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逃离百望山1 (第3/3页)
玉姐讲故事。”
三爷惊讶地问:“讲故事?”
嘉略不能应付这些男女之事,便说:“三叔,我去拿酒。给您送宿舍里去。您等着,很快。”嘉略不等三爷答话,就跑开了。
三爷拖着那两条已经发软的双腿,回宿舍,心里又堵上一块巨石,透不过气,但也不能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能去埋怨美玉,更无法责备伯驾。三爷开门进了屋,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玫瑰山,深吸了一口气,将脑子里的美玉挥走,转身出门请安德烈来自己房间喝酒。
“您找我是商量玫瑰山的事儿么?”安德烈开门见山。
三爷笑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我找您是为了说玫瑰山的事儿?”三爷边说,边给安德烈倒酒。
安德烈也不客气,拿起酒杯尝了一口,说:“这酒不错。您问我怎么知道?难不成三爷找我,是为了学习解剖学?”安德烈哈哈笑起来。
三爷看着安德烈,呵呵笑起来,“您爽快!的确,我就想问您,为什么您非要扩建玫瑰山。”
安德烈比划着,请三爷再倒酒,说:“再来点。这酒真不错。三爷,我想问您,您为什么非要喜欢美玉?”
这话让三爷吃了一惊,他无言地看着安德烈。安德烈摇摇手,说:“就是喜欢。我喜欢玫瑰山就像您喜欢美玉,没有什么为什么。”
三爷点点头,接着问:“那巴斯德院长为何不肯扩建呢?”
安德烈说:“他说是英国人不喜欢。虽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合理,但总是差强人意。英国人的心思都在疗养院这种大事儿上,怎么会费功夫在一座石头堆成的假山上?不那么符合逻辑。”
三爷仔细记下安德烈所说的每一个字,等他走后,再仔细分析。安德烈不胜酒力,一瓶过后,就迷迷糊糊地要睡着,三爷把他送回房间,然后回到自己屋,躺在床上,仔细回想安德烈的话。
“英国人的心思都在疗养院、烽火台这种大事儿上,怎么会费功夫在一座石头堆成的假山上?”三爷反复念叨着,“这话是合情理的,那么,如果英国人并没有阻止玫瑰山的事儿,那就是巴斯德不情愿了?巴斯德一向独善其身,他有什么动机阻止此事?巴斯德是法兰西人,难道阻力来自法兰西?龙首,法兰西,龙首,法兰西,德萨马雷!龙首!法兰西!”
这几个元素互相关联着,三爷起身,拿起桌子上的白色羽毛笔,沾着墨汁,在一张白纸上,画到:“龙首—德萨马雷—法兰西—巴斯德—玫瑰山。”
三爷抑制着激动快跳出嗓子眼的心,他觉得房间有些昏暗,也发现桌子上放着一根粗大的红蜡烛,三爷将红蜡烛点燃,屋子里立刻明亮起来。他将画着思路的纸,放到红烛光的跟前,仔细地,读起来:“龙首—德萨马雷—法兰西—巴斯德—玫瑰山。这是唯一能解释,巴斯德死活不肯动土扩建的理由了。”
这注定是无眠的一夜,三爷站在窗前望着玫瑰山,月亮在云里时隐时现,玫瑰山也随着月光的出没,时隐时现。三爷将剩下的那瓶酒起开,举着瓶子,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大半瓶。红酒撒了一身,幸好深蓝色的长袍劲脏。天已经微亮,三爷抹了一把嘴边儿上的红酒印,倒床上睡觉。
不知是早起的鸟叫声还是宿舍里医生们洗漱出门的噪声,三爷睡得不沉,却梦得清晰。他看到自己走向玫瑰山,挖开地基,一个大个铁箱埋得并不深。他一个人费了好半天劲才把铁箱拉上来,正准备开箱验货,玫瑰山的山石翻滚下来,把他死死压在下面。三爷呼救,但无人应答,他挣扎着,就在即将掀开压在身上的山石时,一块更大的山石从山上滚落,直冲自己而来,三爷大喊着,把自己惊醒。
