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第七十九章 (第3/3页)

就是怕他婆娘跑出来，要是她家有什么不对的动静，屯里一走一过听见了也进得去。

    仨坐上板车，沿土路晃晃悠悠的驶往北边大旷地，晨曦将至，火红的初阳刚刚迎着照他们身上，晨风中的寒气渐渐消弭。

    一路无话，到达北地一大片收完了并割倒苞米杆子的农田前，各自分了麻袋和垄沟，大舅自个儿一伙，张杨照顾韩耀腰不好不能频繁弯腰，所以让他负责撑袋子，他俩一伙。

    大舅干活仍十分麻利，很快翻开大片杆子逐渐往里面靠近南山的方向去了。张杨瞄见他走远，终于得着机会跟韩耀说话，问：“哥们儿，跟大舅说去，雇他伺候大棚的事。”

    “说啥，不好说，得去说。”韩耀道，“跟他讲，这三个棚其实是咱俩合资的，但是怕二姨他们讹上来，所以对外就说是的。这么说完了他能安心干，而且以后给他提成是孝顺，不然单独给他提成算怎么回事儿，是吧。”

    “噢，对对。”张杨明白过劲儿来了，想了想说：“那啥，现跟他说，现少，中午怕秋收的一窝蜂聚过来再让听见。”

    “去吧，这儿等。”韩耀帮他正了正头上的金奈时。

    “嗯，就这儿等啊，别乱动，看回来再找不着。”说完张杨扔下长柄镰刀，追着往南山的方向跑去。

    韩耀望着他的背影，把苞米杆子踢到一堆垒成垛子，坐上头看着山尖上飘忽的云，摸到兜里有小块的花卷渣子，拈出来扔进嘴里嚼了嚼。

    不远处的谈话声顺着风刮了过来，他侧着耳朵也听不太真切，断断续续的说了快有半刻钟。

    突然，张杨的音调骤然提高：“凭什么不要的钱，付出劳动了，这是应得的，什么叫记得的情，是外甥啊”

    韩耀微微蹙眉，起身往声音源头走去，谈话声越来越清晰。

    “大舅不要钱，大舅就帮伺候大棚就行，大舅知道杨儿，孝顺都这样大半辈子了，大舅啥也没有，要钱也没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意思活着就有意思到死前一天也有意思”

    韩耀止住脚步，看见张杨指着地平线处的南山，恸然大喊：“什么叫啥也没有不就是没儿没女么，难道一定要为了别才活着，才有动力攒钱只要为了自己再活不起的都往上爬坡，甘心一辈子杵山脚下头”

    “大舅，才不到五十岁啊，有啥福兴许都后头，看，大舅姆都能分得清大小了，她都一点点儿好了，差啥啊。都说让二姨他们给欺负住了，都说屯子里瞧不起，都说妈为操了这么多心咱们试试看，要是以后赚得跟他们一样多，咱们也利利索索的过日子，靠自己的力量盖新房，天天抬起头做，谁还敢瞧不起”

    大舅别过头，忽然抬起干枯扭曲的手死死捂住眼睛，肩膀一颤一颤，泣不成声，“大舅欠们家太多了”

    张杨哽声说：“不是这个意思，是的舅舅啊。们家不用报答，们家只想看着好。”

    大舅最终答应了张杨，没有拒绝工资，当然提成的事情张杨还没告诉他。大棚6续盖起来了，预备春秋育苗使用，暂时张母张父冬天闲着，帮忙种菜，暖棚需要烧煤烧柴增加温度，这个工作由大舅负责，他干得非常卖力。

    张杨家秋收时，老姨一家并没有到屋里坐，而是一下车就直接上地帮忙，忙完了回来住，韩耀早睡了，也没见着面，最后一天干完活直接就回去冷家屯了。一直到暖棚投入使用准备雇了，韩耀终于见到了张杨推荐的冷大兴，二十四五岁，长得矮粗胖，乍一看是个敦实浑厚的。不过张杨私底下表示，这个其实心眼子特别够用，让他跟大舅一起的意思也是为了防止以后屯里某些再来讹他，拿他好欺负，有大兴能帮忙挡着，护着自个儿舅。

    回省城前一天，韩耀到暖棚最后转了一圈，对大舅说：“好好干，一年保准能把房子盖起来，到时候回来帮上梁。”

    大舅笑着说谢谢啊，埋头继续干活，说：“好好干，想明白了。”

    韩耀微怔，从黄瓜秧子前转身看向他。

    “不争气啊，老大不小了，让大姐和外甥操心，以后不能再靠他们，给他们加负担，就靠自己，能干动。”说着说着，大舅直起腰背，拄着铁锨笑了起来，目光透过暖棚厚膜往外瞅，今天的阳光热烈。

    “把自个儿过好，然后干活攒钱，都留给小容，留着让他念书，娶媳妇儿。”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埋头嘿嘿了两声，眼角的纹路深刻，像是怕韩耀误会似的解释：“也给自己攒钱，以后不用谁养活老，听广播说现不都有那个啥叫养老院么，上那住去，挺好，就是想把小容供大，他是老张家，也是们老杨家最小的，那可是新一辈儿啊算了，再干二十年”

    韩耀微笑着听这个男对未来的规划和畅想，很想告诉张杨，那天他说的不对。

    活着不可能只为了自个儿，那样是活不下去的，像他二姨那样的，争啊讹的也是为了一个目的，也许是儿子，或者孙子。

    无论如何，生世总得有那么一两个念想，支撑着这个一路走下去，让他觉得自己能够磊落坦荡，安心宽慰的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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