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2/3页)
要说我不明白,也在这里。可我敢说,这号女人是惹不得的,别人只能为了她,她是不能让别人损了她的。既然人家肯这么帮忙,你就多去孟云房那儿,免得以后庄之蝶知道借了他的名分儿生气,也好让孟云房顶着。周敏就说起给夏捷买玉镯的事,说他想好了,把妇人戴的菊花玉镯给她,只给一只,妇人沉默了半日不言语,周敏就不敢多说,爬上去又亲那一段身子,妇人掀开了,说:这是你给我买的,现在你又送她,姓夏的是大城市的时髦女人,样子自然好,只怕她日后也是你的了。周敏说:你尽胡说,她穿着时兴,可一端儿个黄脸婆,一个玉镯子值几个钱能在编辑部寻个事儿干,或许往后会寻访到我所要的东西,咱们又可在西京长长久久生活下去,哪头重哪头轻,你能掂着的。若不愿意,我明日重买一个是了。妇人说:好吧。当下褪了一只镯子在床头,背过身睡去了。
三日后,周敏带了玉镯送与了夏捷。孟云房不在家,两人就说起编辑部的事,周敏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夏捷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景雪荫会尽心的。周敏记起唐宛儿的话、也笑了问道:庄老师与她到底是怎么个关系呢却始终没结婚夏捷说:之蝶现在是大作家了,可当年哪里就比得了你爱情这东西说不来,做夫妻的不一定就有爱情,有爱情的倒不一定就做了夫妻。便讲了庄之蝶过去的瓜瓜葛葛,使周敏听得心怦怦然跳,连声叹息。夜里回去,就将这些故事又渲染了讲给唐宛儿,妇人兴趣盎然,要求讲了一宗还要讲一宗、苦得周敏只好瞎编排,说:咱们在一块xx,你倒让我只说他们的事,你是要作了那景雪荫吗唐宛儿说:我倒幻觉你是庄之蝶哩噎得周敏全无兴趣,赤着腿立在那里多时,就把裤子穿上了。
后来编辑部果然通知周敏去打杂,好似旱六月落了白雪。周敏带了许多礼品一一给编辑部的人见面送了。每日早去晚归,跑印刷,送稿件,拖地,提水,博得上下满意,他又是聪明之极的人,抽空阅读来稿,也能看出个子丑寅卯。待到一日拿了自写的一篇稿子让主编钟唯贤看,惊得钟主编大叫:你也能写东西文章虽最后未能发表,却知道了他的才干。
周敏就从此来劲,早晚没去城墙头上吹动埙声,买了庄之蝶许多书读,又有心打问庄之蝶的事,回来说与唐宛儿喜欢。唐宛儿在家擀面,一边用劲擀动,晃得两个肥奶鼓鼓涌涌,一边说:你真要能写,何不就写写庄之蝶潼关流传他那么多事,你又知道了他在西京的情况,写了如果能在西京杂志上发表,杂志靠写名人提高发行量,你写名人说不定也会出名。再说,写了他,替他扩大影响,他回来知道是借他的名分去的编辑部,他若高兴也感激你,就是不高兴,也没什么太难堪你。周敏听了,直嚷道高见,当下夺了擀面杖,说要幸福女人,女人手也不洗,两人就去卧室快活一气。
周敏果然写成三万字的文章,他虽未见过庄之蝶,却俨然是庄之蝶的亲朋密友,叙述他的生活经历创作道路,以及在生活与创作中所结识的几多女性。自然,写得内容最丰富的,用辞最华丽、最有细节描写的是同景雪荫的交往。景雪荫的名字隐了,只用代号。钟主编看后,颇感兴趣,决定当月采用。眼看着出刊日期将至,周敏每日去孟云房家打问庄之蝶回来了没有,没想孟云房近日正陪了智祥大师去了法门寺看佛骨,夏捷却说庄之蝶已回到城里;昨儿晚还来了电话,就写了庄之蝶的住址,让他不妨先去见见。
