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詩人、名妓、高僧 (第2/3页)
以說與和尚和妓女有關,而和尚與妓女關係之深則遠超於吾人想像之上。在蘇東坡的看法上,感官的生活與精神的生活,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在人生的詩歌與哲學的看法上,是並行而不悻的。因為他愛詩歌,他對人生熱愛之強使他不能苦修做和尚;又由於他愛哲學,他的智慧之高,使他不會沉溺而不能自拔。他之不能忘情于女人、詩歌、豬肉、酒,正如他之不能忘情于綠水青山,同時,他的慧根之深,使他不會染上淺薄尖刻、紈絝子弟的習氣。
這個年輕耽于玩樂的詩人之態度,若予以最好說明,那就要看他怎麼樣使一個道行高潔的老僧和一個名妓見面的故事了。大通禪師是一個持法甚嚴,道行甚高的老僧,據說誰要到他的修道處所去見他,必須先依法齋戒。女人當然不能進他的禪堂。有一天,蘇東坡和一群人去逛廟,其中有一個妓女。因為知道那位高僧的習慣,大家就停在外面。蘇東坡與此老僧相交甚厚,在心中一種淘氣的衝動之下,他想把那個妓女帶進去破壞老和尚的清規。等他帶著那個妓女進去向老方丈敬拜之時,老方丈一見此年輕人如此荒唐,顯然是心中不悅。蘇東坡說,倘若老方丈肯把誦經時用來打木魚的木縋借給妓女一用,他就立刻寫一首詩向老方丈謝罪。結果蘇東坡作了下面的小調給那個妓女唱:
師唱誰家曲,宗風嗣阿誰,借君拍板及閘縋,我也逢場作戲莫相疑。
溪女方偷眼,山僧莫皺眉,卻愁彌勒下生退,不見阿婆三五少年時。這正是戲臺上小丑的獨白,甚至持法甚嚴的大通禪師也大笑起來。蘇東坡和那個妓女走出禪房向別人誇口,說他倆學了”密宗佛課”。
把女人與和尚分開是不可能的,至少在中國文學上是如此。和尚的故事,往往是女人的故事,而女人的故事也往往是和尚的故事。在東方西方是一樣,在一般世俗人的心裏,對那些獨身主義者總是暗懷惡感,因為他們向天下宣稱他們沒有男女之歡的生活,不同於一般人。而對獨身主義者暗懷的惡感,就增強了薄伽丘十日談小說的流行。再者,和尚與女人之間的豔聞,比商人與女人之間的豔聞可就使人覺得精彩多了。
蘇東坡做杭州通判時,有一次,他曾判決一件與和尚有關的案子。靈隱寺有一個和尚,名叫了然。他常到勾欄院尋花問柳,迷上了一個妓女,名叫秀奴。最後錢財花盡,弄得衣衫襤樓,秀奴便不再見他。一夜,他喝得醉醒醒之下,又去找秀奴。吃了閉門羹,他闖了進去,把秀奴打了一頓之後,竟把她殺死。這個和尚乃因謀殺罪而受審。在檢查他時,官員見他的一支胳膊上刺有一副對聯:”但願同生極樂國,免如今世苦相思。”全案調查完竣,證據呈給蘇東坡。蘇東坡不禁把判決辭寫成下面這個小調兒:
這個禿奴,修行忒煞,雲山頂空持戒。只因迷戀玉樓人,鎢衣百結渾無奈。
毒手傷。心,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和尚押赴刑場斬首示眾。像以上的這兩首小調兒,因為是用當日的口頭話寫的,大家自然口口相傳,對這位天才怪詩人的閒談趣語又加多了。
在那些名人軼事中,有一本是關於蘇東坡和他那喜愛尋歡取樂的朋友佛印的故事。那時節,蘇東坡對佛學還沒有認真研究,在他四十歲以後,在黃州時,他才精研佛學。黃州的幾個和尚成了他最好的朋友,後來他在靖江、金陵、廬山,又交了些和尚朋友。那些人中,至少有兩個惠勤和參寥,是詩人學者,頗為人所尊敬。由那些隨筆軼聞上看,佛印並不算重要。但是佛印是以風流瀟灑出名的,而且在一般通俗說部裏,佛印比參寥更常為人提到是蘇東坡的朋友。
佛印根本並不打算出家為僧,並且他出身富有之家。根據一個荒唐故事,他的生身之母也就是李定的母親。顯然他母親是個放蕩不羈的女人,曾出嫁三次,和三個丈夫各生過一個兒子,在當年是不可多見的。在皇帝對佛教徒賜予接見,以示對佛教抱有好感時,蘇東坡就把此人推薦上去。佛印在皇帝駕前力陳對佛教的虔誠信仰。皇帝一看,此人頎長英俊,面容不俗,說他若肯出家為僧,慨允賜他一個度碟。佛印當時進退兩難,只好答應出家。他在黃州時,常在一隊僕從侍奉之下,乘騾出遊,與出家苦修的生活相去十萬八千里了。
