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東坡居士 (第2/3页)
空相接,一片蒼茫。
臨皋亭並不見得是可誇耀,風光之美一半在其地方,另一半則在觀賞風景之人。蘇東坡是詩人,能見到感到別人即便在天堂也見不到感不到的美。他在劄記裏寫道:”東坡居士酒醉飯飽,倚於幾上,白雲左繞,青江右回,重門洞開,林巒岔入。當是時,若有思而無所思,以受萬物之備。慚愧,慚愧。”一封寫給范鎮兒子的信,語調則近詼諧,他說:”臨桌亭下十數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飲食沐浴皆取焉,何必歸鄉哉江水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聞范子豐新第園地,與此孰勝所以不如君者,無兩稅及助役錢爾。”
不過蘇東坡確是生活困難,他花錢有一個特別預算方法,這是他在給秦少遊的信裏說的:”公擇近過此相聚數日,說太虛不離口。輩老未嘗得書,知未暇通問初到黃,凜人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省,日用不得百五十等於美金一角五分。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樑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即藏去。錢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以待賓客。此賈耘者賈收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餘。至時別作經畫,水到渠成,不須預慮。以此胸中都無一事。”
由臨皋蘇東坡可以望長江對岸武昌的山色之美。他有時芒鞋竹杖而出,雇一小舟,與漁樵為伍,消磨一日的時光。他往往被醉漢東推西搡或粗語相罵,”自喜漸不為人識。”有時過江去看同鄉好友王齊愈。每逢風狂雨暴,不能過江回家,便在王家住上數日。有時自己獨乘一小舟,一直到樊口的潘丙酒店,他發現那兒的村酒並不壞。那個地區產橘子、柿子、芋頭長到尺來長。因為江上運費低廉,一斗米才賣二十文。羊肉嘗起來,味美如同北方的牛肉。鹿肉甚賤,魚蟹幾乎不論錢買。旗亭酒監藏書甚多,以將書借人閱讀為樂事。太守家有上好廚師,常邀東坡到家宴飲。
在元豐三年一o八一,蘇東坡真正務農了。他開始在東坡一片田地裏工作,自稱”東坡居士”。他過去原想棄官為農,沒料到在這種情形之下被迫而成了農夫。在他那東坡八首前面的小序中說:”余至黃二年,日以困匿,故人馬正卿哀餘乏食,為郡中情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辟之勞,筋力殆盡。釋來而歎,乃作是詩,自憨其勤。庶幾來歲之入,忽忘其勞焉。”
東坡農場實際上占地約十畝,在黃州城東約三分之一裏,坐落在山坡上。房子在頂上,共三間,俯見茅亭,亭下就是有名的雪堂。雪堂前面有房五間,是到黃州後二年的二月雪中竣工的。牆是由詩人自己油漆的,畫的是雪中寒林和水上漁翁。後來他就在此地宴請賓客。宋朝大山水畫家米芾,那時才二十二歲,就是到雪堂認識得蘇東坡,並與蘇東坡論畫。宋朝詩人陸游是在孝宗乾道六年一七0十月到的東坡,是蘇東坡去世後約七十年。他曾記述雪堂正中間掛著蘇東坡一張像,像上所畫東坡身著紫袍,頭戴黑帽,手持藤杖,倚石而坐。
雪堂的臺階下,有一小橋,橫跨一小溝而過,若非下雨,溝內常乾涸。雪堂之東,有高柳樹一株,為當年所手植,再往東,有一小水井,中有冷泉,頗清冽,並無其他可取之處,只是詩人當年取水處而已。往東的低處,有稻田、麥田、一帶桑林菜圃,為一片長地,另有一片大果園。他在他處種有茶樹,是在鄰近友人處移來的。
在農舍後面是遠景亭,位於一小丘之上,下面鄉野景色,一覽無遺。他的西鄰姓古,有一片巨竹林園,竹莖周長約六寸,枝葉茂密,人行其中,不見天日。蘇東坡就在此濃陰之中,消磨長夏,並尋找幹而平滑的竹棒,供太太做鞋的襯裏之用。
