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域外 (第3/3页)
又採用煮青菜的老辦法,開始煮蒼耳為食。
他曾在雜記中寫食陽光止餓辦法,不知是否認真還是俚戲。人人知道,道家要決心脫離此一世界時,往往忍饑不食而自行餓死。蘇東坡在雜記辟穀之法中說了一個故事。他說洛陽有一人,一次墜入深坑。其中有蛇有青蛙。那個人注意到,在黎明之時,這等動物都將頭轉向從縫隙中射的太陽光,而且好像將陽光吞食下去。此人既饑餓又好奇,也試著模仿動物吞食陽光的動作,饑餓之感竟爾消失。後來此人遇救,竟不再知饑餓為何事。蘇東坡說:”此法甚易知易行,然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者何則虛一而靜者世無有也。元符二年,倪耳米貴,吾方有絕食之憂,欲與過行此法,故書以授。四月十九日記。”
實際上,蘇東坡不必挨餓,他的好朋友好鄰居也不會讓他挨餓,他似乎是過得滿輕鬆。有一天,他在頭上頂著一個大西瓜,在田地裏邊唱邊走時,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婆向他說:”翰林大人,你過去在朝當大官,現在想來,是不是像一場春夢”此後蘇東坡就稱她”春夢婆”。他有時在朋友家遇到下雨,就借那家莊稼漢的斗笠蓑衣木屐,在泥水路上濺泥淌水而歸。狗見而吠,鄰人大笑吼叫。他一遇有機會,還繼續用下漫步的老習慣。有時他和兒子到六裏以外西北海邊,那裏有一塊巨大的岩石,像一個和尚面海而望。好多船在那裏失事,本地人就說那塊岩石有什麼靈異。那塊岩石下面,長了許多荔枝橘子樹。在那裏正好摘水果吃。但是倘若有人打算摘得吃不了,要帶著走,立刻就風濤大作。
蘇東坡一向對僧人很厚道,但是他不喜歡信州一帶的和尚,因為他們有妻子,並且和別的女人有曖昧情事。住在增州時,他曾寫文章諷刺此事。那篇文章的題目是記處於再生事。據說是真有其人。那篇文章如下:
予在增耳,聞城西民處於病死兩日複生。予與進士何畏往見其父問死生狀。雲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簾下有言:”此誤追。”庭下一吏雲:”此無罪,當放還”。見獄在地窟,現隧而出,入系者皆僧人,僧居十之六七。有一擔身皆黃毛如驢馬,械而坐。處子識之,蓋增僧之室也。日:”吾坐用檀越錢物,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處於鄰里,死二年矣。其家方大祥,有人持盤饗及數千錢付某僧。僧得錢分數百遣門者,乃持飯入門,系者皆爭取其飯,僧所食無幾。又一僧至,見者皆擎膝作禮。僧日:”此女可差人送還。”送者以手掌牆壁便過,複見一河,有舟便登之,進者以手推之,舟躍,處子驚而寐。是僧豈所謂地藏菩薩者也書之以為世戒。
這幾年,過是父親時刻不離的伴侶。據蘇東坡說,像過那樣好兒子實在是至矣盡矣,蔑以加矣。他不但做一切家中瑣事,也是父親的好秘書。在如此高明的父親指導之下,過很快便成了詩人畫家。在蘇東坡的三個兒子之中,過成了一個有相當地位的文學家,他的作品已然流傳到今日。他遵守父命,受了父親當年在祖父教導下的教育。他有一次將唐書抄寫一遍,藉資記憶。此後,又抄寫漢書。蘇東坡博聞強記,他把讀過的這些古史每一行都記得。有時他倚在躺椅上聽兒子誦讀這些書,偶爾會指出某些古代文人生平的相似細節,而評論之。