佛印富有機智捷才。在他和蘇東坡有點兒哲理味道的故事中,有一個是這樣的,蘇東坡一天和佛印去遊一座寺院,進了前殿,他倆看見兩個面貌猙獰可怕的巨大金剛像一般認為能伏怪降魔,放在門口當然是把守大門的。
蘇東坡問:”這兩尊佛,哪一個重要”
佛印回答:”當然是拳頭大的那個。”
到了內殿,他倆看見觀音像,手持一串念珠。
蘇東坡問:”觀音自己是佛,還數手裏那些念珠何用”
佛印回答:”嗅,她也是像普通人一樣禱告求佛呀。”
蘇東坡又問:”她向誰禱告”
”向她自己禱告。”
東坡又問:”這是何故她是觀音菩薩,為什麼向自己禱告”
佛印說:”你知道,求人難,求人不如求己呀”
他倆又看見佛桌上有一本禱告用的佛經。蘇東坡看見有一條禱告文句:
咒咀諸毒藥,願借觀音力,
存心害人者,自己遭毒斃。
蘇東坡說:”這荒唐佛心慈悲,怎肯移害某甲之心去害某乙,若真如此,佛便不慈悲了。”
他請准改正此一禱告文句,提筆刪改如下:
咒咀諸毒藥,願借觀音力。
害人與對方,兩家都無事。
在蘇東坡與佛印富有譏諷妙語的對話中,大都是雙關語,難以譯成另一國文字,不過下面有一條:
”鳥”這個字有一個意思,在中國俚語中頗為不雅。蘇東坡想用此一字開佛印的玩笑。蘇東坡說:”古代詩人常將僧與鳥在詩中相對。舉例說吧:時聞啄木鳥,疑是叩門僧。還有: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我佩服古人以僧對鳥的聰明。”
佛印說:”這就是我為何以僧的身份與汝相對而坐的理由了。”
這些軼事中總是說這位和尚鬥智勝過了蘇東坡這位詩人。我疑心這些故事都是佛印自己編的。
根據現在可知的記載,中國的娼妓制度,創始于戰國的管仲,他訂這種辦法作為士兵的康樂活動。甚至在蘇東坡時代,還有官妓,當然另有私娼。但是中國卻有一種特殊的傳統發展出來,就是出現了一種高級的”名妓”,與普通的娼妓大為不同,她們在中國文學史上嶄露頭角,有些自己本人就是詩人,有些與文人的生活密切相關。她們這一階層,與中國歌曲音樂史的發展,及詩歌形式的變化,密不可分。中國詩歌經文人亦步亦趨呆板生硬的模仿一段時期之後,詩歌已成了一連串的陳詞濫語,這時往往是這種名妓創一種新形式,再賦予詩蓬勃的新生命。可以說音樂與詩歌是她們的特殊領域。因為演奏樂器與歌唱都受閨閻良家女子所歧視,原因是那些歌詞都離不開愛與情,認為對情竇初開的少女有害,結果音樂歌舞便完全由歌妓保存流傳下來。
在蘇東坡時代的生活裏,酒筵公務之間與歌妓相往還,是官場生活的一部分。和蘇格拉底時代名女人阿西巴西亞參加男人的宴會相比,也沒有什麼丟臉的。歌妓在酒席間招待,為客人斟酒,為大家唱歌。她們之中有不少頗有天賦,那些會讀書寫作擅長歌舞的,多為文人學者所羅致。因為當時女人不得參與男人的社交活動,男人需求女人相陪伴,男人只好向那些職業性的才女群中去尋求快樂。有時,那種調情挑逗卻是純真無邪,也不過是戲謔而已,倒有幾分像現在的夜總會的氣氛。歌妓唱的都是談情說愛的歌曲,或輕鬆,或世故,或系癡情苦戀,或系假義虛情,但暗示雲雨之情,或明言魚水之歡。高等名妓也頗似現代夜總會的歌女藝人,因為芳心誰屬,可以自由選擇,有些竟有不尋常的成就。宋徽宗微服出宮,夜訪名妓李師師家。總之,當時對妓女的看法,遠較今日輕鬆。美國曼哈坦的詩人今日不為歌女寫詩,至少不肯公然出版,可是當日杭州的詩人則為歌女公然寫詩。即使是頗負眾望的正人君子,為某名妓寫詩相贈也是尋常事。在那個時代,不但韓琦、歐陽修曾留下有關妓女的詩,甚至端肅嚴謹的宰相如范仲淹、司馬光諸先賢,也曾寫有此類情詩。再甚至精忠愛國的民族英雄岳飛,也曾在一次宴席上寫詩贈予歌妓。