前胸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三爷脱下深蓝色长袍,从衣柜里拿出自己存放于此的米黄色外衫,这件外衫上是一股浓烈的阳光的味道。这是美玉每次洗好后,放到阳光下晒透的效果。三爷将脸埋进外衫里,使劲吸着阳光的味道,也使劲把美玉的样子,挥出视线。
三爷匆匆扒拉了两口早餐,离开食堂,经过院子,他一直扭头看着玫瑰山,也不小心跟伯驾撞了个满怀。
“三爷早。您是要离开么?”伯驾问。
“您好伯大夫。家里还有事,赶着回去。”三爷不想多寒暄,并未停下脚步。
“那您路上小心。”伯驾点头示意。
见伯驾如此坦荡,三爷也觉得自己这般躲躲藏藏真是没必要。他折返回伯驾跟前说:“多谢伯大夫对美玉的关照。不过我没打算放弃,我会一直等着她。”三爷也不知自己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他以洋人的规矩,伸出右手,伯驾也伸出右手,紧紧相握。
全有已经备好了车,嘉略正在和全有说笑。三爷本想告诉嘉略自己的发现,却担心嘉略一旦知悉,会意气用事。三爷看着嘉略说:“最近学得如何?”
嘉略说:“昨儿处理了一个甚是复杂的病患。患者突发腹痛、腹胀三日,伴停止排气排便一日,住院治疗。伯驾和我当日开腹,发现是右半结肠坏死、肠阻梗、肠系膜上动脉栓塞等,接着行开腹探查,右半结肠切除术,胃造瘘术,回肠造瘘术,腹腔引流管置入术,盆腔引流管置入术和肠粘连松懈”。”
三爷和全有伸着脖子听着,甚是惊叹。“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但是厉害,沈大夫妙手回春。”三爷伸出大拇指。“那你就继续好好学,早日出师。”
嘉略“嗨”了一声,说“三叔,若不是我们手艺精湛,这病人,很可能出现感染性休克,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
三爷“哎呦”一声,“那到底死没死?”
嘉略说:“虚惊一场,自然是顺利出院了。但是三叔,每一位病人和家属都要明白,任何病情变化都是“突发的”,处理都是“及时的”,检查都是“到位的”,诊疗过程出现的“遗憾”都是无法避免的。他病情危重,我们完全可以不收治。是城里的西医馆,给推到我们百望山九国医馆的。家属对我们的收留,万分感激,那真是都快给我们跪下了。”嘉略一本正经地解释。
三爷看着嘉略,说:“沈大夫这也是初尝为医者的欣慰了。不过,我们本草堂,没少经历或好或坏的事儿。这个家属不埋怨,不代表下一个家属不埋怨;他现在不埋怨,不代表日后不埋怨。唉,加小心吧。”三爷想起大哥的事儿,感叹道。
医馆窗口处,传来一声召唤:“沈大夫,早会。”
嘉略回头应和了一声,然后对三爷说:“三叔,我得回去了。您慢走。给姐姐带个好儿啊。”
三爷上车后,掀开车帘儿,朝着医馆的一楼窗口凝望了会儿,他希望等到美玉在窗前忙碌的身影,可窗口格外安静,三爷什么也没等到,只好对全有说:“往北,去燕子湖。”
全有不解地问:“燕子湖?”
三爷意识到,不仅全有不认得燕子湖,自己也不认得。他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一会儿,说:“去通州。”
这是天大的事儿,三爷一个人消化不了,必须找个人商量。如果燕子湖那对夫妻一时够不上,那通州大营的沈宗福,是最好不过的商议对象了。
全有年纪轻,话多,他坐在车外,回头问:“三爷,您初五来百望山时,夫人也回大后仓了。您确认是去通州?”
