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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大琴王的故事 (第3/3页)

明师指点,其中有好几个难关未能想通。四年前四大琴王初会玉注峰,他以单鹄寡凫与诸人比成平手,用的却是双手。经此一役,他知道要胜过余人,必须练成独手弹奏的技艺。加之所爱伊人生死不明,诸般情感交织,竟然给他突破各种难关,成为自有琴道以来第二个能以单手弹奏瑤琴的琴师。

    此刻,他想到远在苦寒塞外,孤苦伶仃的蔡琰正日日泪洒蓬帐,遭受痛苦煎熬,想到眼前许多挚友知音重伤浴血,正面临死亡威胁,更想到自己的恩师大仇未报,而仇人就在眼前。霎时间心与琴合,指与弦通,琴声忽而压抑窒息,忽而呜咽泣诉,时如海涛击岸,时如狂啸惊天。旋律变化,奇妙万千。

    韩娥忽踩韵而唱:“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薛黯呆呆看着她脸,情思荡漾,慢慢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吟着吟着,眼前忽然一黑,倒在地上。

    张晋远视前方,喃喃低语道:“琪妹,琪妹,你来了么你终于肯见我了么你为什么这么忧伤聂兄弟虽故,可还有我照顾你,爱惜你啊我要擦干你眼中的泪痕,我要抚平你心中的伤痛”

    晁中这一曲单鹄寡凫,实已发挥到极致。曲意之悲,令得在场众人全都难以自已,脑中能想到的全都是自己毕生之中最痛苦、最刻骨铭心的事情。

    韩娥所唱,乃汉乐府民歌,名为上邪。歌中一连用了天地间根本不可能有的五件事,来表达一位少女坚贞不渝的爱情。她生性刚强任性,非常喜欢这首民歌的内涵,牢记心中。其后游剑江湖,偶识晁中,便堕入情网,不能自拔。虽明知无望,但总不肯罢休。这时心神迷惘,顺口而唱,自是这首念念难忘、情真意切的民歌。

    薛黯慕恋韩娥经年,但他拘谨守礼,知她心有所属,却不敢有丝毫表示。时时只在心里念着这首诗经中著名情歌,以慰孤寂,哪里想得到今日会当着美人的面吟出口来

    张晋眼前却仿佛出现了心中最喜欢的那位女子,她一步一步,脸上带着永远令他迷醉的哀怨,正向自己走过来。但两人间的距离是如此遥远,她虽然不停地走着,却总也走不到自己身边。他迎了上去,感觉之中,那女子似在后退。他急了,加快了脚步,大声道:“琪妹,琪妹,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喜欢你的啊我是小海子哥啊你忘了我么你又要避开我么你别走啊,别离开我,你看,你看,你的女儿,娥儿,她长大了,她长得多像你啊琪妹,琪妹”他越奔越快,最后发了疯似地向前冲去。

    晁中乐音之力,全是针对他,以他为敌发出。韩、薛二人只是同在现场,受到琴韵感染,已是不能自禁。张晋心中却又偏有“琪儿”这处大弱点,正合了琴曲的神韵,更是难以消受。因此他内力虽强,却也无法抵挡这单鹄寡凫的巨大威力。

    雁门山东西向均是峭壁高耸,东方悬崖之边有座李牧庙,西边无遮无掩,一片平坦。这时张晋冲去方向,却正是西方。

    晁中等三人都天性喜乐,身心整个浸入琴中,对周围之事不闻不问,都不知道张晋冲向悬崖。司马吟却恰于此时醒转过来。他身中张晋赭鞭,幸得绿绮琴挡了一下,只闭过气去,未受伤损。他于音乐天赋之高,更在其他三人之上,听觉十分灵敏。晁中琴声一起,他脑子里已有感应,待张晋一番大叫大嚷,顿时将他惊醒。

    他初醒之下,虽听到美妙之极的琴音,心神只微一错愕。一眼瞥去,却发现张晋正拼命向悬崖扑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喝道:“张晋,快站住。”扬手一把棋子撒了出去。

    他一向我行我素,自有主张。初时盘驳张晋,只是发泄怒气,暗助晁中,心里对张晋并无好恶成见。及见郭南暗算张晋,反对张晋生出同情之心。再后来听说张晋昔日暗伤好友,又亲眼目睹他指使韩娥袭杀郭南,不由得又是鄙视又是震惊,决意与他为敌对抗,一有机会就发射暗器,除掉这无行小人。