蘇東坡如今是真正耕做的農夫,並不是地主。在和友人孔平仲的一首詩裏,他說:
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
今年對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
有一段日子,久旱不雨,後來下了雨,蘇東坡和農人完全一樣快活而滿足,他寫詩道:
沛然揚揚三尺雨,造化無心阮難測,
老夫作罷得甘寢,臥聽牆東人響履,
腐儒奮糧支百年,力耕不受眾腎價,
會當作活徑千步,橫斷西北這山泉,
四鄰相率助舉杯,人人知我囊無錢。
建築可以說是蘇東坡的本性,他是決心要為自己建築一個舒適的家。他的精力全用在築水壩,建魚池,從鄰居處移樹苗,從老家四川省托人找菜種。在孩子跑來告訴他好消息,說他們打的井出了水,或是他種的地上冒出針尖般小的綠苗,他會歡喜得像孩子般跳起來。他看著稻莖立得挺直,在微風中搖曳,或是望著沾滿露滴的莖在月光之下閃動,如串串的明珠,他感到得意而滿足。他過去是用官家的俸祿養家湖口;現在他才真正知道五穀的香味。在較高處他種麥子。一個好心腸的農人來指教他說,麥苗初生之後,不能任其生長,若打算豐收,必須讓初生的麥苗由牛羊吃去,等冬盡春來時,再生出的麥苗才能茂盛。等他小麥豐收,他對那個農夫的指教,無限感激。
蘇東坡的鄰人和朋友是潘酒監、郭藥師、龐大夫、農夫古某;還有一個說話大嗓門跋扈霸道的婆娘,常和丈夫吵嘴,夜裏像豬一般啼叫。黃州太守徐大受、武昌太守朱壽昌,也是對蘇東坡佩服得五體投地的人。再一個是馬夢得字正卿,始終陪伴著蘇東坡,而且非常忠實可靠,過去已經追隨蘇東坡二十年,非常信任他,崇拜他,現在該陪著受罪過窮苦日子了。蘇東坡曾說,他的朋友跟隨他而想發財致富,那如同龜背上采毛織毯子。他在詩裏歎息:”可憐馬生癡,至今誇我賢。”四川眉州東坡的一位同鄉、一個清貧的書生,名叫巢谷,特意來做東坡孩子的塾師。東坡的內兄在東坡來到黃州的第一年,曾來此和他們住了一段日子,第二年,子由的幾個女婿曾輪流來此探望。蘇東坡又給弟弟物色到一個女婿。根據子由的詩,對方從來沒見過他就答應了婚事。那時蘇東坡又吸引了一些古怪的人物,其中兩個是道士,不但深信道教,而且是閑雲野鶴般四海邀遊的。因為蘇東坡對長生的奧秘甚感興趣,子由特別介紹其中一個會見蘇東坡,此人據說已經一百二十歲,後來這位道長就成了蘇家的長客。第三年,詩僧參寥去看東坡,在蘇家住了一年光景。但是東坡最好的朋友是陳糙,當年蘇東坡少壯時曾和他父親意見不合,終致交惡。陳糙住家離歧亭不遠。東坡去看過他幾次,陳糙在四年內去看過蘇東坡七次。由於一個文學掌故,陳糙在中國文學上以懼內之僻而名垂千古了。今天中文裏有”季常之痛”一個典故,季常是陳糙的號。陳季常這個朋友,蘇東坡是可以隨便和他開玩笑的。蘇東坡在一首詩裏,開陳季常的玩笑說:”龍丘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因為這首詩,在文言裏用”河東獅吼”就表示懼內,而陳季常是怕老婆的丈夫,這個名字也就千古流傳了。不過這首詩解釋起來還有漏洞。據我們所知,陳季常的家庭生活很舒服自在,而且尚有豔福。再者”獅子吼”在佛經中指如來正聲。我想可能的理由是陳季常的太太一定嗓門兒很高,蘇東坡只是拿他開個玩笑而已。直到今天,”獅子吼”還是指絮絮不休的妻子。倘若蘇東坡說是”母獅吼”,就恰當多了。
蘇東坡家庭很幸福,在他的一首詩裏,他說妻子很賢德。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妻子並不像他好多朋友的妻子,或是過去歷史上好多名學者的妻子那樣淩虐丈夫。雖然長子邁這時也能寫詩,但幾個兒子並沒有什麼才華。晉朝大詩人陶潛也以憂傷任命的心情寫過一首”責子詩”,說兒子好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