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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第2/3页)

的大眼,杜洛瓦定会以为她睡着了。

    “她此刻在想什么呢”杜洛瓦在心里揣度着。

    他觉得,现在还是什么话也不要说为好,否则只消一句话,沉默将会打破,他也就一切都完了。可是他仍然不敢贸然行事,缺少那种突如其来、不顾一切的勇气。

    他忽然感到她的脚动了一下。这干巴巴、带有神经质的动作,或许是她等得不耐烦的表示,是她对他的一种召唤。因此杜洛瓦不禁被这几乎难以觉察的表示,弄得浑身一阵战栗。他猛的一下转过身,将整个身子向她压了过去,一边在她身上乱摸,一边急切地将嘴凑近她的嘴唇。

    她发出一声惊叫,但叫声不大。她使劲挣扎着,竭力把他推开,想直起身来。但没过多久,她还是屈服了,好像她已体力耗尽,无法再作反抗。

    马车很快在她家门前停了下来。杜洛瓦一下愣在那里,脑海中一时竟找不出一句热情的话语对她今晚的盛请表示谢意,祝她晚安,并向她表达他对她的爱慕和感激。这当儿,德马莱尔夫人没有站起身,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仍沉醉于刚才发生的一幕中。杜洛瓦担心车夫会因而引起疑心,于是首先跳下车,伸过手扶德马莱尔夫人下来。

    德马莱尔夫人终于跌跌撞撞地下了车,但一言未发。杜洛瓦走去按了一下门铃,在大门打开之际战战兢兢地向她问道:

    “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德马莱尔夫人向他咕哝了一句,声音低得他几乎难以听见:

    “明天到我家来吃午饭。”

    话一说完,她便走进门里,砰的一声把沉重的大门关上了。

    杜洛瓦给了车夫一百苏,然后怀着满心的喜悦,得意洋洋地大步朝前走去。

    他终于已弄到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位有夫之妇一个上流社会,名副其实的上流社会,巴黎上流社会的女人事情竟如此顺利,实在出乎他的料想。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要接近和得到这样一个高不可攀的女人,必须以极大的耐心施以心计,必须百折不挠,成天温言软语、低三下四地跟在后面服侍;此外,隔三岔五还得送上一些贵重礼物,以博取其欢心。不曾想,他今晚只是稍加主动,而他今生遇到的这第一个女人,便服服贴贴地拜倒在他的脚下了,事情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实在叫他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当时酒还没醒,”杜洛瓦又想,“明天未必会如此顺从。这样的话,那可太叫我伤心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又焦虑不安起来,但旋即又自我安慰道:

    “管他呢,一不做二不休。她既已属于我,就别想能从我手中跑掉。”

    接着,他陷入了悠悠遐思。他所盼望的,是自己有朝一日能身居要职,不但威名赫赫,而且富甲天下,美女如云。于是种种幻觉纷至沓来,仿佛忽然看到,如同神话传说描述的琼楼玉宇中所常见的那样,一个个年轻貌美、家中富有、出身煊赫的贵妇,排成队列,微笑着从他眼前飘然而过,消失在这金色的梦幻里。

    这样,当天晚上睡下后,他仍做了许许多多美好的梦。

    第二天,当他登上德马莱尔夫人家的楼梯时,心中未免有点踌躇满志。德马莱尔夫人会怎样待他她会不会不接待他,连门坎也不让他跨进一步会不会说这怎么可能她只要有一点反悔的表示,立刻就会被人看出实情。因此事情的主动权,现在毋宁说是掌握在他的手中。

    前来开门的,仍是那位身材矮小的女仆。杜洛瓦见她的神色并无异样,心中的一块石头顿时落了地,好像他早已料定,女仆一见到他,定会惊慌失措似的。

    他随即问道:

    “夫人好吗”

    “很好,先生,同早先一样,”女仆答道,一边将他领进客厅。

    杜洛瓦径直走到壁炉前,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衣装和头发。他正在那里整理领带,忽从镜中瞥见年轻的德马莱尔夫人,正袅袅娜娜地站在客厅的门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杜洛瓦装着没有见到她,仍旧在那里摆弄着什么。因此两个人在走到一起之前,先在镜中互相对视、端详、打量了许久。

    杜洛瓦转过身来,德马莱尔夫人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他一下冲过去,带着无比的激动说道:

    “我是多么地爱你”

    德马莱尔夫人张开双臂,一下扑在他的怀内。过了片刻,她抬起头来,将嘴唇向他凑了过去,两个人于是一阵长时间的热吻。

    杜洛瓦不由地在心中嘀咕道:

    “没有想到,事情竟是这样顺利。这倒不错。”

    接过吻后,杜洛瓦微笑着,一言未发,竭力装出一副情思缠绵的样子看着她。

    德马莱尔夫人也在微笑着,这正是女人芳心默许、决意委身相就的神态。她喃喃地说道:

    “家里只有我们俩,我把洛琳娜打发到一朋友家吃饭去了。”

    杜洛瓦叹了一声,吻着她的手腕,说道:

    “谢谢你想得如此周到,我真不知怎样爱你才好。”

    德马莱尔夫人于是像对待丈夫那样,挽起他的胳臂,走到长沙发前,和他并肩坐了下来。

    杜洛瓦想说句俏皮话,把谈话引到荡人心魄的话题上,但怎么也未想出,只得说道:

    “这样说来,你不怨我”

    德马莱尔夫人用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了。”

    他们默默地对视着,两个人紧紧地握着对方发烫的手。

    “我哪天都在盼望着能得到你”杜洛瓦又说。

    “叫你不要说了,”德马莱尔夫人说。

    隔墙传来女佣在餐厅里摆放碗碟的声响。

    杜洛瓦站了起来:

    “我不能这样近地同你坐在一起,否则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客厅的门这时忽然打开:

    “夫人,午饭准备好了。”

    杜洛瓦郑重其事地伸过胳臂,挽起德马莱尔夫人走向餐厅。

    他们面对面坐了下来,开始吃饭,但相互间仍不停地对视着,微笑着,心中忘却了周围的一切,完全沉浸在这初起的甜蜜柔情中。虽然不时地将饭菜送入口中,但他们已食而不知其味。杜洛瓦忽然感到,她的一只小脚在桌子底下来回挪动,于是伸开两只脚把它夹了过来,并使出全身力气牢牢地夹住,不让她抽走。

    女仆进进出出,不停地给他们上莱,同时将吃剩的盘子撤走,一副懒洋洋的神情,似乎什么也没发现。

    午饭吃完,他们又回到客厅里,走到那张长沙发前,在各人原先坐过的位置上又肩并肩地坐了下来。

    杜洛瓦一步步地向她身上靠了过去。想拥抱她。德马莱尔夫人一把将他推开,语调十分平静:

    “别胡闹,佣人随时会进来。”

    杜洛瓦不情愿地咕哝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单独同你在一起,向你诉说我对你的思念呢”

    德马莱尔夫人俯过身去,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别着急,这两天,我就会找个时间到你住的地方去看看你。”

    杜洛瓦顿时满面通红:

    “可是我住的那地方很不像样。”

    她嫣然一笑:

    “这有什么我去看的是你,又不是你的房间。”

    杜洛瓦于是追问她何时会去。德马莱尔夫人说是在下星期的某一天,杜洛瓦觉得这太为遥远,便一面搓揉着她的一双小手,一面火辣辣地看着她,叽叽咕咕地恳求她把日子提前,一副欲火如炽,急不可耐的焦躁神情。这种激情,正是幽会男女在酒足饭饱之后所常有的。

    德马莱尔夫人见他这饥渴难耐的样子,不禁觉得饶有兴味,但终究拗不过他的纠缠,只得让了一天,接着又让了一天。然而杜洛瓦仍不死心:

    “明天,快说,就是明天吧。”

    最后,德马莱尔夫人终于答应了他:

    “好吧,就是明天下午五点。”

    一听此言,杜洛瓦喜不自胜,长长地舒了口气。此后,他们的谈话变得斯文起来了,样子也显得特别亲热,仿佛是两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门外这时忽然一声铃响,二人不觉一惊,彼此腾的一下分了开来。

    德马莱尔夫人咕哝道:

    “定是洛琳娜回来了。”

    小女孩出现在门边。看见杜洛瓦坐在房内,她先是一愣,然后兴高采烈地拍着小手,向他跑过去喊道:

    “啊,我们的漂亮朋友来了。”

    德马莱尔夫人发出一阵大笑:

    “瞧,洛琳娜叫你漂亮朋友,这是小家伙对你多么充满友情的称呼我往后也要叫你漂亮朋友。”

    杜洛瓦已抱起小女孩,放在他的两腿上,并同她玩了玩上次教给她的游戏。

    时钟已指在两点四十分上。杜洛瓦起身告辞,准备回报馆去。到了楼梯口,他又回转身,透过未关上的门,向德马莱尔夫人悄悄嘀咕了一声:

    “别忘了,明天下午五点。”

    德马莱尔夫人深情地一笑,说了声“知道了”,便转身进到里边去了。

    报馆的事一办完,杜洛瓦所考虑的,是如何将他的房间布置一番,使这满目寒怆的小屋尽量显得看得过去,以便接待他的情妇。他想在墙上挂一些日本的小型装饰物,把壁纸上太为显眼的污迹遮盖起来,因此花五法郎买了些日本版画及小扇子和小彩屏。他并在窗玻璃上贴了些透明的画片。画片所展现的,有水上荡漾的几叶扁舟、晚霞染红的天际中急速回归的飞鸟及站在阳台上领略四周风光、打扮得花团锦簇的贵妇,和身着黑色礼服、在茫茫雪原上前行的一长列绅士。

    这间斗室本来只有巴掌大小,仅能供人坐卧。四壁这一装饰,顷刻使人感到同彩纸所糊灯笼的内壁相仿。杜洛瓦觉得这效果很是不错,接着花了整个晚上,以剩下的彩纸剪了些小鸟,贴在天花板上。

    忙完了这一切,他也就脱衣上床,在窗外不时传来的火车汽笛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说很早便回来了,手上提着一袋从食品店买的点心及一瓶马德尔葡萄酒。随后,他又去买了两个碟子和两只酒杯。回来后,他将所购食品就摆放在梳妆台上。梳妆台虽然肮脏不堪,但他在上面蒙了块毛巾,原先放在那里的脸盆和盛水用的罐子则放到了梳妆台下面。

    见一切准备就绪,他便坐下等候。

    德马莱尔夫人于五点一刻到达。见房内贴得花花绿绿,她发出一声惊叫:

    “嘿,这房间还不错嘛。就是楼梯上总有人在上上下下。”

    杜洛瓦一把将她搂到怀内,隔着面纱,激动地吻了吻她的前额和帽子没有压着的秀发。

    一个半小时后,杜洛瓦将她送到罗马大街的出租马车站。

    待她上了马车后,杜洛瓦向她低声说道:

    “星期二再来,还是这个时候”

    “好的,星期二见,还是这个时候。”德马莱尔夫人回道。由于天色已完全黑下来,她让他把头伸进车窗,又同他狂吻了一阵。接着,车夫扬了下鞭子,她恋恋不舍地喊道:

    “再见,漂亮朋友”

    破旧的马车于是由一匹白马慢腾腾地拉着,向前走去。

    就这样,连续三个星期,杜洛瓦和德马莱尔夫人每隔两三天便在他那间斗室里相会一次。会面的时间有时在上午,有时在傍晚。

    一天下午,杜洛瓦正在房内等着她的到来,楼梯上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杜洛瓦立即跑到门边,听到一个小孩在哇哇大哭。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喊声:

    “怎么啦小家伙干吗又嚎起来了”

    此后是一个女人的回答,声音无比尖利而带着愤怒:

    “常到楼上记者房里去的那个臭婊子,刚才在楼梯口把尼古拉撞倒了。这不要脸的女人走在楼梯上连小孩也不注意,根本就不应该让她进来。”

    杜洛瓦慌乱不已,赶紧退到房内,因为五层的楼梯上此时已传来一阵衣裙的声和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不久,在他刚刚关上的门上响起了敲门声。他打开房门,德马莱尔夫人一步冲了进来,同时气喘吁吁,气急败坏地说道:

    “你听到了吗”

    杜洛瓦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呀,你说的是什么”

    “他们刚才莫名其妙地把我污辱了一番。”

    “谁”

    “住在楼下的混帐东西。”

    “我刚才什么也没有听见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诉我。”

    德马莱尔夫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洛瓦只得走过去帮她摘下帽子,解开胸衣上的带子,扶着她在床上躺了下来,然后用湿毛巾为她揉了揉太阳穴。但她依然哭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她的情绪总算平静了一点。不想这时,她的满腔怒火一下爆发了出来。

