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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謙退之道 (第3/3页)

    最重要的案子,惹得眾怨沸騰的,就是周撞一案。對這件案子,蘇東坡實在無法克制自己了。王安石的餘黨暫時失勢,現在都在偏遠的外地為官,竟想捲土重來。那些魁首如呂惠卿、李定、蔡確等人已遭罷黜,但是他們的好多朋友還都在京為官。為了試探朝廷對他們的態度,他們找了一個默默無名的書院教師周穗試上一表,表中提請將王安石的靈牌安置在太廟中神宗皇帝的神牌之下,好能共用祭祖。如果太后准其所請,那些陰謀小人就可以看做是個分明的信號,他們又可以出來公開活動了。蘇東坡看出他們如此試探的企圖,立即對這些唯功名利祿是求的投機分子大施撻伐。他舉出他們十六個人的名字,責駡他們是”機虱”、”蠅蛆”、”佞奸小人”、”國之巨蠢”。這一次他對王安石不再婉轉其詞,而幾乎公然以詐偽騙子稱之。他向皇太后說,如果富弼、韓琦、司馬光有一人尚在,這些鼠輩決不敢露面。他說,如果對這些陰謀小人不予以當頭棒喝,則”惠卿、蔡確之流何憂不用青苗市易等法何愁不復哉”據他自己觀察,他深信此種情形必會出現。實際上,他已萌去朝之志,他說君子如膨鳳,難求而不易留養;小人則”易進如蛆蠅,腥膻所在,瞬息千萬。”其理至明,人若不願與蠅蛆為伍,只有遠避。

    在兩年之中,蘇東坡以其強烈的名士本色,坦直無畏的言論,得罪了很多人,其中包括朔黨、洛黨的人物。當然他也成了王安石餘黨的眼中釘、肉中刺蘇東坡不去,此等人不能再起。

    看一看那些彈劾表章,倒也有趣。大概最為有趣的是蘇東坡起草任用呂大防的聖旨。呂大防為王安石的政敵,此次也是受命擔任要職。聖旨上讚美呂大防勇於任事,屹立不移,又說在王安石時百姓飽受壓迫,人心消沉,王即去位,”民亦勞止,匯可小休。”這句話是引自詩經,人人可用,但系諷刺暴君之作。禦史看到,眼睛亮起來,說蘇東坡將神宗比周厲王,意在譭謗。禦史們氣得股戰心摧,他們忠愛的先王竟為人所譭謗

    關於蘇東坡的詩,還有一件有趣的事。那是在他自南回京之前,聽說朝廷已經允許他定居在常州,正在心情愉快之時。他經過揚州,在一個寺廟的牆壁上寫了三首詩。三首詩若一齊看,主題為何,不會誤解。其大意是他在尋找安居之地徒然無功之後,欣聞得以退休林泉以度晚年。其中第三首是:

    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

    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

    趕巧這首詩正寫在五月一日,而神宗是駕崩於三月五日,五十六天以前。由詩上看,詩人在歌頌自己的歡樂,但是,可是在國喪之間啊他為什麼高興”聞好語”,什麼好語顯然不是什麼別的事,顯然是神宗駕崩的消息多麼忘恩負義的臣子這大概是這個時期彈劾蘇東坡最嚴重的理由,當然是很嚴重的控告。我想從文意上看,”好語”即是指那年豐收有望。但是蘇子由為他兄長想出一個更好的辯護語。在哲宗元佑六年一0九一,子由為此事做證時,他說蘇東坡那年三月在南都,那時一定已經聽到神宗駕崩的消息,決不能五十六天之後才在揚州聽見。他告訴皇太后說,”好語”指的是在蘇東坡下山時,聽到農人談到英明的幼主登基,十分歡喜。這個說法明確有力。子由做證完畢,從御前退出,讓別的官員去爭論到底吧。