周敏心急,搭了出租车径直去北大街文联大院。车行至一半,却叫停下,步行前往,要镇定紧张的情绪。到了大门口,见有许多人在那里,不禁又紧张起来,就远远蹲在一边只向这边张望。门是铁门,并不大的,有一妇女牵了一头花背奶牛,一边与旁边的人说话,一边拿了瓷杯在牛肚下挤奶。院子里就有一人趿了鞋出来,个头不高、头发长乱,穿一件黑汗衫,前心后背都印着黄色拼音字母,奶牛突然长叫了一声。众人就说:牛在叫你哩一片哄笑:那人说:牛叫我是怕你们把奶吃了,是我建议牵着牛来卖奶的,可头口奶总是让你们吃了妇女说:一月光景不见先生了,这牛一路上也牵不动的,奶也下得少。今日进城,它是哪里也不肯停,直往了这里,我寻思怪了:莫非是先生回来了果然先生就回来了人怎么整整瘦了一圈的,那人说:没有奶喝能不瘦妇人说:肚子却大了那人笑笑,拍拍肚子,就趴到牛肚下边,口接了奶头用手挤着吮起来。这边瞧着的周敏倒觉得好笑:文联大院往的这帮文人,果然出怪,现场挤鲜奶不烧生喝也够奇了,哪有直接对了奶头就吮的就又听旁边人还是论说那人的肚子大小,说:肚子当然大了的,你问先生在哪儿去了妇女说:哪儿去吃山珍海味了街上的民谣说八类人搞宣传,隔三岔五解个馋,先生又开什么会了旁人说:你瞧瞧先生的衫子,上面的拼音是什么前心写的是汉斯啤酒,后背写的是啤酒汉斯,肚子能不大吗只听噗地一声,在牛肚下吮奶的人就笑喷了,白花花的奶汁溅了一脸一脖,也就不再吮,付过钱,又说笑几句,吸着鞋噗噗沓沓返回去了。妇女清点着钱,叫嚷多付了,要退的。旁人说:他那一吮,或许吮得多哩,再说别人是挤了卖,他是亲自去吮,这价钱自然高的。妇女说:前日南街一个年轻人买奶,说某某某是吮着买奶,他也要吮,结果是吮不出来,反叫牛尿了一头臊水旁人说:这还好,他要搞错了,不准儿噙了牛的别的什么也吮了一阵爆笑,妇人拿拳头打那贫嘴,牵了牛走去,买了奶的也各自散了。周敏见那妇女牵牛走去,买奶的也各自散了,站起来抖抖精神走过去,正好门房的老太太出来关铁门,拿眼光就直直盯他。偏巧有骑自行车的极快地将车停在门前,老太太挡住问:你干什么那人说:我找王安,他是作曲家,在后楼住着的。老太太说:你是哪里的来人说:查户口吗老太太躁了:查户白怎么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文联的大门就是我看守的,这是我的责任。来人说:好,好,我是雁塔文化馆的,姓刘、叫老太太说:我不管你叫什么,我叫叫他。就在门房里对着一个麦克风,噗噗地吹,头问:有声没周敏说:有声。老太太说:王安老师,下来接客,王安老师,下来接客喊了三遍,满院轰响,老太太探头说:人不在,改日来吧就问周敏干什么周敏说要见见庄之蝶,但突然决定不见了,想,这老婆子这般叫喊,脱脱是旧时妓院的老鸨嘛,如果真让庄之蝶来接客,自己怎么介绍自己,又是站在门口,一句两句能说得清吗就返回孟云房家,恰好孟云房才回来,要领了他再去他心下还是紧张,说还是等杂志出来,让庄之蝶看了文章,话就好说了。
待回去说与唐宛儿,唐宛儿就骂道:你还讲究要寻找新的世界的呢你才是个呆头
庄之蝶已经回到城里,你不急着去见,要待他先去了景雪荫那儿,露出了事情的原本发火吗周敏悔得直拍脑袋。唐宛儿说:那这样吧,咱托人家的福贵,何不办了酒席请他来家周敏说,那人家肯来吗唐宛说:让孟老师去请,先说原委,再说写了文章的事。
