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3/3页)
便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我们的老王村长。
他的腋窝象征性夹着一个皮包,左右耳根下各夹着一支香烟如同战斗机的两翼,迎着我们快速走来。他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闲庭信步地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反倒像热锅上的蚂蚁,步伐疾劲,连走带跑。
他刚走到我和大庆跟前,不及我们向他打听拖拉机的事,他就猛得顿足刹脚,向前蹿出一步停下来,对我们说:“那姓何的把拖拉机开地像蛆虫在粪缸上爬;像蜗牛在树干上爬;像王八在旱地上爬。”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爬,然后又一口气说了三个比喻:“他的身体像蛆虫蠕动那样在车座上坐立不安;他的双手有时丢开车把像蜗牛的两只招摇的触角一样挥动;他的头扭来扭去,一会儿前一会儿后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像王八的头一样东张西望。”
我们莫名其妙地听他说完这些,他就继续响亮地咳嗽,迈出铿锵有力的步伐大步向前去了。我回过神,感觉是一阵疾风从面前呼啸而过,便赶紧朝他喊道:“拖拉机什么时候能爬到我们八队”说话的时候,我把那个“爬”字吐得格外重调。
“天黑。”老王村长撂下一句话,更确切的说是两个字,径直走去。
我和大庆只好悻悻地往回走去。我跟大庆都不确定拖拉机的速度到底快慢如何,便打起赌来。我赌快得像风,大庆赌慢得像蛆,我输了吃大庆一个闷屁,他输了便吃我一个响屁。我觉得不公平,我的屁不够臭,应该给两个;大庆就讨价还价,说露天风大,他的臭屁都被风稀释带走了,不敌我的屁那么震耳,也应该给两个。如此一拍即合,我们双方的赌注由不公平的1:1加码到公平的2:2。正是这个公平的赌局,让我和大庆一扫无精打采的沮丧表情,充满好奇和激动地骑坐在门槛上守望到日薄西山。
这也是记忆中我们难得坐下来静静欣赏双水村别致的深秋暮色。凤凰山头的枫林,像变色龙一样在这个季节呈现出一片矫作的如焰似火的色调,与血红的西天晚霞相得益彰,谁也说不出它们是在什么时候褪去了翠绿的外装。而白马山却是另一种极致,晚风将山头上的板栗树吹得落叶飘零,多叉的板栗树呈现出孤傲与挣扎的身姿。双水河,一夜之间流水声也从哗啦啦变成了叮咚咚。它恰到好处地将凤凰山和白马山分隔东西,实现了矫作和孤傲的对立,自得与挣扎的区分。
在女人呼唤孩子的回音中,我和大庆听见了拖拉机轰隆隆的马达声。继而又在摇摇欲坠的残阳下,看见了何大胡子在车座上正襟危坐,双手灵巧自如地操纵着拖拉机的左右扶手。我和大庆赶到路边,那里就站着包括我和大庆在内的十几个小孩子了,我们都眯着眼睛、张着嘴巴地打量着这头铁牛。田间忙碌了一天的男人女人也都直起了腰,一边收工回家,嘴里一边在谈论着什么。当拖拉机从我的眼前呼啸而过时,仿佛就是我拽着大庆往村口跑去时耳旁响起的呼啦啦的劲风,就像是老王村长从我跟前跃然走去的疾步,就像是双水河里四季奔流不息的湍流。
接着,原本急于赶路的何大胡子又放慢了车速,因为他意外地发现在这个时间,路上竟然还有这么多行人。有赤着脚收工回家的男人女人,跟着车屁股调整步幅的小孩,还有几个挑担子有气无力吆喝着的货郎。想起来,何大胡子当时应该像极了古代考取了功名的状元郎般耀眼自得,而那拖拉机也无可厚非地就成了那座挽花盖幔的八抬大轿。
等到何大胡子将拖拉机驱往自家去时,夜幕已经笼罩着整个村庄,我们十几个小孩也恋恋不舍地回往各自家中走去。路上,大庆拉住我说:“你输了,给你两个屁。”
我赶紧趁着臭味还未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猛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长时间的屏气憋地我屁滚尿流,当即两个响屁应声而出。我就只好先斩后奏:“你也输了,给你两个屁。”
大庆看我憋的脸红脖子粗,也没有追究。他倒是问我:“为什么拖拉机的速度时快时慢”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老王村长,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跟村长走路一样,平日里慢,今天又快。”
我和大庆相视而笑,笑声比拖拉机的声音还要大。后来别人都说这台拖拉机是潍坊牌,我们却说是老王牌。
全村的第一台拖拉机老王牌到底是跟着何大胡子姓何了,这是一件让老王村长伤脸杀风的败兴事。他觉得自己身为一村之长,应该方方面面都是带头的,尤其像买拖拉机这种里程性、决断性的事件,最不能含糊。他始终认为自己也应该买一台拖拉机,买办农业社时开的那种二五拖拉机的,买那种打方向盘、带司机房的,就算买潍坊牌的拖拉机,也要买功率最大的,买那种嗵嗵声像放炮,冒烟像烧窑的。然而,他的这个想法一年后就胎死腹中了。他说家里的人手不足,老大老二开不了,老三多个指头怕是会挂错了档,自己又要日理万机;说村子的路太窄,二五拖拉机会骑在路上走不了;他还说跟何大胡子一个村一个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撞了车。
老王村长生吞活剥的咽下了这口气,很多年后再说起来,他就说:“一村之长嘛,切不可一枝独秀。”
自此,何大胡子的拖拉机就在双水村的道路上叱咤风云,呼啸山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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