    蘇東坡覺得皇太后所收到彈劾他的本章,一定比他知道的還要多,而皇太后始終是擱起來不理。他曾請求將那些本章公開,以便給他機會申辯澄清,但是皇太后不答應。蘇東坡知道他的政敵是決心要推倒他,甚至他草擬懲處奸佞小人呂惠卿的聖旨時,他的政敵都認為文字裏含有譭謗先王的話。他真是厭倦於驅趕那些蒼蠅臭蟲了。不但是蘇東坡自己,連他的朋友秦觀、黃庭堅、王鞏、孫覺都成了被批評的目標,或直接受到彈劾,或遭到政敵以陰險卑鄙的方式抽辱污蔑。這種用陰險的謠言中傷,使人沒有自衛的餘地。蘇東坡自己覺得仿佛正走在群蛇滋生的陰潮的山谷,他決心要逃出去。

    在哲宗元祛元年一0八六十二月,敵人第一次向他發動攻擊時,他就想辭職,在次年,他不斷請求擺脫官位。他寫的信裏有兩封包括他的自傳資料,曆敘他的官場經歷,還有他因倔強任性而遭遇的很多煩惱麻煩。在元柏三年十月十七日他的一道表章裏,他說:”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事君之時,當以事國為先,欲事其國,則必保其身。”兩年之內,他”四遭譭謗”,由他推薦為官之人,亦遭受無故的污蔑。他曾提醒皇太后,在前一派人當政時,他曾遭受李定的彈劾。他曾寫過諷喻詩,希望皇帝知道民間的疾苦而改變政策,而禦史卻把他忠直的批評叫”譭謗”,而在控告他的文字裏也有些說得”近似”真實之處。而現在則連一絲毫近似之處也沒有了,像批評他用”民亦勞止”,完全捕風捉影。他對太后說:”臣以此知挺之險毒,甚于李定、舒直、何正臣古今有言日:為君難,為臣不易。臣欲依違苟且,雷同眾人,則內愧本心,上負明主。若不改其操,知無不言,則怨仇交攻,不死即廢。伏望聖慈念為臣之不易,哀臣處此之至難,始終保全,措之不爭之地。”在此表章裏,他寫了四個附啟,注明”貼黃”、”又貼黃”、”又又貼黃”、”又又貼黃”表示摘要。最後一條說,如果皇太后不以他之所奏為實,可交宰府相公開調查。如果相信他之所奏真實無誤,請即密藏。他還要再上正式辭表,請求外放,那份表章,可以公開。

    表示他堅決求去的表章寫於元佑六年一0九一五月,那時他的杭州太守任期屆滿,他請求續任一期。這是具有自傳性質最長的一道表章,曆述所有過去他所遭遇的不幸,包括他的遭受逮捕和審訊。那些黨人對他的”嫌忌”重於對子由。在陳述他的政治生涯的梗概之後,他說:”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眾怒者,所從來遠矣。”他怒斥周撞的信,惹惱了敵人,使他們越發痛恨,他們發狠攻擊他。古諺雲:”聚蚊成雷,積羽沉舟,寡不勝眾也。”

    他繼續寫下去:

    臣豈敢以哀病之餘,複犯其鋒。雖自知無罪可言,而今之言者,豈問是非曲直。今餘年無幾,不免有遠禍全身之意。再三辭遜,實非矯飾臣若貪得患失,隨世俯仰,改其常度,則陛下亦安所用巨若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則群小側日,必無安理所以反復計慮,莫若求去。非不懷戀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餘,恥複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為世間高人長者所笑。伏望聖慈早除一郡。所有今未奏狀,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著朝廷不以臣不才,猶欲驅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惟不願在禁近,使黨人猜疑,別加陰中也。

    在蘇東坡再三懇請之後,在元柏四年三月十一日,朝廷終於允其所請,任命他以龍圖閣學士出任杭州太守,領軍浙西。浙西太守管轄六區,包括現在的江蘇在內。臨行前,皇帝賜予茶葉、銀盒、白馬及鍍金的鞍路、他的官服上的金腰帶等禮品。馬對他無用,他轉送給窮門人李膺去賣錢。

    他啟程時,老臣文彥博,年已八十三歲,但仍活躍,為他送行,勸他不要再寫詩。那時蘇東坡已經上馬,他大笑說:”我若寫詩,我知道會有好多人準備做注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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