如果事情顺当,他就会来的;如果不来,到编辑部的事就算结束了,也用不着再去人家那儿受难堪。周敏忙去说动孟云房,孟云房去和庄之蝶说了,回复同意吃请,喜得一对男女如没脚蟹一般连日筹办酒菜,日子定在这月十三日。十三日一早,周敏起了床就在厨房忙活。
因为临时居住,灶具不全,特意又去近处饭馆租借了三个碗、十个盘子,五个小碟、一副蒸笼、一口砂锅。回来见女人扫除了屋里屋外,放了买来的几本庄之蝶的小说、散文选集在桌上,直喊来西京时带的那张潼关地图放哪儿了周敏说:忙处加楔,寻那干啥女人说:贴在墙上嘛,周敏想了想,说一句鬼狐子,在女人屁股上拧了一把。女人哎哟一声,撒了娇就撩裙子让看一块青,然后就宣布她什么也不干了,她要打扮呀周敏开始剖鱼,一会儿女人跑出来让瞧大红连衣裙好不,一会儿又换了一件黑色短裙。那衬衣、鞋子、项链、袜子,也一件一件试。周敏说:你是衣服架子,要饭的衣服穿着都好看哩,庄老师是作家,正经人物,又是初次见面,还是穿朴素些好。女人就在沙发上的一堆衣服里挑了一件黄色套裙穿了,于镜前搽脂抹粉,画眼影,涂口红。这时候,孟云房夫妇来了,提一桂罐花稠酒,又一包杏子。周敏说:谁让带东西、这不是反着来吗夏捷戳了周敏的额,说:这酒是我给宛儿拿的。你庄老师爱吃杏子,我怕你们不知道他的嗜好。宛儿呢,让我瞧瞧这个妹妹,什么美人坯子唐宛儿忙迎出来:说:你瞧吧,瞧了就不愿认这个妹妹了周敏说:怎么是妹妹,称师母才是夏捷说:我才不要那个名分果然稀罕人材两个女人见面,叽叽喳喳说了许多女人的话,无非是你这衣服好看,你这么年羟,用的哪一种化妆品使过丰乳器吗唐宛儿就说:周敏呀,你张罗吧:我要陪夏姐玩棋子呀拿了棋子棋盘拉夏捷上到二楼的亭子里。房东前三日阖家出外旅游了,楼上的三间房锁着,那平台上修个木头亭子,里边安放着一张石桌四个鼓形石椅,两人一边说话下棋玩儿,一边睃眼儿看楼下的大街。周敏已端了茶水、糖果,西瓜,桃子上来。夏捷说:小周,今日就看你给我们吃什么山珍海味周敏说:今天可得委屈你了,一是没什么好东西,二是我也不会做,聊表个心意的。夏捷说:我也不图在你这儿宴排场,等你以后发达了,只要不忘了我就是。便对楼下孟云房喊:喂,你今日得上灶呀,别也充老师,盘脚搭手喝清茶孟云房说:在家我做饭,出门在外也得做饭今日我怎么啦,庄之蝶出场,我就成鬼孙子啦话虽说着、却也去水池洗手;两个女人斜了眼,只顾在楼亭上嗤嗤笑。
原定十点庄之蝶到,已经十点过十分了,门前还是清静。盂云房切好了肉丝,炸毕了丸子、泡了黄花木耳,将鱼过了油锅,鳖也清炖在砂锅里,说:街巷门牌说得好好的,他总不至于寻不着吧我去前边路口看看。就走到街上。路口处行人并不多,站了一会儿,却拐进一条小巷,匆匆往清虚庵里去了。
清虚庵些日没有修建,山门掩着,推开进去,一个老尼问找谁,孟云房说找慧明师父,老尼姑就领了去后边的大殿。大殿里凉飕飕的,身上的汗立即就退了,却因才从太阳下进来,什么也看不清。立了一时,方见殿角安有一床,撑一顶尼龙蚊帐正睡着一个人在那里。
盂云房觉得不妥,便往出走。帐里的人醒了,叫了一声孟老师孟云房回过头来,床上坐的正是慧明,衣领未扣,脸色红润,自比平日清俊许多。慧明说着;分挂了帐帘,却并未穿鞋下来,依然偎在床上:来这边坐吧,今日是路过这里吗孟云房咽了一口唾沫,说:是有人请吃饭。慧明说:我知道你是呆一会儿就走的。扭头对老尼姑说:你干你的事去吧。老尼姑就笑了一下,拉了殿门出去。