    明月下点点银光漫天飞舞,恰似九天群星突落尘世,相互游戏追逐。

    但张晋虽然脑子混乱,右腿带伤,步法仍疾快如风。棋子飞临身后,他已到了悬崖边上。

    司马吟怔住。他发誓要杀了此人,但情急之下,发出的仍然是一把白子。

    黑子杀人,白子救人。这是他的原则。

    但这次,他救不了这人。

    耳听一阵大笑遥遥传来,震彻山谷。很久很久,方才平息。

    司马吟一时之间,突然愁绪满腔,竟似也想这般一跃之下,就此抛去一切烦恼。

    等他清醒过来,瑤琴已然停奏。韩娥木然而坐,薛黯盘膝运功,头顶轻烟笼罩,白雾环绕。晁中则倚石站立,脸上露出沉思之色。

    司马吟急跳下巨石,趋至韩娥身旁,叫道:“娥妹,你没事罢”

    韩娥现出一丝笑意,柔声道:“司马兄,我很好,我没事。”

    司马吟从来没见她这么温柔过,别说自己,就是面对她倾心深爱的晁中,她也没这么温柔过。心中一惊,暗想:“莫非她受琴音所惑,和张晋一样,神智也不清了么”

    韩娥仰头看看天,又柔声道:“子时了罢司马兄,你看这月亮多圆,就象挂在头顶上似的,是不是”

    司马吟更是惊慌,却又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口中胡乱应道:“是啊,又圆又亮,挂在头顶上。”

    韩娥“噗哧”一笑,道:“司马兄,你怎么了额上青筋乱跳,神色如此张惶,是不是以为我疯了”

    司马吟听她说话条理分明,温婉柔和,不似发疯。但心底不知如何,觉到对方不再是那个令他日夜彷徨,思之如狂的韩娥,而是一个陌生人。这感觉如此之烈,令得他条件反射般倒退一步。

    晁中行了过来,伸手一拍司马吟肩头,笑道:“你难道见着鬼了神农琴呢”

    司马吟又看一眼韩娥,韩娥嫣然一笑。司马吟摇摇头,心想:“真邪门,她居然也会笑唉,我虽然没见着鬼,可这种情景真比见鬼还奇怪。”看看晁中神色,一搭他脉,混乱已极,大惊道:“你你怎会七经八脉全都受损”心念一闪,明白又是张晋所为,心中又急又怒,骂道:“这狗贼”

    晁中盯着他脸,又问一遍:“神农琴呢”

    司马吟听他这一问,呆了一呆,忽然大叫一声:“哎呀,不错,神农琴”

    晁红皱皱眉,道:“司马兄,我并不是要讨回那琴。五年前本是娥妹首先发现那神农琴的。她送给了我,我又献给了曹操。此琴数易主人,谈不上属谁所有。留在吾兄手里,也无不可。但绝不可遗失损坏。”

    司马吟也皱皱眉,道:“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把它送给曹操听说你们赤蛟门原来也属于神农门,后来才分支出去的,神农琴是你门中至宝,你怎的一点儿也不重视”

    晁中微奇道:“神农琴中宝贵之处已被我取得,桐琴本身不过是件有名的乐器而已了。我献与曹操,另有目的,反正他会十分珍惜,有什么可担心的反而司马兄怎会知晓本门乃神农门分支,倒是奇怪之至。”

    司马吟道:“这个,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晁中皱眉想了想,道:“是谁”

    忽听韩娥轻声道:“两位何不坐下来慢慢聊”

    司马吟道:“对,对。”扶着晁中,在韩、薛二人对面坐下,见薛黯睁开了眼,喜道:“薛兄,不碍事了罢”

    薛黯缓缓点一点头,眨一眨眼,道:“好得多了司马兄,那告诉你之人,可是枪王赵前辈”

    他突如其来一句,几人都是一愣,司马吟叫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晁中恍悟道:“原来司马兄的那位奇人师父,便是赵枪王。”心想:“枪王曾和恩师同在黄巾军中多年,情如兄弟。他知道本门内情,想来是恩师告诉了枪王,又转述给他。”

