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2/3页)
报道,我们的读者将受益非浅。”
接着又向杜洛瓦叮嘱道:
“你今天去,要仔细留意圣波坦如何行事,他是一位出色的外勤记者。一个记者,要能够在五分钟内让人家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你应当努力学会这种本领。”
说完之后,他又一本正经地写起他的信来,那神气显然是要同下属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杜洛瓦他这个以前的军中伙伴和今日的同事,时时记住自己的命份,不要太为随便。
一走出房门,圣波坦便哈哈大笑,并一边笑,一边对杜洛瓦说道:
“这家伙今天的话怎么这样多,居然对我们指手划脚起来,好像我们是他的忠实读者,能听他没完没了的说教。”
到了街上,圣波坦问道:
“要不要喝点什么”
“好啊,今天天气真热。”
他们于是走进一家咖啡馆,要了点冷饮。两人刚刚落座,圣波坦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他毫无顾忌地把报馆里的人都数落了一遍,真是滔滔不绝,不厌其详。
“你知道老板是什么人吗一个道道地地的犹太人而犹太人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不会不知道,他们不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货色。”
接着,他以大量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例,把这些以色列子孙如何悭吝成性着实描绘了一番,说他们常常连十个铜子也舍不得花,买起东西来总像见识浅薄的妇道人家,厚着脸皮没完没了地讨价还价,直到一切遂其心愿;与此同时,他们又是发放高利贷和抵押贷款的老手,并因其手段高明而自成一家。
“这也罢了。问题是,我们这位老板还千真万确是一位毫无廉耻的家伙,对什么人都骗。他创办的这份报纸,对所有派别都敞开大门,无论是官方消息,还是反映天主教会、自由派、共和派或奥尔良派观点的文章,一律照登不误,完全成了个杂货铺。其实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这就是确保其股票交易及其他各类交易生意兴隆。他在这方面确实很有办法,仅靠几家资本不到四个苏的公司,便赚了好几百万”
就这样,圣波坦始终谈兴不减,并不时称杜洛瓦为他“亲爱的朋友”。
“这个守财奴,他说起话来,简直同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一样。下面给你讲个故事。
一天,我正在他的办公室里。房内除我而外,还有那老不死的诺贝尔和长得像堂吉诃德的里瓦尔。报馆行政科长蒙特兰这时忽然走了进来,腋下夹着当今巴黎流行的羊皮公文包。瓦尔特仰起脸来向他问道:
“有事吗”
蒙特兰如实相告:
“我刚刚把我们欠纸厂的一万六千法郎还了。”
老板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我们弄得莫名其妙。
“你说什么”
“我把欠佩里瓦先生的那笔款子还给他了。”
“简直乱弹琴”
“怎么啦”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脸上露出一丝令人不解的微笑。
这在他是常有的。每当他要说出什么恶毒伤人的话语时,那厚实的腮帮上总要掠过一丝这样的微笑。只见他以嘲讽而又自信的口吻说道:
“怎么啦因为我们本来可以少还他四五千法
郎。”
蒙特兰大惑不解,说道:
“经理先生,这一笔笔帐目并无差错,不但我复核过,而且你也已签字确认”
老板此时已恢复他那道貌岸然的常态:
“你的天真实在天下少有,我的蒙特兰先生。你怎么就没有想到,如果我们欠得他多了,他势必会作出一些让步,让我们少还一部分”
说到这里,圣波坦一副深知其人的神态,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
“怎么样你说这家伙像不像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
巴尔扎克的小说虽然一本也未读过,杜洛瓦却坚信不疑地附和道:
“一点不错。”
接着,圣波坦又谈起了其他几人,说瓦尔特夫人是个十足的蠢货;诺贝尔德瓦伦由于年迈,已经不中用了;而里瓦尔则是个来自费尔瓦克的破落子弟。话题最后转到弗雷斯蒂埃身上:
“至于这一位,他能有今天,完全是因为娶了现在这个太太。别的也就没有多少好说的了。”
杜洛瓦问道:
“他妻子的为人究竟怎样”
圣波坦搓了搓手:
“怎么说呢这个女人鬼得很,脑子比谁都精明。她是老色鬼德沃德雷克伯爵的情妇,是伯爵提供陪嫁,让她嫁给了弗雷斯蒂埃”
杜洛瓦像是突然被人浇了盆冷水,周身一阵战栗。他真想走过去给这多嘴多舌的家伙狠狠一记耳光,痛骂他一顿,但终究还是克制住,只是把话题岔开,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您就叫圣波坦吗”
对方不假思索地答道:
