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此生不悔 (第3/3页)
颤抖着双手拿起最上的一卷白绢,点点墨痕,当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刘彻忽然泪如雨下,再没有了帝王的疏冷。
“彻儿,见字如晤。
幼时木芙蓉下你我跌在一处时,我从未想过,这一生的喜怒哀乐,都牵在你的身上。
当你对信誓旦旦的许下金屋之诺时,我躲在母亲身后,心中是说不尽的欢喜,那时我想,定要护着你一辈子。因为我是阿娇,你是彘儿,我是你的姐姐。
所以当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嫁你时,我信誓旦旦的回答,因为我以为,你愿意用金屋藏我,那定然是十分珍贵的。可是我只记得你要给我金屋,却忘了你并未说让我住一辈子。
其实,后位、金屋,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和彻儿过两个人的生活,没有未央宫里的权谋争斗,勾心斗角。但是你眼中的渴望,无法忽视,我总想,只要彻儿高兴就好。
当我和你携手站在未央宫门前受百官参拜之时,我以为,我是唯一有资格同你比肩俯瞰如画江山的人,那一刻,我笑的无比自豪。
直到卫子夫的出现。
我不甘、怨恨,却从未后悔。
我从不后悔嫁给你,即便是你决然转身,把我丢在长门。
我仍旧满怀希望的等在宫门处,看着你送我的一件件器物,等着你御辇轩车带我回我的金屋,再喊我一声阿娇。
日升日落,云起雾涌,我静静的等待,可你,终究还是没有来。
云芳笑我傻,我摇摇头说她并不懂你。
我以为我知道你心中有我,直到后来卫子夫霸了天下,我才发现,你身边的位置,早就给了别人,原来不是只有我,才配站在那里。
我忽然明白,彻儿再也不会来了。”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刘彻手中的白绢早已被泪水湿透,目光触及原本盖在白绢下的器物,他的手,再一次不可抑制的颤抖了。
一朵干枯的木芙蓉,是那年在上林苑时,他亲手簪在她鬓间的火红颜色。
一支圆润的白玉簪,是阿娇及笄时,他亲手打磨插在她如云发髻间的贺礼。
一把站着墨迹的羽扇,一个玉镯,一条扇坠,一块玉佩
“这些东西,云芳本想给长公主作个念想,可又觉得,公主已经带走了翁主,那这些东西,皇上若要便给陛下吧”云芳看着绝望的刘彻,突然静静开口:“翁主在长门宫里等了半辈子,如今陛下终于来了,可是翁主却看不到了。”
“阿娇可有话留给我”
“翁主走时,盼着陛下来,到弥留之际,她只盼来生再不要遇见陛下。”
刘彻紧握的双手颓然松开,雪白的绢帕自指尖滑落,仿若折断的蝶翼,翩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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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外,护城河边,马儿凌乱却急切的蹄声猛然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刘嫖已届花甲之年,身子伛偻尽显老态,只是她面上的决然悲戚,不减分毫。静静的伸手,在风中轻轻张开了手,瞬间四散飞扬的白色粉末,晕染了方寸天地,也不过片刻,又归于清澈。
刘彻略显狼狈的下马疾奔而来,抬手猛地攥住馆陶的手腕,“姑姑阿娇呢”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是刘嫖淡然的眼神,她冷冷的甩开刘彻的束缚,转身接过身后侍从手中空空的白瓷罐,在刘彻惊讶的目光中松手
“嘭”
四散的白色粉末被风一吹,瞬间消逝,只留下残存的碎瓷片在原地不甘的打着转。
而刘彻未及挽回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看着满地的碎瓷,任风携着雪花利剑一般打在他脸上,动也不动。
“娇儿,金屋藏娇这个男人,再不能关着你了”
刘嫖一个狠厉的巴掌摔在刘彻面上,决然转身。
孤寂的郊外,刘彻颓然的跪在地上,伸手抓起一片碎瓷狠狠攥住,“阿娇等我”一声呢喃,伴着点滴晶莹没入尘埃,低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却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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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元年,巫蛊事发。
征和二年,卫太子拒捕,死。卫后闻之大恸,自绝于椒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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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元二年二月丁卯日,宣室殿。
悲戚沉重的哭声穿透重重宫闱,却不知有几分哀伤在其中。
刘彻坦然的躺在榻上,瞪大了眼睛盯着头顶花纹繁复的帐幔,呢喃道:“阿娇,我来找你了”
当苍老的帝王终于支撑不住阖上双眼,震天的哭声中,他失落的魂魄游走在人群之上,却怎么也找不到他渴望的那抹倩影。不是说,人死之时,会看到生前最渴望见到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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