    薛黯脸现苦笑,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们四人四度相聚,虽然肝胆相照,允称知音。但互相来历,却都避而不言,隐而不问。今夜之后,以后难有再逢机会,不如各自把来历讲个明白,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默然点头。

    薛黯道:“我年纪最长,先说罢。我薛家在河北,就象司马家在川中,算是大族。我是家中嫡系长子,却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平日便独自一人在后院习文练武,弹琴作赋。家父为我聘请了各种有专长的老师教我,其中有一个,便是郭刀王。他那时正受朝庭通缉,不敢使用真实姓名。但他指点我倒是毫不藏私,而且把来历都悄悄告诉了我。我虽因天性原因,没学全他的刀法,却一直很尊敬他。过了几年,父亲发现他身怀绝技,便推荐他去袁公处做了一名偏将。我很奇怪,以他黄巾大将的身份,为何愿意去做一个小小的偏将又过了三年,也就是建安元年,他来找我,要我给他办一件事。我很不愿意,争执半天,我说:好,做这件事可以,但做这种事实在有违我做人的原则。此事一成,你我往昔情义一笔勾销。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见他如此薄情,心里颇为伤感。这时袁公在争迎献帝时犹豫不决,让曹操抢了先手,心下懊悔,忙着网络人才,积蓄实力,弥补这个大错误。他曾几次请我,我都借辞推搪过去。这次为了帮助刀王,当他又一次派人来见我时,我就接受了邀请,出任冀州别驾。没用半个月,替刀王办妥了那件事。本来,这时我可以寻机抽身了。偏偏晁兄此时投身相府,技惊四座,被曹操父子誉为鬼神莫测也袁公得知很不高兴,联合刘表、刘璋,向曹操提出纠和四位琴王,聚集一处比试,若曹操派出的琴师赢了,他们这几家诸侯愿意此后年年纳贡,岁岁来朝。我在北方小有名气,袁公要我出手,我不能拒绝,心想不过几天的事,办好了这个差使再走,也算对得起袁公了。不瞒你们,首聚玉柱峰,我本有取胜之机。可是,我我见到了娥妹,我不忍心看到她失望,就咳,咳,就这样,我一直做官做到现在。

    八月初九郭南试过晁兄武功后,对我说晁兄的功力还不足以对抗张晋,又把张晋如何戕害义兄的劣迹讲给我听,说现在是他杀张晋,我救朋友的最好机会。我知他从不说谎,心想张晋并非善类,死不足惜,若能因此而救晁兄,也是美事,就答应了他。刀王很喜欢晁兄为人,又告诉我若他失手被杀,欲将七宝刀转送给晁兄。问我可有意见我自是唯唯连声,满口答应。”

    韩娥瞟了晁中一眼,微笑道:“晁哥人缘挺好啊可郭刀王送刀给人,为什么却会征求你的意见”她对郭南毫无好感,虽亲手杀了他,也是毫无愧疚。但一听他如此爱惜晁中,心情登时一变,言辞间也客气了些。

    司马吟道:“郭南此人挟恩求报在前,卑鄙行事在后,实不是好人。对了,他要你给他做什么事”他这几句话明显是为韩娥开脱,薛黯哪能不知,心想:“若非如此,我岂能放过她”转念一想:“就算她真杀了好人,我真能忍得下手伤她么”隐隐觉到,那也决然难以下手,心头一乱,怔怔看着韩娥温柔的笑脸,不知如何回答。

    晁中笑道:“你们两个的问题不用问薛兄,我也知道答案。”

    韩娥翻他一眼,正要反诘一句,忽然却低下了头。司马吟奇怪,她不说,便自己说:“薛兄从没提起过,你怎会知道”

    晁中道:“很简单,其实你们两个的问题,只有一件答案,就是那口七宝刀。当年司徒王允将此刀交付曹操刺杀董卓,曹操性子多疑,丧失良机,只得伪称献刀,独身逃去。及董卓被吕布所杀,七宝刀辗转流传,最后落入袁绍手里。郭南蛰伏多年,一直在寻找能与张晋赭鞭抗衡的兵器,听说此事,才会屈就袁军偏将,伺机盗刀。但他既不敢表露真实身份,位卑职微,根本接近不了袁绍。所以转而求薛兄相助,盗得七宝刀。”

    司马吟“哦”一声,道:“明白了,他因此刀由薛兄盗不,取得,所以要征求薛兄意见。”