半个时辰,孟云房出了清虚庵,小跑往十字路口来,一抬头却见路边停了一辆木兰牌摩托车。觉得眼熟,瞅了瞅,摩托车的右把掉了一块漆,后座上用绳子缚着一块硕大无比的砖。就左右看去,果然在路边的一家旧书摊前,站着庄之蝶。走过去,庄之蝶也看见了他,说:老孟,你快来看看,这里有笑话哩孟云房见是一本旧书,却是庄之蝶作品逊,扉页上有庄之蝶的亲笔签名:高文行先生惠正,下边是x年x月x日,庄之蝶三字上还加了印章。当下替庄之蝶尴尬起来,骂道:这号东西,要卖人送的书也该撕了扉页才是,庄之蝶的书也不至于这么不值钱呀庄之蝶问:你记得这高文行是谁孟云房想不起来,庄之蝶说:是赵京五的一个朋友。那日见了我,说是,我的崇拜者,硬要我送他一本书的。就按价又买了,当场再在签名处写道,再赠高文行先生惠正。x年x月x日于日书摊。孟云房说:这书你给我,这才有保存的价值了。庄之蝶说:我还得给他寄去才是。孟云房说:这你让他上吊了两人过来推摩托车,孟云房说周敏在家等得快要疯了,怎么才到庄之蝶说他路过东城墙根,那里堆了好多烂砖石,就在里边翻了翻,翻出这块城砖,是块汉砖的。哪儿还能找着这么完整的就说:这儿离清虚庵近,你没去那儿孟云房脸红了一下说:我到那里干什么,快走吧。庄之蝶让他先回,自个去邮局寄了赠书。
孟云房回来说庄之蝶马上就来,自去厨房炒菜,慌得唐宛儿从楼亭上下来,一悄悄问周敏,瞧她的头发光不光周敏说两边总有散发扑撒下来,要记着往耳后夹,女人就要周敏随时提醒。周敏说,我咳嗽为号。女人就又上得楼亭与夏捷走棋。这当儿门外有马达声响,孟云房在厨房喊,来了同周敏就跑出门口。唐宛儿看时,一辆木兰门前停了。跳下一个又瘦又矮的人来,上身是一件铁红砂洗布短衫,下身穿一条灰白色长裤,没穿袜子,一双灰凉软鞋。一时有些吃惊:这是庄之蝶吗声名天摇地动的,怎么一点不高大,竟骑的是女式木兰车更出奇的是一下车,并没有掏了梳子梳头,反倒双手把头发故意弄乱起来。就听得门口孟云房在介绍周敏。他客气地握了一下周敏的手,并且说小伙子好精神,头上上过油哟又四顾了,问怎么住在这里、怪清静的呀进得院里,直嚷道有院子好,院子里这棵梨树好,墙上这架葡萄好。我住在那楼房上像个鸟儿,没地气的唐宛儿觉得这名人怪随和有趣,心里就少了几分紧张。等到周敏在下边喊她,急急下了楼来,不想一低头,别在头上的那只云南象骨发卡掉下去,不偏不倚掉在庄之蝶的脚前碎了。
庄之蝶和孟云房说话,听见周敏叫唐宛儿下来见老师,先是并不在意,冷丁发卡掉在脚下碎了,一抬头,楼梯上两个女人都呀了一声,一个长发就哗地散下一堆,忙举手去拢,立时一边走下来一边在后脑处盘,人到院子,发也盘好了。眼前的两个女人:夏捷四十余岁,穿一件大红连农裙,光腿,腿肚儿肥凸,脸上虽然脂粉特重,感觉不干净。唐宛儿二十五六年纪吧,一身淡黄套裙紧紧裹了身子,拢得该胖的地方胖,该瘦的地方瘦。脸不是瓜子形,漂白中见亮,两条细眉弯弯,活活生动。最是那细长脖颈,嫩腻如玉,戴一条项链,显出很高的两个美人骨来。庄之蝶心下想:孟云房说周敏领了一个女的,丢家弃产来的西京,就思谋这是个什么尤物,果然是个人精,西京城里也是少见的了