    她要杜洛瓦马上下楼去狠狠地揍他们一顿,只有把他们全都打死,方可解她心头之恨。

    杜洛瓦只得温言软语,竭力解劝:

    “你应当知道,他们是工人,都是些粗人。事情如果闹大了,必会搞到法庭上去。这样一来,你不但会被人查出,而且会被捕下狱,从此也就完了。同这种人斗气,弄得自己身败名裂,划算吗”

    德马莱尔夫人总算被说服了,但旋即又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这地方反正我是不会再来了。”

    “这很简单,我马上搬家。”

    德马莱尔夫人叹了一声:

    “当然只能这样。可是你也不是说搬就能搬的。”

    不过她一转念,忽然想了个主意,心中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

    “听我说,我已有办法了。这件事就让我来做,你什么也不用管。明天早上,我会给你发个小蓝条来。”

    她所谓的“小蓝条”,就是当时流行巴黎的一种封口快信。

    现在,她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为自己能想出这个主意而备感欢欣。只是这个主意,她此刻还不愿说。接着,她和杜洛瓦颠鸾倒凤,又尽情享乐了一番。

    不过,当她离开这间小屋,从楼梯上步下去时,心情依然有点战战兢兢,两腿也不停地打颤,因此使劲挽住杜洛瓦的胳臂。

    所幸他们没有碰上任何人。

    由于一向起得很晚,第二天上午将近十一点,邮递员将德马莱尔夫人所说的那个“小蓝条”送来时,杜洛瓦尚未起身。

    他急忙打开,只见上面写道:

    已以杜洛瓦夫人的名义,在君士坦丁堡街一二七号租下一套房间。请于下午五时来此相会,届时可让门房打开房门。

    吻你

    克洛

    这天下午五时,杜洛瓦准时到达一幢带家具出租的公寓前,找到门房后向他问道:

    “请问杜洛瓦夫人是否在此租了一套房间”

    “是的,先生。”

    “那就请带我去看看。”

    门房对这种租房寻欢的事显然见得多了,知道自己不应多所盘问。他对着杜洛瓦的目光看了一眼,一边在一长串钥匙中寻找所需的一把,一边随口向他问道:

    “您就是杜洛瓦先生吗”

    “正是。”

    说着,门房打开一间二居室套间。此套间位于底层,正对着门房住的小屋。

    套间的客厅里放着一套桃花心木家具,桌上铺了一块带黄色图案的绿底棱纹桌布,四壁是新近刚糊上的花草图案壁纸。地毯上也点缀着各类花朵,只是很单薄,脚一踩上去便可感觉到下面的地板。

    卧房很小,一张床便占了四分之三的面积。床靠里放着,头尾都顶着墙,正是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所常见的那种大床。床的四周所挂沉甸甸的帐幔,也是棱纹布做的。床上压着一条鸭绒被,被面为红色丝绸,上面布满不言自明的污迹。

    杜洛瓦忧心忡忡,很是不快,心下想道:

    “租这样的房子,可要费我很多钱呢。看来我还得借钱。她这件事可办得不怎么样。”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克洛蒂尔德带着她那衣裙的沙沙声,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她张开双臂,喜笑颜开地说道:“你说这地方好吗快说,好不好一级楼梯也不用爬,就在低层,而且临街。如果不想让门房看到你,完全可以从窗户进出。这下咱们尽可乐他一乐,无忧无虑了。”

    杜洛瓦话到嘴边,但未敢说出,只是冷冷地吻了吻她。

    德马莱尔夫人进门时已将随身带来的一大包东西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现在,她打开包裹,把里面装着的肥皂、香水、海绵、发卡和扣鞋用的钩子一一拿了出来。此外,还有一个小小的烫发夹子,由于前额的头发常会弄乱,她因而带了来,随时备用。

    接着,她在房内跑来跑去,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好,显示出浓厚的兴致。

    打开橱柜的抽屉时,她笑吟吟地说道:

    “看来我还得拿点衣服来,在需要的时候可以替换。这岂不更加方便比如我要是上街采买遇上大雨,把衣服淋湿,便可以到这儿来更换。咱们每人一把钥匙,另外留一把给门房。这样万一忘记带了,也不愁进不来。这套房间我租了三个月,当然用的是你的名义,我总不好说出我的名字。”