    薛黯淡淡一笑,收住心猿,道:“司马兄何必改口,盗就是盗。晁兄他能盗曹操的宝琴,我为什么不能盗袁公的宝刀”

    司马吟心想:“可晁中一口一个曹操,你却声声都是袁公。”知他为人重义,袁绍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他心中牢记,盗刀之事,总觉于理有亏。想了一想,笑道:“那也易办,你把此刀再偷送回去就是了。”

    薛黯眨一眨眼,摇一摇头,道:“我就这些了,下面谁来”

    司马吟道:“我向来口没遮拦,不似薛兄惜字如金。我的事早就告诉你们了。只是我参加琴王之会,不是为了刘璋那糊涂虫,而是师父有命,欣然而来。见到娥妹,更打也打不走了,这一点倒与薛兄相同。哈哈,娥妹脸红了么”

    韩娥啐他一口,微有羞涩之态,果然像是有些脸红。薛、晁二人互看一眼,一齐微笑。

    汉人虽不似后来宋人那么拘泥礼教,面目可憎,却远不如唐人豪爽开放。四大琴王却实是异数,个个浪漫多情。薛黯还算较为自敛,司马吟和晁中却是不拘言笑,风liu倜傥之辈。韩娥天性更真挚直率。初聚之时,人人谈笑风生,洒脱自如。但自四人为情而困,在在难解之后,便各怀警惕,不敢再胡乱玩笑,再聚、三聚时就拘谨尴尬多了。而今晁中即将不治,各人心中所想,都要在这最后一天让他快快乐乐。晁中大事未能解决,暗怀遗憾,却也不愿诸友伤心。四人想到一处,言语举动尽量放开,心中都有一种阴影尽去,如释重负的感觉。

    晁中哈哈一笑,正要开口讲述自己身世。韩娥忽道:“我妈妈闺名中有个琪字,张伯伯一直爱她,我妈妈却不爱他。张伯伯待我很好,我爹爹逝世以后,妈妈也忧郁而死。张伯伯痛心异常,便把对妈妈的爱转移到我身上,开始指导我武功,帮我找回半部广陵散曲谱。我听他口风,好象是从一位姓李的朋友那里借来抄录的。唉,也许就是为了这本曲谱,他才害了晁哥的师父。”停了一会儿,道:“我那时年纪小,自然体会不到他这种心情。后来他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说神农琴便藏在荆州厉山一座很隐蔽的山洞里,要我去取。刚巧那时我认识了晁哥,就邀了他一道去。张伯伯对此极为恼怒,说他送了许多礼物给刘表宠将蔡瑁疏通,方才能进入那山中,不料我却把琴拱手让人。我听他训斥,心里生气,就躲到襄阳城外,和杜夔、司马徽等一些隐居的老先生以琴论交,倒也逍遥自在。后来刘表派人来请司马老先生,要他去参加什么琴王大会。老先生不愿应命,其时我正在旁边,听着好玩,便自告奋勇代替司马先生去了。唉,那年八月十五之夜,我们四人论琴较艺,张伯伯其实也悄悄去了,只是我们都没发现而已。薛大哥手下容让,我极是承情,但嗯,我发现张伯伯不太对劲,就一再警告他不得伤害晁哥他们,他气了几天,还是答应了,但也要我替他刺杀两个人,我也答应了。”

    司马吟摸摸脖子,道:“啊哟,薛兄一念惜花。竟救了我们几个性命。”

    韩娥呸了一口,面上忽显黯然:“可是还是救不得晁哥张伯伯一直把我当作了我妈妈一般,他可以容忍别人喜欢我,却不许我去爱旁人。”说着话,两眼中已是泪花盈盈,勉强忍着不让它们掉落。

    薛黯眨几下眼,道:“娥妹。”

    韩娥蓦然惊觉,忙用手擦擦双眼,微笑道:“没事。”

    晁中笑道:“我多活了三年,临死前又有最亲密的三位知音陪伴,心愿已足,你们又何必矫情”顿了一顿,又道:“你们参与琴王之会,各有因由。薛兄说了,此会竟是我惹将起来的,这也不错,因为我投入丞相府,就是为了结交天下精通琴艺的高手。纵然袁绍不提此议,我也会挑动曹操如此作。”

    三人被他言语吸引,齐道:“这却是为什么”