唐宛儿见庄之蝶看着她微笑,说声:我好丢人哟却仰了脸面,大大方方伸手来握,说:庄老师你好,今日能请老师到我们家真是造化,刚才还以为你不肯来呢。庄之蝶说:哪里不去,也不能不去见乡党啊唐宛儿说:庄老师怎么还是一口潼关话庄之蝶说:那我说什么唐宛儿说:什么人来西京十天半月的,回去就变腔了,我还以为你是一口普通话了庄之蝶说:都不说普通话,我也是不说的大家就笑起来。周敏说:都进屋说话吧,院子里怪热的。进得屋内,周敏自然沏茶敬烟,反复说地方窄狭,让老师委屈了。夏捷说:小周,不要说那么多客气话了。你和你孟老师只管去拾掇饭,我来替你招呼就是。孟云房和周敏就去了厨房,唐宛儿还是立在那里,往旋转的电风扇上喷淋茉莉香水。夏捷说:之蝶,来,坐到嫂子这边,你一走这么长日子,想得人天天打问你。庄之蝶笑着说:蒙嫂子还有这份心近日忙什么了,编排出好的舞蹈了夏捷说:就为这事要求你的,市长指示我们拿出一台节目的,可排出几个来又觉得不行,愁得头发一掉一把的。庄之蝶说:你现在有孟哥,还来叫我夏捷说:他不行,云苫雾罩的,开口是中自古典舞蹈如何,西洋现代舞蹈又如何,动不动就自己导演起来,人家演员都烦他了,你来看看,我相信你的感觉。庄之蝶说:是些什么内容夏捷说:一个是打酸枣,一个是斗嘴儿,一个是挑水,写的是一对男女由井台上相见而钟情,再是结了婚逗趣儿,后是有了身孕要吃酸的。庄之蝶说:构思不错嘛夏捷说:是不错吧就是舞蹈语汇不多。庄之蝶说:你看过潼关陈存才的花鼓戏挂画吗唐宛儿说:陈老艺人的戏我看过,六十岁的人了,穿那么小个鞋,能一下了跳到椅被上,绝的是抓一个纸蛋儿,空中一撂,竟用脚尖一脚踢中解放前他就演红了,潼关人说:宁看存才挂画,不坐国民天下。夏捷说:戏剧是戏剧,舞蹈是舞蹈,那不是一回事的。唐宛儿脸红了一层,便窝在沙发里不动,似听非听地迷糊着。庄之蝶说:你可以吸收那跳椅子的形式,比如井台挑水,能不能让演员双脚跳在桶沿上夏捷想了想:对,对,为了表现她的兴奋,也要显夸她的一双新鞋,让她一脚踩一只桶沿,挑担还在肩上,那么双脚换着一步一步走。就喊唐宛儿寻出一张纸来,她要让庄老师帮设计设计的。唐宛儿见一时插不上话,又给两人添了水,便走到院子里去。
庄之蝶在屋谈了一会,借故上厕所,也到了院子。唐宛儿在葡萄架下,斑斑驳驳的光影披了一身,正无聊发怔,见之蝶出来,立即就笑了。庄之蝶说:听你口音,是潼关东乡人唐宛儿说:老师耳尖,你去过东乡一带庄之蝶说:那里最好吃的是豆丝炒肉。唐宛说:这就好了,我说老师来了我做一道豆丝炒肉的,周敏倒取笑我,说一般人吃不惯的。庄之蝶说:那就太好了拿眼看女人,女人低了眼帘。庄之蝶兀自说这葡萄是什么种类,这时节了还青着,就圈跳了一下,要摘一颗下来,但没有摘着。唐宛吃吃发笑,庄之蝶问笑什么女人说:他们说你爱吃酸,我不信,一个大男人家的怎么爱的吃酸,又不是犯怀的。果然老师爱的就站到一个凳子上去摘葡,藤蔓还高,一条腿便翘起,一条腿努力了脚尖,身弯如弓,右臂的袖子就溜下来,露出白生生一段赤臂,庄之蝶分明看见了臂弯处有一颗痣的。周敏端了菜从厨房出来,见了说:你怎么让老师吃青葡萄,牙酸坏了怎么吃菜的庄之蝶也笑笑,赶忙才去了厕所。
