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3/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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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杀猪时,我才十五岁,我爹说要我早学早接班。那个清早,一头猪被一群男人揞伏在摇晃不定的木板上,有的人用手反扣住猪的四肢,有的人用脚踩踏在肥大的猪头上,还有人像拔河比赛那样双手往后扯着猪尾巴,那情形如同一堆警察扑上去将犯罪分子按倒在地上一般。我持刀的手,感受到来自刀的冰冷和杀气,在呼啸的西北风中抖擞。我看见那头猪垂死咆哮过后便安静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神疲惫不堪,我想它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或者说它已经绝望地不再挣扎。当我爹比划着喝令我用刀对准猪的下巴捅进去时,我便已经没有握紧刀柄的力气了。我说:“捅哪儿”
我爹指着自己凸起的喉结说:“捅这儿。”
我鼓足勇气缓缓抬起杀猪刀,我爹立刻意识到他的儿子千真万确是一个憨头憨脑的傻小子,对我高声喝道:“叫你捅猪,没让你捅你老子。”一群男人哈哈大笑。
有人插科打诨地说:“老九,往后教红军阉猪,当心把你给骟了。”
我爹站在一旁,擤一把鼻涕甩出一米开外,指着自己的裤裆说:“这么多年来都是聋子耳朵,摆设一个。”我当时没听明白,后来我爹告诉我那是我妈这么多年不落屋的缘故。
站在一边,看到我爹被这么多人笑话,我想我一定要杀了这头猪给爹长脸。便闭上眼睛,直捅向猪的下巴。然而我往里面捅了好几下,刀子死活没进去。
我一脸无辜地看着我爹说:“刀子太钝。”
众人再一次俯仰大笑,我爹气得眼珠子要蹦出来了,瞪着我说:“你看看刀子捅在哪儿了你这是在杀猪还是在劈柴。”
我睁开眼睛一看,刀尖顶弯了,抵在木板上。我又一次想,只要把这头猪杀了,别人就不会耻笑我和我爹了,别人以往总是笑话我是我爹醉酒后弄出来的傻小子。
这次我半闭着眼睛,再一次信誓旦旦地捅向猪下巴,刀子还是死活没进去。
“刀子太钝。”我还是老台词,但我没想到这句话竟会反复赢得大家起兴的嘲笑。
我爹几乎恼羞成怒地说:“人笨怪刀钝。”说完,他将刀尖从猪的下颌骨上挪开,手把手地教我捅进去,我便看见了鲜红的血液像决堤的水一样夺口而出。我的手依旧在抖索,只是此刻,通过那些顺着刀柄淌下来的猪血,我仿佛感受到了一个生命的温度正在由狂热变得冰凉,生命的颜色正在由鲜艳变得死灰。
我到底把这头猪给宰了,我在期待人们就该称赞我们父子,该说什么“啥葫芦出啥瓢,啥种子出啥苗儿”了。但我还是听见他们一阵聒噪低俗的笑声,那个声音笑得最响亮的人说:“老九,等你儿子洞房那天,该不是也要手把手教他怎么捅进去吧。”
讲到这里时,红军涨红了脸,埋下头去。倒是冬梅到底是过来人,自顾自捧腹大笑。
石榴像一阵风一样跑过来,红军拦腰抱起她,冬梅让她称呼“红军叔叔”。石榴就问:“红军,你为什么叫红军哩”
红军说:“我爹有五姐妹,四兄弟,我爹最小。听我父亲说过,我的爷爷给我的三个伯伯们取名分别叫爱国,爱民,爱党。后来文革的时候,我的爷爷和三个伯伯都被抓了起来,只有我爹爱军逃过一劫。”他说话的时候,冬梅就在一边掰手指数着他的四兄五妹。
红军见冬梅没听明白,继续说:“我的三个伯伯名字串起来叫爱“国民党”,所以被批了右倾,结果跟我的爷爷一样被斗死了。我爹说还是爱军靠谱,就给我取名红军。”
不等冬梅说话,石榴似乎比冬梅更略有所懂,挣脱红军的怀抱,看着远处故作深沉地说:“红军好,红军好,红军比大喜、大庆更好听。”
这是个让人沉醉的暖冬,往年翻年过了惊蛰才见反春的庄稼,在这个弥漫着雍暖的季节已经迫不及待地呈现出勃勃生机。村民们看着眼前萋碧无际的庄稼苗,就仿佛已经驻足在了浪潮般起伏的金灿灿的田地。等过了清明谷雨,就到了立夏,这是个夏粮收获的季节。人们挑起早在深冬就已经展望过的丰收的担子,用皱纹把欣喜深深地勾勒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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