    晁中深深看韩娥一眼,道:“那神农琴中,藏有一首数千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容的曲子,便是那丰年之咏。”

    众人一震,惊道:“世间真有此曲么”

    司马吟低声歌道:“仰荷天庥兮,俯临海宇;

    继天建极兮,抚以绥蝤。

    谨修地利兮,粒我丞民;

    唯图利人兮,不贪其酬。

    形神尽悴兮,在所不辞;

    弗伤弗害兮,受福耕桑。

    仰惟韵格兮,永赐鸿禧;

    日省月考兮,献功明堂”

    晁中道:“远古时,人们总是在农闲举行盛大的集会,欢庆丰收,敬祀祖先和上天,称之为蜡祭。相传神农氏制成桐琴,令刑天作丰年之咏,于蜡祭盛会弹琴高歌,神鸟喜而起舞,万兽畏而雌伏。神农唱的这首腊祭歌,一直流传下来。司马兄家学渊源,竟然会唱,令我钦服。但那丰年之咏曲,只怕神农刑天之后,便再也无人见过了。我得到神农琴,意外发现一首奇曲刻于琴底。推究数日,确认必是丰年之咏。但那曲子深奥,字体古拙,一首曲中倒有大半难以弄懂。”

    诸人面面相觑,心想晁中是蔡邕嫡传弟子,见识最广,他也不识,谁人识得司马吟道:“我明白了,晁兄欲结交琴中高手,是希望能助你解开丰年之咏其中的难题。”

    晁中道:“是啊,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他犹疑片刻,道:“我希望能打听到我师姐蔡琰的下落。她音乐功底极厚,就算旁人都不识丰年之咏曲的怪字,她也必定认得。”

    司马吟立时醒悟,心想:“那时蔡琰刚被匈奴掳去,他却并不知晓。兵慌马乱总没有师姐的下落,自然是忧心如焚。于是便以献琴自荐为名,进入丞相府中,企图借助曹操的力量寻找师姐。这四年他努力不懈,一听到师姐确切下落,便连夜盗回神农琴,远奔胡地。什么琴王之争,什么神农重宝,就连这丰年之咏,全都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一种掩饰罢了。唉,此人用情之深,实是可惊可叹,令人心口俱服啊”

    韩娥轻轻一笑,道:“文姬姐姐之名,我早就听说了。她一定很美,是不是”

    晁中缓缓点一点头,不敢去看她,转对司马吟道:“我默查几位琴道,只有司马兄琴声有类楚音处,也许司马家或令师诸前辈中有人识得那些怪字,因此将琴托给司马兄。司马兄,我今命不久矣,你可愿意帮我一个忙”

    司马吟双目含泪,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忙”他陡地并起食中二指,如疾风惊电,轻轻七颤,已封住晁中前心后背七道大穴。

    变生肘腋,韩娥、薛黯大惊。白光凸现,韩娥伸手拔出地上的贯日剑,挺剑便刺。薛黯也拔起七宝刀,反手一压,将她剑尖盖住,道:“且慢动手,先问他想干什么。”

    司马吟扶住晁中,向韩、薛二人道:“你们两位放心,我也是神农一脉,决不会害他。”

    薛黯讶道:“什么你也是神农门的”

    司马吟道:“昔神农门一分为三,琴门不久衰亡,神农琴下落不明;鞭门落户洛阳,演变为赤蛟门;我是箭门弟子。我们这一支历来一线单传,不为人知。琴、鞭、箭,乃是神农门三宝。我恩师枪王一直念念不忘。自李鞭王暴逝,恩师便在暗中查访赭鞭。等神农琴现世,又派我来参与琴王之会,探求虚实。”

    薛黯道:“飞土箭乃暗器之王,怎的赵前辈却以枪法见长”

    司马吟傲然道:“我恩师本是常山赵家传人,偶得机缘,得传箭门衣钵。何况我门虽代代单传,弟子却个个是天才纵横之士。飞土箭增长数倍,便成长枪;斩截几段,又何尝不能化为棋子变化之道,存乎一心,岂可拘泥古法”

    韩娥厉声道:“他已活不过明日此时,你还想怎样”她性情外露,脾气刚烈,若不是见晁中在他怀里,纵然薛黯拦着,长剑也早已出手了。

    薛黯道:“晁兄已将神农琴交付给你,赭鞭随张晋跌入崖下,你亦可设法捞起,神农门三宝尽数在你掌握之中。你还有何求,不妨提出,我们无有不从,只要你不伤了晁兄。”

