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书夜(1) (第3/3页)
雷瑾心里嘀咕着,浑然不顾因为他的那一瞥,导致了二十几道阴森冰寒的凶狠目光,从不同的角度落在了海贵身上,好象毒蛇望着自己餐盘上的肥青蛙,这种碜人目光,换谁也不易消受胖子海贵立刻冷汗下来,目光若是可以杀人发话,海贵怀疑自己可能已经被目光凌迟碎剐了。
台上的柳麻子,这时却是鼓声一挝,开讲土地宝卷这说得是比西游记中的孙悟空还横三分的土地公公大闹天宫。
话说,那土地公公上到天界,想进南天门里闲逛一番开开眼界守卫天宫的天兵天将自然阻挡着不让他进:你这老头,不知贵贱,不晓高低 你能在这里撒野么
天兵天将连推带搡,只不让进,土地恼了,动拐打去,天将一躲,这拐打在南天门上,便将天门砸开了。玉帝调遣天兵天将围剿,却是连番大败,二十八宿、九曜星官等满天神仙被打的个个着伤,头破血流。玉帝无奈,向佛求救,佛祖遣派四大天王、八大金刚助阵,岂知还是招架不住,又调动曾经大闹天宫的孙行者与土地对阵,谁知连齐天大圣也败了。
真是土地拐一根,神仙敌不住。,连如来佛祖也得感叹:“冒犯土地,我也难敌。”
柳麻子口中说,手中舞,将个土地公公与天界众神不得不说的故事,敷演的是紧张刺激,引人入胜,又不乏插科打诨轻松有趣之处,真好比是生公说法,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台下听书人众,大多也听的如痴如醉,叹为观止。
只有少部分人,听得浑身火热冒汗,比如海贵地位卑微的土地,不尊贵贱,不守天条,把个天宫搅得灰头土脸落花流水,这可谓是不忠之至的造反言论,启奸雄之心,开叛逆之路虽然斯时斯地的江南大地,乃至整个帝国,这其实已经是见多不怪的寻常事情了。
国朝太祖立法刚猛森严,可谓是杀人如麻,然而不过五十年而已,太祖太宗时所立的祖制成法,却再也难以不折不扣的遵照施行下去,只得或明或暗的变通任何个人的心念意志,在天运气数的大势面前,都是螳臂当车,无法对抗。世界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历来如是,历来如是。
帝国近百年来,在不少国家大事上,几代皇帝的粗胳膊,却硬是拗不过儒家文官集团的大腿,有些事,皇帝也就只得无可奈何地听任文官们话事了。现如今,非君已成帝国潮流,在朝的大僚,每上题本奏章都是直言不讳,语多讥嘲讽刺,悖逆犯上之语也未必少见反正先后几任皇帝,也都不怎么勤政,甚至还出了位几十年不上朝的皇帝,而且朝臣们的奏章,只要不是太过分,皇帝也根本懒得与臣工们计较理论。皇帝不问政事,帝国却也照样儿按着潜规则运转,似乎比皇帝励精图治的年份,还要政治清明得多。这或者就是歪打正着的无为而治,皇帝垂拱而天下治了。
在朝大官僚尚且如此,在野的士大夫就更是肆无忌惮归庄的一曲万古愁,从秦始皇、汉高祖一路骂到唐宗、宋祖,话说帝国数千年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明君圣主;文坛领袖王世贞撰写鸣凤记杂剧戏曲,痛斥当政权相,揶揄世宗皇帝,直白无隐;街谈巷议更是多有讥评朝政的情景,似乎酒肆饭馆里边贴的莫谈国事纸条,真的成了废纸一般。
私议朝政,再也不是街头巷尾,口喃耳语而已,往往通衢闹市唱词说书之辈,公然编成说书套数,略无顾忌,所言皆是朝廷种种失败,人无不乐听者盖民众心有怨愤,故皆喜听此种言语尔。
海贵这一想到平虏侯那显赫的身分地位,就在想,象雷瑾这样当权柄政的西北土皇帝,听到这种不忠犯上的言语,又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终究不敢再去窥视雷瑾等人的动静了,现在还有好几道阴森的目光,时不时从他身上掠过芒刺在背,焉敢再生枝节
柳麻子的说书,固然精彩绝伦。但雷瑾此时,倒也并不象海贵臆测中的那样,十分在意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忠犯上的悖逆言语和隐藏意图
一来,西北的说书弹唱艺人,大多控制在内务安全署和通政司手里,剩下的一小部分也多少接受了西北幕府的资助,敌对者很难利用这些说书弹唱艺人来煽动下层的不满。这方面的顾虑,至少在眼前的几年不需要他操心,最多也就是引起雷瑾一点点关注的热情而已;
二来,西北目前的政局,雷瑾自信能够完全控制,没必要为些少悖逆言语就草木皆兵;
三来,雷瑾这时还稍稍有点走神他答应身边女人们的要求来听书,仍然附带着有点避嫌的意思。固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但血腥沾多了,也未必很光彩,没必要沾的血腥还是不沾的好,能避嫌时且避嫌。
今晚星光灿烂,却也不缺少血腥。
有人在舒舒服服喝茶听书,也有人在生死一发间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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