回来洗了手,桌上已摆好了三个凉菜,又开启了几瓶罐头,庄之蝶自然坐了上席。夏捷喝自带的桂花稠酒,孟云房只享用杏仁果露,周敏就捧满盅白酒敬道:庄老师,您是西京名人,更是咱潼关人的骄傲,学生蒙您关照到了编辑部,这恩德终生不敢忘的。今日我要说的,是为了去编辑部,其中有些做法不妥,假借了您的名分写条儿,还望老师谅解。至于写您的那篇文章,我才学着写的,让您见笑了。庄之蝶说:事情已经办成了,就不必那么说了。那篇文章我也没看,现在写这样文章的人多,虽说是宣传我,可也是人家的文章。以前有人写了让我看,我看了主张不发表,可人家最后还是发表了,写文章的人都有发表欲嘛,所以后来这类文章我都不看。人周敏说:老师这么大度,真是意想不到,那就受学生一敬,满喝了吧之蝶接过仰脖喝了,说:孟哥你真的戒了孟云房说:当然戒了。庄之蝶说,这何必呢咱们学习佛呀道呀的,主要是从哲学美学方面去借鉴些东西罢了,别降格到民间老太太那样的烧香磕头。其实寺庙里的那些和尚、尼姑也是一种职业。孟云房说:这你就不懂了,不在局中,不知局情。练气功不戒酒肉葱蒜,气感就不上身;有了功能,吃酒肉葱蒜又不舒服。庄之蝶说:修炼修炼,世上真正的高人都是修出来的,只有徒子徒孙才整日练的。唐宛儿嗤嗤发笑,众人看她时,却抿了抿嘴,拧头看窗外的那株梨树,梨树举着满枝绿叶,弯曲苍老的身子上有一个洞。庄之蝶看见唐宛儿神情很美,问道:你要说什么的唐宛儿说:你们说学问的,我听个热闹。孟云房说:什么学问
我们常抬杠惯了,我现在越来越和他想不到一块了。庄之蝶说:我是觉得你爱走极端化,说戒酒就戒了,这意志我做不到。可滴酒就不沾了这可是真正的五粮液哩孟云房说:是茅台,也不喝的夏捷已经自个喝了一碗稠酒,又喊周敏倒了一碗,说:之蝶你才说对了,他一生就是吃了走极端的亏你来西京时,他已出了名的,可这些年了,你一片煌辉灿烂了,他还是他。现在文章也写得少了,整日价参佛呀,练功呀,不吃这不吃那,也害得我寡汤寡水的肚里没有了油周敏说:这就叫孟老师没口福。世上那些个体户做生意的,福而不贵;孟老师贵而不福。孟云房说:这话是对的,你庄老师福贵双全,活到这个份上,要啥有啥地风光庄之蝶听了,定睛看从窗棂里射进来照在菜盘上的光柱,光柱里有活活的物浮动,脸上就是一丝苦笑,说:是什么都有了,可我需要破缺。孟云房吃了一惊,问道:你说什么庄之蝶又重复了一遍:破缺。孟云房说:我现在也难吃摸透你了。说实话,你能去啤酒厂那么长的时间我没有想到,近日在报纸上写的那些文章似乎观念也大不同了以前。庄之蝶说:我也吃惊过我自己,是顺应了社会,还是在堕落了。孟云房说:这我不能结论,怕就像我怎么迷上气功要戒酒戒肉一样吧,一切都是生命的自然流动,如水加热后必然会出现对称破缺的自组织现象。两个人这么说着,周敏和唐宛儿就听得似懂非懂,虽然还在笑着,笑得僵硬。夏捷就啧啧啧地咂着口舌,说:孟云房同志,今日是被人请了来吃酒的,不是开学术会,你们别贩卖那些名词。庄之蝶就挥挥手,说: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喝酒吧。端起杯自个就喝了。
喝来喝去,只有庄之蝶和周敏喝,气氛不得上来,周敏就提议能否和庄老师几拳热闹热闹,庄之蝶一再推辞,周敏仍不停地纠缠、唐宛儿一直笑吟吟看着,见双方都在坚持,就说:周敏你别把你那一帮闲人的法儿待庄老师。庄老师,我也敬你一杯了。庄之蝶赶忙站起,端了酒杯。妇人说:全占识了庄老师,我们才在西京呆住了,以后你还要收了周敏这个学生,让他跟你学着写文章。庄之蝶说:周敏现在是编辑部的人,日后我投稿子还得求他。妇人说,那我先喝了一杯饮荆脸色绯红。庄之蝶遂也喝净杯子,妇人又是一连三杯。周敏咳嗽了一下,妇人伸手将鬓边散下的头发夹在耳后,那脸越发地鲜美动人了。庄之蝶也乘兴喝下三杯,将刚才的冷清涤尽,倒抓了酒瓶在手,不服唐宛儿的海量。