三爷懒得解释,但又怕全有看出什么,便说:“我得去给大营里的将领拜个年。快走吧。”
全有答应着,快马加鞭往东南去。
送走了嘉柔的通州沈家大宅,格外冷清。沈易氏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转悠,琢磨着开春修正一下院落,载种几颗枣树,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
“岳母大人。”三爷进了院子,给沈易氏请安。
沈易氏见三爷来访,喜滋滋地说:“哎呦,您来了。我这儿正烦闷呢。正好,咱中午再吃一顿。”
三爷笑着说:“您客气。随便弄点得了,这几天吃得都上火了。”
沈易氏说:“少吃点也对,那就多喝点。”
三爷迟疑着点点头,他昨日那一瓶红酒喝的现在还头疼。但也不好拒绝,只好恭维着答应。
“沈兄呢?不是,岳丈大人呢?”三爷问。
“后院马厩伺候新生的小马。”沈易氏一边往厨房去,一边扭着头嚷嚷。
三爷顺着连廊到后院,见着马厩里的沈宗福,急忙拱手作揖道:“岳丈大人。”
“呦呵,三爷。您这是从百望山过来?”沈宗福问。
三爷走近沈宗福,没说话。
沈宗福给马梳着马尾,自顾自接着说:“我过几日要带着队伍到天津小站走一圈儿,观摩新军操练。”
三爷还是没言语,虽然他听出这句“观摩新军操练”,蕴含着不少深意,但此时,他只能先把玫瑰山的事儿放在第一位。
沈宗福见三爷不动窝也不说话,抬头看着他,说:“怎么了?”
三爷这才说话:“沈兄,咱书房说吧。”
沈宗福拍了拍手上的土,撂下家伙什儿,引着三爷到书房去。
“等我洗把手,您慢慢说。”沈宗福念叨着。
虽早已迫不及待,但三爷还是忍着性子,等沈宗福把手洗干净。沈宗福一边擦手,一边走向三爷,问:“出了什么事儿?”
三爷低沉着声音说:“我好像,寻到了龙首。”
沈宗福一惊,问:“当真?”
三爷说:“八九不离十吧。若想实锤,挖开看看便知。”
沈宗福低头思量,说:“上头有人找你么?”
三爷轻轻摇了下头:“没有。”
沈宗福紧接着说:“不可轻举妄动。”
三爷叹了口气,“所以,我来找您。不知如何行事为好?您可有什么其他道儿上的消息?李公公遗言,让把龙首,交给袁大人。”
“兄弟,李公公是糊涂了么?怎么会把龙首交给袁大人?”沈宗福探出身子问。
三爷生活:“或许李公公一直信着袁大人,或者,即使不信,也无他人可托。我也跟您一样想不通,可是沈兄,如今这天下,何止一件事想不通,瀛台到底有没有病?袁大人到底是哪一边儿的?康某人为什么跑了?我都想不通。”
沈宗福摆摆手,眉头紧锁着,说:“有一事我也想不通。我总觉得洋人,对山东动乱是在故意纵容,才能以此借口出兵。先不说那些,兄弟,以目前的事态,只要龙首一露面,那必然乱成一锅粥。”沈宗福眉头紧锁着。
“何出此言?”三爷不解地问。
“谁不想要?!”沈宗福冷笑着,“而且,令谁在拿到龙首的前一刻和后一刻,都会变了心思。”
三爷不言语,吐了口气。
沈宗福接着说:“您要真是把龙首抬出来,那是您自己个留着,还是交给谁?您要是想明白这个,甭说您自己去,我就帮着您把它抬出来。”
三爷“啧”了一声,说:“沈兄怎么会想是我自个留着?”