    杜洛瓦于是急切地说道:

    “什么时候该付房租,你可别忘了提醒我。”

    不想德马莱尔夫人的回答却非常地轻描淡写:

    “全部租金已经付了,亲爱的。”

    杜洛瓦接着问道:

    “这么说,我该把钱给你了”

    “那倒不必,我的小猫咪。这件事同你无关,是我自己情愿的。”

    杜洛瓦装出一副不悦的样子:

    “不行怎么能这样做我杜洛瓦岂可让你来付这笔钱”

    德马莱尔夫人走到他身边,两手搭在他肩上,几近哀求地说道:

    “乔治,这件事你就别管了,算我求你啦。我们这个窝就由我来安排,而且由我一人安排。这在我是一大乐趣,一个我无比珍爱的乐趣。这对你不可能有什么不好,怎么会呢我只是想使我们的爱情别有一番滋味。好了,好了,我的小乔,你就别气鼓鼓的了,我的这一想法,你完全同意,不是吗”

    她的眼神、嘴唇乃至整个身子都在哀求他。

    杜洛瓦让她求了半天,脸始终挂得老长,总也不答应。到后来,他终于让了步,觉得这样做,实在说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妥。

    德马莱尔夫人走后,杜洛瓦搓着手自言自语道:

    “不管怎样,她还是个挺不错的女人。”

    但脑海深处今天为何会突然蹦出这一想法,他也未予深究。

    几天之后,他又收到德马莱尔夫人一个小蓝条,上面写道:

    我丈夫在外地巡视一个半月,定于今晚回来。咱们的聚会只得暂停一星期。亲爱的,应付那边,实在非我所愿。

    你的克洛

    杜洛瓦对着便条愣了半天。说真的,他早已忘记这个女人是结了婚的。他现在倒真想见见此人,那怕是只瞧一眼也行,看他长得什么样儿。

    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等待他的离去。这期间,他去“风流牧羊女娱乐场”消磨了两个晚上,且每次都是在拉歇尔家过的夜。

    一天早上,他忽然接到德马莱尔夫人一封快信,上面仅有五个字:

    下午五点见克洛。

    两个人都提前到了那个秘密所在。德马莱尔夫人怀着久别的深情,一下扑到他的怀内,狂热地在他的脸上吻了个够。随后,她向他说道:

    “我们既然得以重逢,你何不带着我找个地方去美餐一顿我天生无拘无束,哪儿都去。”

    这一天恰好是月初。虽然杜洛瓦每个月都是寅吃卯粮,不到发薪之日,那薪傣便所剩无几了,因此平素总靠东挪西借打发时光,不过这一次不知怎的,口袋里还有点钱。能有机会为他的情妇开销一点,他备感荣幸,于是说道:

    “好啊,亲爱的,随你去哪儿。”

    因此他们在七点左右走了出去,到了环城大道上。德马莱尔夫人紧紧地靠在杜洛瓦身上,凑近他耳边说道:“你知道吗能够同你一起出来,时时感到你就在我身边,我心里真是别提有多高兴。”

    杜洛瓦问道:

    “你看拉图伊餐馆怎样”

    德马莱尔夫人答道:

    “噢,不行。那一家太为高雅。我想去个极为普通又别有情味、一般工人和职员经常光顾的地方。那些由农舍改建的咖啡馆,我就很喜欢,可惜我们现在去不了乡下。”

    然而杜洛瓦对这一带哪儿有此类餐馆,实在一无所知。两个人只得在大街上来回溜达,最后进了一家小酒馆。酒馆里单单僻了一决地方,供客人用餐。德马莱尔夫人透过玻璃门看到两个头上没有任何装饰的女郎,正陪坐在两位军人对面。

    这供客人用餐的厅堂呈狭长形。厅堂深处,坐着三个出租马车车夫。另有一个,很难看出以何为业。只见他两腿伸开,头靠着椅背,整个身子几乎躺在椅子上,两只手则插在裤腰下,正在那里悠闲地抽着烟斗。他身上那件夹克衫到处是污迹,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两个口袋则装得鼓鼓囊囊,露出一个酒瓶的瓶颈、一截面包及一部分用报纸包着的包裹和一断线绳。他的头发很密,但蓬乱不堪,因多日未洗而变得一片灰暗。一顶鸭舌帽则扔在座椅下的地板上。

