀,虽不好走,但月亮照着也能看清。开始的那段路,他们一行人甚是顺利。
为了掩人耳目,怕有人拦车翻看车内,三爷将几个汉人孩子分配到各个车里,嘉略、容川、全有各负责一辆,美玉留在三爷自己架着的车上。
三爷正纳闷怎么如此顺利,嘉略的那辆车就被石头绊住,一只轱辘半掉下去。
艾克曼、三爷和伯驾,下车商量,大家决定把人挤一挤,丢下这辆坏了的车。伯驾谦让着,上了那辆没有美玉的车。他并非要给三爷个面子,而是不想让美玉觉得尴尬。伯驾在车窗处对美玉说,“我去后面那辆车,我个子大,别挤着你。”
美玉嘱咐他:“那您当心。”
三爷看着俩人甜甜蜜蜜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但也只好继续赶车。天微凉,眼瞅着进通州城门,还是被几个逃荒的给拦住了。
“下车,下车。”领头儿的嚷嚷道。
三爷一听,这是本地人的口音,提着的心放松下来。三爷说:“哥儿几个这是几个意思?”
“别废话,下车。一大早急着赶路,准没好事儿。”领头儿的很不耐烦。
三爷跳下车,走近那人,“兄弟要买路钱不是?咱都是老乡,您说个数,别惊动我们一家老小。”
领头儿的见三爷一语中的,倒也不含糊:“您哪儿的?口气不小。看样子,是做买卖的吧。”
“小本生意,趁着天儿还不太热,去西边儿山里转转。过些日子天一热,就哪儿都不去,老老实实家待着。兄弟几个这是守了一宿?那赶紧找地方睡一觉,睡醒了喝酒。”三爷说着,从衣袖里掏出钱袋子。没打开,全都塞给领头儿的。
那确实是很沉的一袋子钱,领头儿的没怎么动心,周围几个跟班儿的,都看红了眼。
“兄弟客气。”领头儿的扭身对他的伙计说:“兄弟,挨个儿车里瞅瞅,没什么闲杂人等,就放行。”
三爷拦住他们:“我们一车都是老幼妇孺,可是不方便见人,回头再给吓着个好歹,您还得找地方给他们看病。”
“别愣着,麻利点儿。这位爷,不让你们下车 ,已经够给面儿的了。”领头儿的跟本不听三爷说什么,他身旁的伙计,赶紧上前挨着个儿地去掀车帘子。
伙计从最后一辆车查起,那辆车里,坐着嘉略和伯驾几个。嘉略一个人,自然是挡不住后面的洋大夫的。他浑身哆嗦着,看着车帘子被掀起来,和车下的那伙计打了个正照面儿。那伙计不是别人,正是早先他们收治的腹痛病人的家属。那病人是走投无路来的百望山,九国医馆仗着胆子收下,嘉略和伯驾精心治疗,才保住命。病人家里不富裕,付不起那么多诊费,伯驾好说歹说哦,才劝服艾克曼给做了义诊。病人出院时,一家老小跪地上磕头谢恩。
那伙计盯着嘉略,又侧头看看他后面的伯驾。他冲着嘉略点点头,放下车帘子,朝下一辆车去。伙计眼不拙心不瞎,他挨着个把三辆车查看一遍,然后走向领头儿的说:“头儿,都是老幼妇孺。”
领头儿的垫着手里的银子,“走吧走吧。日后别大半夜赶路,也不差那么一宿住宿的钱。”
三爷恭维着笑,点头哈腰地给领头儿的道谢。头辆马车启动时,那马拉不动,因着车里的人太多了。那伙计用身体当着领头儿的视线,装作要分钱的样子。领头儿的不耐烦地把他赶开,说:“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伙计嘿嘿笑,直到三辆车都走远,他才从领头儿的身边离开。
伯驾对坐在最里面的艾克曼说:“艾克曼,感谢您当日答应给他们免了诊费。您的善良,救了我们。”
艾克曼淡淡地回应:“您是在讽刺我,伯驾。不过我会为此仔细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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