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3/3页)
话。
据说后来冬梅生完孩子还没有坐足月子就回去了,父亲也没有多作劝留。他只是摇头对我说:“留得住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
我依旧似有所懂地点头,我总会习惯性地在长辈说完话后像上学课堂上打盹、像老母鸡啄食一样重一下轻一下地频繁点头。
等到进了腊月,村子里粗犷凄厉的杀猪声响阗八方。父亲让我拎上两只在烤火堆上熏得像木炭一样黢黑的猪腿和一只成天只会咯吱喳叫不下蛋的老母鸡给冬梅捎去,父亲说:“冬梅现在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要好好补哩。”
我说:“原本冬梅已经被辱骂成不生蛋的母鸡了,还让她吃这母鸡啊”
父亲点点头,将装进麻袋的老母鸡放出。他说:“那就多捎些鸡蛋。”
翌日清晨,我在弥雾中走向花津镇时,双水村像一只结束冬眠的蚕蛹开始骚动不已,背后传来的一声声鸡鸣报晓声一浪盖过一浪。
我看见冬梅时,在她的怀里左右各抱一个孩子。我弯下腰伸手去抱大外甥女,她就埋头啼哭。冬梅朝我摇头,轻声对我说:“认人。”
我想冬梅本来是想摇手的罢,实在是两只胳膊都腾不开才摇头。继而涎着脸乐呵呵地说:“认人的姑娘多金贵。”
我没打算要让伸出去的手徒手而归,接着侧身抄手去抱小外甥女。她眼睛还没有睁开,却不等我靠近便以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尖厉的啼哭抗议了我的虚荣。我只好缓缓放下手,悻悻地说:“又一个金贵的姑娘。”
冬梅接着我的话说:“大的叫石榴,小的叫金莲。”
我先是一愣,刚要说话,冬梅继续不温不火地说:“族上的七婶六叔都说石榴和荷莲孕的籽多,都是求子的象征物,而且还说有点石成金的寓意。”
我一时语塞,心里随即感到一种落寞。我想该不会下一个外甥女就叫向日葵了吧。
冬梅再一次压低已经低得如同心跳的声音说:“熬磊成天不落屋,在对面的茶馆里赌博,晚上也是很晚才回来。”然后她用卑微和乞求的语气对我说:“大喜,你去劝劝他吧。”说完,她就埋着脸呜呜地哭上了。我一听见她抽抽搭搭的幽咽,心里就像涨潮的江海翻滚不定,我苦命的姐姐啊。
我默默点头走出门去,街头雍暖的太阳,反倒像暑夏的烈日一样将我炙得血管暴胀、神经粗大。我从喧嚣的茶馆门前愤愤地走过,径自走向桥头停车场。去往永和县城的汽车已经开始启动,我追上去攀扒在车尾的爬梯上呼吸着恶臭的尾气和滚滚扬尘,随车而去。在嘈杂的车声中,我仿佛还能听见冬梅掩面哭泣和欷歔不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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