只有嚴以律己的道學家,立身之道完全在一”敬”字,同於基督教的”敬畏上帝”,只有這等人才特別反對。他們有一套更為嚴厲的道德規範,對淫邪特別敬而遠之。道學家程頤蘇東坡的政敵,在哲宗皇帝才十二歲時,他就警告皇帝提防女人淫邪的誘惑。這位年輕皇帝竟那麼厭惡這種警告,到他十八歲時,只有一個女人就把他說服了,使他相信那個女人是對的,而那位道學家是錯的。有一次,程頤的一個學生寫了兩行詩,論”夢魂出竅”,在夢中去找女人,程頤大慌,喊道:”鬼話鬼話”大儒朱熹也是深深畏懼女人的誘惑,正人君子胡桂十年放逐,遇赦歸來,寫了兩行詩:”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徽渦。”朱熹在感歎之下寫出了一首七絕:
十年江海一身輕,三對梨渦卻有情。
世路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
正相反,蘇東坡對性持較為詼諧的看法。在他著的東坡志林裏,他在黃州時曾寫有下列文字:
昨日太守唐君來,通判張公規邀余出遊安國寺。座本論調氣養生之事。餘雲:”皆不足道,難在去欲。”張雲:”蘇子卿吃雪吹氈,蹈背出血,無一語稍屈,可謂了生死之際矣,然不免為胡婦生子。而況洞房給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眾客皆大笑。余愛其語有理,故記之。
蘇東坡一生,遇有歌妓酒筵,欣然參與,決不躲避。十之歌妓求詩之時,他毫不遲疑,即提筆寫在披肩上或紈肩上。下面即是一例:
停杯且聽琵琶語,細撚輕攏,醉臉春融,斜照江天一抹紅。蘇東坡寫了有關女人的抒情詩,但從來不寫像他朋友黃庭堅寫的那種豔詩。
宋朝的歌妓使一種詩的新形式流行起來,那就是詞。蘇東坡不但精通此道,而且把前此專供談情說愛的詞,變成表達胸懷感想的文學形式。他的詞中最好的是赤壁懷古調寄”念奴嬌”,對三國英雄人物發思古之幽情。李白、杜甫早于蘇東坡三百餘年,使絕句和律詩成為詩體之正宗,多少傑出的詩人爭相模仿。但是律詩,每句五言或七言,中間兩副對子,已經陳腐。詩人都想有所創新。但是觀瀑、白簿、柳陰等的情調早已發現用厭,唐代詩人淋漓的元氣與強烈的感情也已不復存在。更可怕的是,甚至詩的詞藻都是陳舊比喻的重複,那些比喻一用就令人生厭。蘇東坡在他一首詠雪詩前面的小序裏說,決不用”鹽”這個字指雪,”雪”這個字總是勝過”鹽”。唐詩的主題已經用濫,在文字上,有些作者總喜歡蹈襲前人的詩句,也有些博學的讀者,一看便知道詩中思想與詞藻的來源,因此有會心的微笑。評注家的努力只限於尋出某些生僻詞語的出處,得到機會以博學自炫。結果,作詩集評注的人並不以闡述判斷詩的含義為要務,而以指出某些詞語之出處為已足。從詩的衰微沉滯狀態解救出來,一定有待於一種新的詩體的發展,而這種發展卻有待於歌妓使之普及流行。宋詞的文字清新活潑,比唐詩更近於口語,後來的元曲比宋詞則又更近於口語。詞只是根據樂譜填出的歌曲。所以不說”寫詞”,而說”填詞”。在詞裏,不像唐朝絕句律詩每行字數固定,行的長短有了變化,完全配合歌曲的需求。
在蘇東坡時代,詞這種詩的新形式正在盛極一時。由於蘇東坡、秦少游、黃庭堅,及宋代別的詞人如晏幾道、周邦彥等的創作,詞這一體的詩成了宋朝詩的正宗。蘇東坡在黃州時才發現了詞,極其喜愛,從在黃州的第二年,開始大量填詞。但是詞只是一種抒情詩,內容歌詠的總是”香汗”、”羅幕”、”亂髮”、”春夜”、”暖玉”、”削肩”、”柳腰”、”纖指”等等。這種豔詞與淫詞從何處何時劃分開,完全在於詞人對素材處理的手法。和純愛在詩中之難劃分,正如在現實人生中之難劃分一樣。無可避免的是,詩人,也像現代有歌舞助興的餐館的藝人一樣,偏愛歌唱傷心斷腸的悲痛、愛的痛苦、單戀的思念。他們歌詠的是閨中的少婦怨女,悵然懷念難得一見的情郎,默然自攬腰圍,悄然與燭影相對。其實,女人的魁力全在她的嬌弱無依無靠,她的芳容。瞧悴,她那沉默無言的淚珠兒,她那睡昏昏的情思,她的長宵不寐,她的肝腸寸斷,她的茶飯不思,她的精神不振,以及一切身心兩方面的楚楚可憐這一切,和窮苦一樣,都顯得有詩意美感。這些文詞都與”蘇慷”一詞相似,而含有淫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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