“不是,我叫托马斯。圣波坦是报馆里的人给我起的绰号。”
杜洛瓦把帐付了,说道:
“我看天不早了,我们还有两位大人物要采访呢。”
圣波坦哈哈大笑:
“您也未免太老实了。您难道真的以为,我会去问那中国人和印度人对英国的所作所为有何看法在他们的看法中,有哪些符合法兰西生活报读者的口味,我难道不比他们更清楚这样的中国人、波斯人、印度人、智利人、日本人等等,经我采访过的,已不下五六百之多。在我看来,他们的回答是那样地千篇一律,毫无二致。因此只须把最近一次访问记拿出来一字不差地重抄一遍,便可交差。需要更改的,只是被访者的相貌、姓名、头衔、年龄及其随从的有关情况。这方面可不能出现任何差错,否则费加罗报和高卢人报很快会毫不客气地给你指出来。不过对于这一点,你也不用担心,有关情况,布列斯托尔饭店和大陆酒家的门房不消五分钟便会给我们讲述清楚。我们可以一面抽着雪茄,一面徒步走去。结果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在报馆稳拿五法郎的车马费。亲爱的,一个人如讲求实际,就应这样做去。”
杜洛瓦问道:
“这样说来,当个外勤记者是很有油水的了”
圣波坦故作神秘地答道:
“是的,不过同写社会新闻相比,也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因为那里面可有变相的广告收入。”
他们于是离开咖啡馆,沿着大街向玛德莱娜教堂走去。圣波坦突然向杜洛瓦说道:
“这样好不好如果你有事,请尽管去办。这件事,我一个人足可应付。”
杜洛瓦同他握了握手,便离开了他。
一想到他晚上要写的那篇关于阿尔及利亚的文章,他心中就烦躁不已,只得现在就开始打起腹稿来,于是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把各种各样的见解、看法、结论和轶闻都汇集起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来到香榭丽舍大街的尽头。举目四顾,人迹寥寥。诺大的巴黎,在此盛夏炎炎的时节,几乎已成为一座空城。
他在星形广场的凯旋门附近,找了家小酒馆填饱肚皮,然后沿着环城大街,慢慢地徒步走回寓所。一进门,就赶紧坐在桌边,写那篇文章。
可是目光一落到面前摊开的白纸上,刚才想好的那些东西,像是不翼而飞似的,转眼之间便从他的脑际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搜尽枯肠,试图把它们重新找回,即便是一鳞半爪,也要先写下来。然而这些东西像是在同他捉迷藏,他刚要抓住,马上又溜掉了;要不就是突然乱糟糟地一齐向他涌来,使得他不知从何入手,因此无法理出头绪,分别加以装点。
这样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苦斗,倒是已有五张白纸被他写得密密麻麻,不过全是些有头无尾的孤立语句。面对这尴尬的局面,他不由地认为:
“看来我对这一行还不完全摸门,必须再去请教一番。”
这样一来,他势必又有可能去同弗雷斯蒂埃夫人在一起呆上一上午,两个人长时间地促膝而谈,气氛是那样柔和、亲切、热诚。一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激荡着一股热望,久久不能平静。于是赶紧上床就寝,生怕自己会忽然回心转意,又去写起来,并将文章写得很好,从而使这满腔希望成为泡影。
第二天,他比平时起得要晚,因为他不想让这会面的快乐来得太为匆忙,而先在那里领略了一番。
当他到达弗雷斯蒂埃家的时候,十点已经过了。他按响了门铃。
前来开门的仆人对他说道:
“先生此刻正在工作。”
杜洛瓦没有料到弗雷斯蒂埃现在会在家里,但他不想就此离去,说道:
“请告诉他是我来了,我有急事。”
过了片刻,他被带到曾和弗雷斯蒂埃夫人度过一段美好时光的书房里。
弗雷斯蒂埃穿着睡衣,脚上套着一双拖鞋,头上戴着一顶英国小圆帽,正坐在他昨天坐过的椅子上。他妻子仍旧穿着那件洁白的晨衣,嘴上叼着香烟,身子靠在壁炉上,在给他丈夫口授什么。
走到书房门边,杜洛瓦停了下来,讷讷地说道:
“很是抱歉,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弗雷斯蒂埃扭过头来,一脸怒气,毫不客气地向他吼道:
“你又有什么事快说,我们正忙着呢。”
杜洛瓦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没没什么事,请原谅。”
弗雷斯蒂埃的火气更大了:
“这是哪儿的话别绕圈子了。你在这个时候闯到我家来,难道只是为了随便走走”
杜洛瓦慌乱不已,只得如实相告:
“那倒不是我是想我那篇文章还是未能写出。上一次承蒙你你们的关照我于是斗胆前来希望”
弗雷斯蒂埃没有让他再说下去: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以为,你的活可以由我干,而你,只需到月底去会计那儿领你的薪俸就行了这钱是这样好拿的吗”
他妻子仍在抽着烟,一言未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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