众人嘻嘻哈哈热闹了一番,孟云房又去炒了三个荤菜、三个素菜,再端上松子煎鱼、火爆腰花,=盘田鸡肉、一砂锅清炖甲鱼。夏捷直叫甲鱼好,说看谁能吃到针骨谁就有福,在外国、针骨当牙签,一个五美元的。动手把肉分开,每人面前的小碟夹了一份。唐宛儿着筷翻动自己碟里的,发现一块里却有针骨,就说:我在潼关吃黄河里的鳖吃得多的,倒嫌有泥腥气,庄老师你身子重要,这一份给你吧不容分说倒在庄之蝶的碟里。庄之蝶知妇人牵挂自己,便也夹了一块回给她说:这是好东西,你不能不吃。唐宛儿看时,夹过来的竟是鳖头,黑长狰狞,很是吓了一跳,斜眼看庄之蝶,庄之蝶故作平静。妇人就将鳖头夹起在口里噙咂有声,待庄之蝶投目过来,耳脸登时羞红。夏捷已经瞧着,要说一句笑话来,庄之蝶便抢先道:哎呀,我吃出针骨了夏捷就说:之蝶就是命好。去年大年初一我在饺子里包了一分钱,谁也没吃到。他来了,让他吃,他不吃,说你尝一个吧,夹一个给他吃了,没想那一个里就有着钱。唐宛儿咽下了鳖头,羞红方褪,却不敢去瞧夏捷的眼睛,说是她去炒个豆丝肉片的,起身倒往厨房去。
庄之蝶又喝了许多酒,不觉头沉起来。听得厨房里叮叮咣咣一片响,说:一闻到味,我就坐不住了,让我看看怎么个炒法夏捷说:那有什么看的,你要爱吃,以后让唐宛儿到你家给你做。你老实坐着,吃我这杯敬酒,借花献佛,权当我让你看我的舞蹈的谢意了。庄之蝶笑着又吃了一杯,拿眼就瞥了门外,堂屋门口正对了厨房,厨房没有掩门,唐宛儿在那里忙活。
唐宛儿在厨房切了肉片,点了煤气,火嘭嘭在响,就生出许多念头。只将一面小镜子放在灶前的案板上,镜子正好映出坐在正位的庄之蝶,就想:若论形状、作家是不够帅的,可也怪,接触了短短时间,倒觉得这人可爱了,且长相也越看越耐看。以前在潼关县城,只知道周敏聪明能干,会写文章,原来西京毕竟是西京,周敏在他面前只显得是个小小的聪明罢了这么想着,油就煎了,慌不迭要放豆丝,却放了一块未切的姜,姜上有生水,嚓,油花乱溅,一滴就迸出来;只觉得脸上针扎一般,哎哟一声就蹲下了。
堂屋里听见妇人惊叫,周敏就跑过来,掰开女人手,脸已烧出一个明水泡儿,妇人急拿了镜子照,眼泪就流出来。众人忙问怎么啦,周敏说:没甚事的,脸上溅了一点油。扶妇人到卧室去涂灌油,孟云房说:现在这女人,除了生娃娃,啥也不会了。夏捷说:你别这么说,我连娃娃也没给你生的大家又笑起来,自然孟云房又去了厨房。
卧室里,唐宛儿悄声说:真倒霉,让我怎么去见人周敏说:没啥,庄老师不是那种讲究的人。我见了他吃了一惊,我给你说的趴在牛肚子下吮奶的那人吧,你道是谁,正是他哩女人说:他不讲究可不比你我的不讲究,你我不讲究是拖遢,他不讲究就是潇洒哩周敏出来又陪吃喝,自把那鸡肉撕开,把鸡头夹在庄之蝶碟里。庄之蝶也夹了一只鸡腿给夏捷,又夹了一只鸡翅在碟里要周敏端给唐宛儿。周敏就说:宛儿,你快出来,庄老师给你夹了菜的。妇人走出来,不好意思捂了脸,说:真对不起。夏捷说:怎么对不起妇人说:烂脸给大家,不尊重人哩庄之蝶心下就说:这妇人好会风情的。孟云房笑道:你脸细皮嫩肉的,这么烂一点,也是一种对称破缺嘛。妇人就坐下,那脸一直没褪红,一碰着庄之蝶的目光就羞怯怯地笑。庄之蝶带些酒,心就慌起来,推说去厕所走出去。