    服饰艳丽的德马莱尔夫人一走进去,立即引起众人的注意。不但一直在窃窃私语的两对男女忽然一言不语,三个车夫也停止了交谈。至于那个抽烟斗的客人,他也从口中取出烟斗,往地下吐了口唾沫,稍稍侧过头来向这边张望着。

    德马莱尔夫人低声说道:

    “不错,我们在这儿定可非常地逍遥自在。下次来,我一定要穿戴得像个工人。”

    她大大方方地在一张木桌前坐了下来。桌面上,平时汪着的汤汤水水和客人泼洒的饮料,店伙计平时不过是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因此积着一层厚厚的油污。然而德马莱尔夫人对此毫不在意。杜洛瓦则有点局促不安,觉得来这种地方就餐未免有份。他想找个衣钩挂上礼帽,但哪儿也找不着,最后只得放在身旁的椅子上。

    他们要了一盘烩羊肉,一块烤羊腿和一盘沙拉。德马莱尔夫人赞不绝口:

    “哈哈,这正合我的胃口。我同下等人一样,食大如牛。在我看来,这地方比那些讲究的英国餐馆不知要好多少。”

    过了片刻,她又说道:

    “要是你想让我高兴,待会儿不妨带我到下层人去的歌舞厅走走。我知道附近就有一家,非常与众不同,名叫白人皇后舞厅。”

    杜洛瓦不觉一惊,问道:

    “是谁带你去的”

    他目不转睛地向她凝视着,直看得德马莱尔夫人粉脸羞红,有点不知所措,仿佛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在她心中勾起了一段不便与他人言的往事。经过一段女人常有的那种极其短暂、只能揣度的犹豫,她若无其事地答道:

    “是一位朋友”

    停了一会儿,她又加了一句: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说完两眼低垂,一脸悲伤的样子,显得十分自然。

    这意外的插曲,促使杜洛瓦不由得自认识这个女人以来,头一回想到她的过去,因为他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想,在她同他相识之前,德马莱尔夫人一定有过不止一个情人。他们都是什么样的,来自哪个阶层一种隐约的嫉妒和不快不禁在他心中油然升起,而此不快,就为的是她的身世中他所不了解的那一段,即她的心灵深处和生活经历中与他无关的那一部分。他死死地盯着她,对这有着漂亮的面孔、脑海中却深藏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女人感到无比的愤怒。因为也许此时,她正不无遗憾地怀念着那个或那几个情人。他现在是多么想知道她的这一段身世,在她的脑海中翻箱倒柜地搜索一番,把一切都弄清,都弄个水落石出啊

    不想德马莱尔夫人这时又向他问道:

    “你愿带我去白人皇后舞厅吗如果能去那里,今晚的快乐也就可以说是完美无缺了。”

    杜洛瓦在心中思忖道:

    “算了,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吗我为此而疑神疑鬼真是庸人自扰。”

    接着,他满脸堆下笑来,答道:

    “当然愿意带你去,亲爱的。”

    到了街上后,她又压低嗓音,以倾诉内心隐情的神秘腔调,向他说道:

    “多日来,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提出这一要求。能看到那些男孩子在这女人们不去的地方如何胡闹,在我是怎样的乐趣,你是想象不到的。到了狂欢节,我一定要装扮成男学生的模样。我要是装个男学生,那可是谁也看不出破绽来的。”

    走进舞厅时,她紧紧地依偎着杜洛瓦,一副既感到害怕又感到如愿得偿的样子,欣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妖艳的姑娘和拉皮条的男人。不时有一个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的警察,出现在他们的眼前。每当此时,她仿佛给自己壮胆、以防不测似的,总要说道:

    “瞧这警察长得多魁梧。”

    这样在舞厅呆了一刻钟后,她也就有点兴味索然了,杜洛瓦于是将她送回家中。

    打这以后,凡下层人寻欢作乐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场所,这非同一般的女人都在杜洛瓦的陪伴下,接二连三地逛了个够。杜洛瓦因而发现,他这位情妇像那些心血来潮的大学生一样,对在这些地方闲逛有着特别浓厚的兴致。

    每次出游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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