沈宗福说:“那可保不齐。我不说了么,令谁在拿到龙首的前一刻和后一刻,都会变了心思。兄弟,你把事情想得简单了,你把您自己也想得简单了。”
“哎,我怎么可能动那心思?!”三爷反驳道。
“外人可不这么认为,得龙首着号令天下,走到哪儿都说的通。兄弟,我倒不是认定你要这么做,只是某些人自然会这样认定,所以得龙首者,也必然性命堪忧。这是我一直奉劝您的原因之一。”沈宗福分析道。
“那眼下如何行事?难不成就放在那儿?”三爷问。
“如果放在那儿稳妥,就不如先放着。咱总得先看清了局面。兄弟,咱们必须明白,李公公的事儿可不算过去,不能龙首没弄明白,先把自己搭进去。”沈宗福摇着手说。
“心有不甘。”三爷说。
“嗨,总之,您找我商量是信我,我是岳丈也好,兄长也罢,都不赞成您继续往前。”沈宗福早已知天命,他的保守有情可原。
三爷听着沈宗福的话,筹划着是否要找个熟识路的,去趟燕子湖。只听沈宗福又说:“你先回大后仓,稳些日子。”
话音未落,阿贵来书房外报:“老爷,海淀官衙来人了。”
三爷和沈宗福同时惊讶地看着对方,沈宗福说:“您留步,我去看看。”
前院北屋,海淀官员坐在侧手座上,脚底下放着大小年货。沈宗福迈着门槛儿进屋,海淀官员赶紧起身:“哎呦,给您拜年啦。”
沈宗福乐呵呵地应承道:“这大老远的,应该是我去给您拜年啊。您快上座。”
沈宗福拉着官员做到正位子上。二人寒暄几句,切入主题。
“哎呀,我不好意思开口啊。”官员面向着沈宗福说。
“嗨,大人客气。还是那山顶的事儿吧。”沈宗福笑着说道。
“杭州来信儿了么?”官员问。
“来了,来了。只是让给我们尽量留下。还请大人海涵。”
“哎呦,不是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愿出面处理此事。只是洋人急于建疗养院,这是上面给的交代。我们若办事不利,也说不过去啊。”官员愁苦着脸说。
“大人,此事可急?”沈宗福试探着问。
“倒也不急,说是夏天能办妥,就行。”官员压低声音跟沈宗福说:“我也是想能拖就拖。百望山多好的地儿,他们拿去山脚够可以了,还惦记着山顶,也忒不把咱们放眼里了。”
沈宗福看了一眼官员,觉得他此话出自真心,但也不敢多说什么,便道:“那我差人回趟杭州,给娘家妹妹多说些好话。争取夏天,帮您把这事儿办妥。”
“那就多谢沈爷了!哎呀,我去大营里转转,就不打扰了。”官员起身要走。
沈宗福拉扯着他,嚷嚷到:“您等我把那扇羔羊拿来,年前绥远亲戚捎来的。本想过几日给您送过去。正巧您来,拿上走。”
官员嘿嘿咧嘴笑着,“哎呀,这还不空手回。”
沈易氏出来相送,“这是您的不是,应该留下吃饭。”
官员接过整扇羔羊,转手交给他的跟班,然后喜笑颜开地说:“大营里也得招呼着。我就等杭州的好消息了。”
沈家夫妻俩满脸堆着笑,送走官员,一扭身,沈易氏揉了揉腮帮子,说:“脸都笑僵了。三爷呢?叫他出来,开席吃饭。”
席上,沈宗福又借着引子劝说起来:“您瞧见没,这位官员是里里外外办的滴水不漏。他也不想帮洋人办事儿,可又不能得罪谁,便三十六计,“拖”为上!三爷,许多事儿啊,拖能给它拖成了,拖也能给它拖没了。这是功夫,您渐渐体会吧。”
三爷举起手里的烧酒杯,冲着沈宗福致敬,说:“沈兄,嗯,岳丈大人,小弟,嗯,小婿,敬您一杯。”
沈易氏捂着嘴笑,插嘴道:“咱家这辈分,别让祠堂里头的祖宗听着,非得乐出声儿来。”
沈宗福说:“祖宗乐出声儿,也是因为我沈宗福有这么好的兄弟,嗯,贤婿。”
沈易氏乐不可支,女人总是会为一点点儿并不可笑的事儿,点中了笑穴。她咯咯笑着起身,对席上的夫君和女婿说:“您二位慢用,我去厨房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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