    司马吟冷笑一声,道:“晁兄一生最大心愿,便是再见蔡琰夫人一面。实话告诉你们,晁兄一动身出逃,我恩师便得到消息,让我随娥妹一起去追赶保护晁兄,他老人家随后也暗中跟了来。我那日得到神农琴,便立即交给了我师父,求他先赴大漠,探访蔡夫人的下落。他老人家聪明盖世,此刻必已探知夫人下落居处。以我脚程,此刻携晁兄立刻出发,一日一夜间,也许能循着我师沿途所留记号与他们会合,不但能完成晁兄至愿,而且仗我师医术功力,尚可救晁兄一命。”

    韩娥心头一阵乱跳,说不出话来。薛黯沉声道:“你何不早说”

    司马吟道:“我师与赤蛟门李师伯不和,曾发誓终身不与赤蛟门弟子相见。我一直犹豫。但晁兄深情,令我心服口服,我决定一赌天运。”一天一夜间碰得上枪王,而枪王又肯为他医治,晁中活;否则,晁中死。

    韩娥忽然清醒,大叫道:“那还不快走”扔了剑,起身便要去负晁中。

    司马吟两眼一凌,寒光逼人:“且慢,我还有个条件”抱着晁中,身子突然后退丈余,坐姿却纹丝未变。

    韩娥一呆:“原来你轻功这么好”她素以轻功见长,但自思也决不能象他这般抱着个人前趋后退,潇洒自如。心念一动:“他也一直让着我”心中对他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薛黯道:“快说”

    司马吟道:“我此去吉凶难卜,万一我恩师不肯相救,又或到时辰找不到我师,你们必会迁怒于我。所以,你们必须现在立即下山自去,不得随我同赴大漠。”

    韩娥身子一震,薛黯“啊”了一声。司马吟此言颇有道理。晁中本来身中刺虎内劲,纵集天下名医,也已救他不活。此时忽然有了希望,人人欢喜。但若又因人为原因再度绝望,则心中的怨恨怒火就难以测知了。

    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在旁看着,自己却不能帮一点忙

    韩娥银牙一咬,道:“我还要杀一个人,就是你师父赵枪王。司马兄,你记住,无论如何,我会去找你们的。”凄凄望一眼晁中,拾起贯日剑,一转身,头也不回下山去了。薛黯双目圆瞪,迟疑难决。

    司马吟喝道:“薛兄想误晁中性命不成”

    薛黯震然而起,犹豫一下,把手中七宝刀丢在地上,低低道:“大漠狂沙,凶险莫名;匈奴悍骑,野性难驯。司马兄一路小心。”

    司马吟强忍心酸,冷冷道:“娥妹魂牵晁兄,神不守舍,薛兄还不速去,说这些废话干什么”

    薛黯大眼一眨,单臂长揖到地,急转身奔去。

    司马吟愣愣看着他背影。晁中坐在他前面,身不能动弹,周遭事情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见薛、韩已去得远了,叹息一声:“司马兄舍己全友,情义高洁,晁中既感且佩。”

    司马吟泪如雨下,口中却笑道:“晁兄不发一言,那是认为我处置得当了”

    晁中道:“薛兄因我而断臂,娥妹为我而伤心,晁中实不知如何相报。司马兄如此安排,我死亦可瞑目了。只是独苦了司马兄”

    司马吟长啸一声,吟道:“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幄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将何见,忧思独伤心。”所作,其时尚未出生。

    晁中轻轻一叹,续道:“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司马吟一怔,道:“晁兄,好诗寥寥两句,已概括出我这首诗中隐藏含意。意境深悠,悲痛切入肤中,动人心魄之极。此何人所作”

    晁中道:“这是琰姐所作悲愤诗最后两句,和胡茄十八拍一同流入中原。”

    司马吟猛地一惊,背起晁中,道:“晁兄,你想见到你的琰姐,就不要老想着死,一定要挺住。见到我恩师,你就有救了。”

    晁中微微一笑,道:“你尽人事,我抗天命,生死之间,胜负之数,你我都不必强求。”

    司马吟狂叫一声:“好”展开绝顶轻功,径向北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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