他們頗以無好筆好紙為苦,但僅以手中所有的紙筆,過也學著畫些竹石冬景。大概二十年後,過到京都遊歷,在一座寺院裏小停,幾個宮廷中的兵卒忽然到來,抬著一頂小轎,要他進宮陛見徽宗皇帝。蘇過完全不知是何緣故,只得遵命。一進轎,轎簾子即刻放下,所以他看不見是往何處去。轎上無頂,有人持一大陽傘遮蓋。他覺得走得很快,大概過了四五裏,到了一個地方。他走出轎來,見自己立在走廊之下,有人過來引他到一座極美的大殿。他一進去,看見皇帝坐在裏面,身穿黃袍,頭戴鑲有綠玉的帽子。皇帝周圍有一群宮女環繞,穿得極為豔麗。他覺得那樣美的宮女為數不少,但是不敢抬頭看。當時雖然是六月,殿中極為清涼。屋裏有巨大冰塊堆積,點燃的妙香氣味彌漫在空氣之中。他想自己必是在一座宮殿裏。施禮問安畢,皇帝對他說:”我聽說你是蘇軾之子,善繪岩石。這是一座新殿,我希望你在牆壁上繪畫,因此請你前來。”蘇過倒吸了一口氣。徽宗自己就是一位大畫家,他的作品至今仍在。蘇過再拜之後,開始在牆壁上作畫,這時皇帝離座下來,站著看他動手。畫完之後,皇帝再三讚美。告訴宮女送蘇過美酒一杯,還有好多珍貴禮品。蘇過自御前退出之後,又在走廊之下乘轎出宮,在路上仍然轎簾低垂。到家之後,剛才的經歷,恍愧如夢。
島上難得好墨,蘇東坡自己試製。蘇過後來說他父親險些把房子燒掉。這個故事與杭州一名制墨專家有關係。這家制墨人所賣的墨價高出別家兩三倍,他說他是在海南島跟蘇東坡學的制墨秘法。有些文人向蘇過打聽他父親制墨的方法。蘇過笑道:”家父並無何制墨秘訣。在海南島無事時,以此為消遣而已。一天,名制墨家潘衡來訪,家父即開始和他在一間小屋裏制墨。燒松脂制黑煙灰。到半夜,那間屋子起了火,差點兒把房子燒掉。第二天,我們從焦黑的殘物中弄到幾兩黑煙灰。但是我們沒有膠,父親就用牛皮膠和黑煙灰混合起來。但是凝固不好,我們只得到幾十條像手指頭大的墨。父親大笑一陣。不久潘先生走了。”不過,在蘇過敍述這件往事時,潘衡這家商店的墨已經很好了。顯然是他從別人學得的制墨秘訣,而不是跟蘇東坡學的,而只是藉蘇東坡的名氣賣墨而已。
現在蘇東坡空閒無事,卻養成到鄉野采藥的習慣,並考訂藥的種類。他考訂出來一種藥草,在古醫書上是用別的名字提到過,別人從未找到,而他發現了,自然十分得意。在他寫的各醫學筆記中,有一種藥可以一提,那就是用等麻治風濕的辦法,尊麻含有尊麻素和黃體素,像毒藤一樣,皮膚碰到就腫疼。他說把尊麻敷在風濕初起的關節上,渾身其他關節的疼痛都可以停止。他還深信蒼耳的功用。蒼耳極為普通,各處都長,毫無害處,吃多久都可以,怎麼吃法亦無不可。此種植物含有脂肪,少量樹脂,維他命c和蒼耳酷。他告訴人把此植物製成白粉末的辦法。方法是,在文火上,把此種植物的葉子灰,加熱約二十四小時,即可。此白色粉末,若內服,能使皮膚軟滑如玉。他還有些筆記提到蔓菩、蘆能和苦勞。他稱這些東西是”葛天氏之民”的美食,營養高,味道好。
除去忙這些事之外,他還在兒子幫助下,整理條記文稿,成了東坡志林。過去他和弟弟子由分別為五經作注。他擔任兩部。在黃州滴居時,他已經注完易經和論語。現在在海南,他注完了尚書。最為了不起的是他的和陶詩一百二十四首。他在穎州時就開始此項工作,因為當時在被迫之下,度田園生活,他覺得自己的生活與陶潛當年的生活,可謂無獨有偶,完全相似,他又極其仰慕陶潛。離開惠州之時,他已經寫了一百零九首,還只剩下最後十五首沒有和,這十五首是在海南島完成的。他要子由給這些詩寫一篇序言,在信裏說:”然吾與淵明,豈獨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糾他覺得他與陶潛的為人也頗相似,許多仰慕蘇東坡的人,當必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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