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我一肉身,即是汝一肉身 (第3/3页)
家的一个外甥,平日在拉萨给人开卡车,很少回来的。前天夜里开着单位里的新车来看舅舅,得意了一顿饭的时间,吃了几片羊肉、半碗奶渣和两杯青稞酒,在帐蓬裡伸了个懒腰,就死了,据说当下脸色发青,指甲泛紫,这状貌并不寻常,家人说不清楚,外人看不真切,尸首不多时就用哈达裹起来,而中毒的谣言已经风传到拉萨了。单位里派人来把那辆簇新的卡车开回去,撂下话,说死者是公务期间死在家里,不宜深究;看来抚卹是没有指望的。但是康博家的人最在意的是安多瓦家会怎么张扬这事。而于今最迫切的是死者得以如何发葬?倘或能够发付天葬,起码能够杜悠悠之口,安多瓦家再想要编派些什么是非,也都无地步了。
看上去,泽旺仁增并不关心那村人两族之间的争执,也不关心康博家那外甥真正的死因;喝完囊里最后一口酥油茶,他简短地嘱咐了声:“今日送的是个孩子。”
黄岗这边的死者是个孩子,刚满九岁,得的是黄病。寺里通医道的喇嘛前年给看过之后就吩咐了:只能拖,不能治;拖着跟亲情难舍无关,当然是为了天葬──不足八岁的孩子是不能用天葬接引的。这孩子不放牛了,每天按时服药,肚子肿胀的速度缓和下来,可人还是害黄,一日黄似一日。家人天天看不觉得,给治病的喇嘛每个月看一回,却越来越是目憷心惊。有一回那孩子倔劲上来,不肯拿药了,喇嘛问为什么,孩子说:“除非带我上黄岗去看一眼。”他要去看看自己的最后一程。
泽旺仁增先从喇嘛那儿得着消息,安排下日子,让寺里出骡马大车给驮了来,彼时当天的葬事已毕,遍地是巨大而肥硕的秃鹰。车帘一掀开,泽旺仁增忍不住“唉呀!”一声赞叹,原本不大听使唤的双膝居然松活了起来,登时毫不迟疑地望尘跪倒──其实他看错了,把车中那黄孩儿看成是佛驾金身而来。
“我就要让它们给分吃了的,是么?”孩子那时问他。
“肉身等万物,万物不常住──一旦吃下肚去,还得拉出屎来;屎尿入土,还要分润草木;草木滋生,尚且哺育牛羊,牛羊生长,以养万民……”泽旺仁增把渡亡经里头的一小段翻转成家常语,正想说下去,却听那孩子笑了,道:“死也不得休息哪!”
如今这孩子是暂时休息着了。尸体裹在哈达之中,随着一列人行从远远的山棱线上给抬了过来。泽旺仁增一瘸一拐地在葬台和雨棚之间踱了好几趟,他从来没有如此这样往来踅走、状似十分不安,看得俩徒儿也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待孩子的家人已经在葬台四周站定了,等着了,泽旺仁增才忽然对其中一个徒弟说:“今日得叫下更多的鹰来!”
“为什么?”那徒弟不解地瞄了一眼孩子瘦小的躯体。
泽旺仁增并没有答复他的问题,反而拍一把他的肩膀,使嘴努了努十二个喇嘛尼诵经的方向:“你去同康博家的人说:他那外甥,我会送走。让他们看这边送走了孩子,就抬过来吧。”
俩徒弟大惊失色:“都说是中了毒!”
