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3/3页)
祁老人在院中坐着呢。老人的白发,特别是头顶上那几根,在晓风里微微的颤动,颤动得很凄凉。他脸上的皱纹象比往日深了许多,也特别黑暗,老人的小褂子只系了一个扣子,露着一部分胸口,那里的肉皮也是皱起的,黑暗的,象已没有了血脉。”你老人家干吗起这么早”韵梅低声的问。
好大半天老人也没答出话来。低着头,他的下巴象要顶进那瘦硬的胸口里去。好久,他长叹了一声,还低着头,说:”哼都错了,我都算错了我说北平的灾难过不去三个月;三个月好几年了我算计着,不论如何,咱们不至于挨饿;哼看看小妞子,看看你婆婆我算计着,咱们祁家就是受点苦,也不见得能伤了人口;可是,先是你的公公,现在,又轮到老二了”
”老二不会出岔子,你老人家放心吧”韵梅勉强的笑着说。
老人还低着头,可是语声提高了一点:”怎么不会出岔子在这年月,谁敢拍拍胸口,说不出岔子我不对不该在老二刚回来,就那么骂他”
”难道他不该骂爷爷”
老人翻眼看了韵梅一下,不再说什么。
凉风把夏晨吹醒。鸟儿用不同的腔调唱起歌来,牵牛花顶着露水展开各色的小喇叭,浑身带着花斑的飞虫由这儿飞到那儿,蜘蛛在屋角织起新的丝网。世界是美好的,似乎只有人们不大知趣;他们为自己的生活,使别人流血;为施展他们的威风,顷刻之间用炮火打碎一座城池。
瑞宣一睁眼,就皱上了眉头。美丽的夏晨,对他,是一种嘲弄。
出了屋门,他看见祖父,赶紧叫了声:”爷爷”老人没哼声,还那么低头坐着。
瑞宣慢慢的往外院走。走到影壁前,他看见地上有个不大的纸包。他的心里马上一动。那是东洋纸,他认识。包儿上的细白绳也是东洋的。楞了一会儿,他猛的把纸包拾起来,把绳子揪开。里边,是瑞丰的一件大褂。搂着大褂,他的泪忽然落下来。他讨厌老二,可是他们到底是亲手足轻轻的开了街门,他去找白巡长。
找到白巡长,瑞宣极简单的说:”我们老二昨天穿着这件大褂出去的,今儿个早晨有人从墙外把它扔进来,包得好好的。”
看了看瑞宣,看了看大褂,白巡长点了点头,”他们弄死人,总把一件衣裳送回来;老二大概完啦”
听白巡长说的和他自己想的正一样,瑞宣想不起再说什么。
白巡长叹了口气。”哼,老二虽然为人不大好,可是也没有死罪”他打开了户口簿子。”祁先生,这件大褂就是通知书,以后别再给他领粮”说着,他把”瑞丰”用笔抹上条黑杠儿。
”白巡长”瑞宣的嘴唇颤动着说:”我把这件大褂留在这儿吧万不能教我祖父看见我的父亲现在又是老二,祖父受不了请你帮我点忙,千万别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我懂得一定帮忙”白巡长把那件大褂又包起来。”祁先生,甭伤心好人也罢,歹人也罢,不久都得死”瑞宣急忙去找李四爷。简单的把事情说明,他嘱托老人:”发粮证的时候,千万别教我祖父知道少了一份粮还有,过两天,您看机会,告诉我祖父,就说您看见瑞丰了””我得扯谎”
”那有什么法子呢只要您说看见老二,祖父必信您的话,放了心;要不然,他老人家得病一场真要是他老人家现在有个好歹,可教我怎办我已经穷到这样儿,还办得起丧事””好吧你的话也对”李老人点了头。
辞别了李四爷,瑞宣慢慢的往家中走。
走进了家门,他似乎不能再动了。他坐在了门洞里,一半有声的,一半无声的对自己说:”你知道老二的行为不对,为什么不早教训他呢打他几个嘴巴子,也比教他死在日本人手里强呀你为什么只顾大家表面上的和睦,而任着老二的性儿瞎胡闹呢好,现在他死了,你去央求白巡长,李四爷,给遮掩着事实;倒好象老二根本是好人,总得活下去;即使他死了,也得设法弄得好象他还活着似的这是什么办法呢你讨厌他,而不肯教训他;他死了,你倒还希望他活着你只会敷衍,掩饰,不会别的你的父亲教敌人逼死,报仇了吗没有现在你的弟弟,不管他好坏,又教日本人杀了,你不单不想报仇,而且还不教别人声张,给日本人遮瞒着罪恶你也算个人”
这样骂过自己一阵,他无精打采的立了起来。
祁老人还在那儿坐着呢。
祖孙彼此看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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