“万一是毒,我自去将他埋了,叫他永堕地下,不复转生;万一不是毒,正可以从此止争,两家相互用毒之说,就不攻自破了。这,不是我的意思……”泽旺仁增回头看一眼雨棚底下暂时停放的孩子的尸体,道:“是佛祖的意思。”
“佛祖怎么说的?”另一个徒儿还傻不愣愣地追问。
“佛祖说:肉身无寂灭,爱憎得休息。”
对于寻常满八岁、无恶疾、非凶刑而死者来说,天葬乃是最后的一次礼赞,足证此人福德堪称为一介圆颅方趾之人。是以在葬台一扫而空过后,天葬师还要聚集家属,将支解尸体时之所见,一一详告,确凿死因,这是一个惯常的程序,但是在泽旺仁增而言:交代死因的意义重大,尤甚于刀斧支解之娴熟精准与否;尤甚于鹰群饮啄之利落洁净与否;尤甚于经文诵读之流畅正确与否。有些死者的家属明明知道死者生前所患、所苦之病,一旦肉身拆解,骨血离析,皮肉层层揭开,脏腑历历在目,而天葬师却指出了某处其实另有某病,或者从某处可知死者生前曾遭遇某事者,几乎日日有之,人人有之。这就是天葬师们的另一功果了──此道中人总有极其专精的门道,得以为死者或多或少打造些许不一样的人生。
在为这个孩子的父母说明支解所见的末了,泽旺仁增瞥见喀林布露村的康博家人已经远远地将尸体抬过来,正在翻越山棱线。头顶上盘旋着的,则是因为孩子的躯体太小而没能一次吃饱的群鹰,他们飞掠得很低,羽翼几乎可以碰触得到人们飞扬起来的头髮。
“是佛祖亲自来接了。”泽旺仁增道:“这孩子好心地,有善根,才撑得了那么久,佛祖也感动了。”
孩子的父母相互扶持着、满意地离去。可接踵而至的一家人则大不相同了,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惶恐、迷惘和畏惧。因为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天葬师在听说了恶意的传言之后、而还没有拆开哈达之前,居然敢拍胸脯包下这一宗法事。也可以反过来这么说:正由于谣言太过*人,连受到谣言迫害的,都已经先相信了中毒的说法。
他们贴近葬台,围成一大圈儿,大部分的人都能够闻到头顶上秃鹰羽毛之间所散发的、混和着青稞和鲜血浊味的气息。俩徒弟一圈、一圈地拆开哈达,死者佈满了乌黑之色的脸渐渐露出来,泽旺仁增趴上前,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意思显然就是示意让俩徒弟继续往下拆。
待这一整副躯体完全*地趴伏在葬台上,泽旺仁增毫不迟疑,在死者的家人还没来得及相信所见之前,已经沉腰跨肘俯近尸体,一刀豁下来。家属这才惊声呼喊,有人居然喜极而泣,嚎啕着大笑,欢呼着大哭;看似笑时吞忍着泪水,而哭中又浮现着笑容。天葬师肯下这一刀,就意味着他们死去的亲人不是中毒,也就得着了永恒的接引和护持。
此时还不到泽旺仁增向家属证果之时,但是他也被众人的喜悦感染了,跟着笑起来,挖开死者的喉管、看了一眼,紧接着,再用解手尖刀划破一整圈头皮,换过那两支小钻刀,嘎勃儿一声从太阳之处翘开头盖骨,仔细观看了半晌,忽然说:“是吃羊肉猛里噎住,之后才闭锁了脑血管的!”
“咻──咻咻咻,”泽旺仁增展开双臂,向天空之中的群鹰喊了几声,却忽然改换了人的语言:“下来罢!此一世界,即是彼一世界;下来罢!我一肉身,即是汝一肉身;下来罢!来一鹰,去一菩萨!来一鹰;去一菩萨!”
远处的喇嘛尼在这时猛然间停下了念诵之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一肉身,即是汝一肉身!”泽旺仁增扯开喉咙、向喇嘛尼那个方向喊去。他知道她们听见了。是的,“我一肉身,即是汝一肉身!”应作肉身布施解,而不是作佛祖体会众生疾苦解。这时的泽旺仁增举起石斧,大喝一声,将死者的一块颅骨砸了个粉碎,尘末飞进他的眼耳鼻口,他只能咂咂嘴。
天葬师那解尸体的手法已够吴天彪他们惊骇了,而他那“我一肉身,即是汝一肉身”这句话更让吴天彪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句话,也让宋小梅想起了一首元代管道写给丈夫赵孟頫的一首词。
元代赵孟頫,精绘画,擅书法,能诗文。他的妻子管道,是一位贤良多才的女性,善画墨竹、兰、梅,亦工山水、佛像,诗词歌赋也造诣很深,本来是女子中的佼佼者。但赵孟不满足,异想天开地要纳妾,可又不便开口直言,便填了一首词给夫人看,词中意思说:“岂不闻王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无过分。”同时,还安慰她:“你年纪已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
管道看了以后,自然很不高兴,可又不便公开吵闹。为了不把事情闹大,她采取了与丈夫同样的办法,填了一首格律清新,内容别致的《我侬词》予以规劝,词云: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碎,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词中口语和畅,形象鲜明,感情真挚,令人深思,使赵孟深为内疚,终于回心转意,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但细想想,这个你中有我,我中与你,与天葬师的话还有极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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