一进厕所关了门,那尘根已经勃起,却没有尿,闭了眼睛大声喘气,脑子里幻想了许多图象,兀自流出一些异物来,方清醒了些。复来人席吃菜,情绪反倒消沉了。到了下午四时,酒席撤去,庄之蝶起身告辞,周敏如何婉留,言说去阮知非那儿有要事的,周敏就送了客人到十字路口。回来见唐宛儿还倚在门口,叫了一声,妇人竟没有反应,说声你发什么呆儿看那脸上烫伤已明泡消瘪,结着一个小痴。唐宛儿回过神来,忙噘了嘴说:今日我没丢人吧周敏说:没有的,你今日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漂亮说着亲妇人一口。妇人让他亲着,没有动,却说:他们都挺高兴的,什么都好,遗憾的是庄老师的夫人没有来。周敏说:听盂老师说,她近日住在娘家,她娘有病的。妇人说:夏姐儿说他夫人一表人材。周敏说:都这么说的。庄之蝶会娶一个丑老婆吗唐宛儿长叹着一口气,回坐在床上呆着个脸儿。
这天晚上,庄之蝶并没有回文联大院的家去,阮知非邀他同市里的领导审看了新排的一台节目,帮着改写了所有节目的串台词儿,一帮演员就闹着和他玩儿牌取乐。一直到了深夜,庄主蝶要回家,阮知非却又强扯了去他家喝酒。阮知非是新装饰了房间,也有心要给庄之蝶显派儿;庄之蝶偏是不作理会,只闷着头儿贪酒,心想以前还以为阮知非是浪子班头,戏子领袖,办一个乐团有那么多俊妞儿围着,却原来这帮演员一个个如青皮柿子并未发开,颜色上倒差唐宛儿也远了。心下暗想了白天酒席上的诸多细节,不免有些小得意,酒便喝得猛了。也知道阮知非的老婆这晚并没在家。这对夫妇是一个担柴卖,一个买柴烧,平日谁也不干涉谁的私事,只规定礼拜六的晚上必须在一起的。所以也就脱了上衣,一边喝一边海空天阔地穷聊,直到都昏昏沉沉了,方挤在阮知非单独的卧室床上呼呼睡去。翌日醒来,已是日照窗台,倒惊吧阮知非的屋子确实装饰得豪华,阮知非也便得风扬了碌碡,说他用的壁纸是法国进口的,门窗的茶色玻璃是意大利出产,单是上海的名牌五合胶板,买了三十七张还不甚宽裕的。又领了庄之蝶去看了洗澡问的浴盆,再看厨房的液化气灶具,又看了两间小屋的高低组合柜,只有靠大厅那间门反锁着,阮知非说:这是你嫂夫人的房间,她那儿挂的是正经日本货吊灯,你看看稀罕吧掏出钥匙拧开锁,庄之蝶吃了一惊,那一张硕大的席梦思软床上,并枕睡着了两个人:一个是阮夫人,一个是位男人,男人的嘴角流着涎水,不认得的。庄之蝶脑子登时嗡地一声,迷惑如梦,却听见阮知非还在介绍:这是我老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咱睡熟了竟没听见门响庄之蝶不知道回答些什么,不说话又觉得不圆场了阮知非,越是想把话说好,越是说岔了嘴,竟说道:那个呢阮知非说:那个是我吧。说完拉闭了屋门,牵庄之蝶又回到他的卧室,竟哗啦打开一个壁柜门,里边是五层格架,一尽是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女式皮鞋。我喜欢鞋子,他说:这每一双鞋子都有一个美丽的故事。庄之蝶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着阮知非眼角白白的眼屎,说:你擦擦眼角。;恍懈间想,如果这是为一些女人买的,为什么又没送去或许送一又买一,在这儿当作另一种的档案吗阮知非却取了一双给庄之蝶,说:这一双是前日西大街商场朱经理送我的,它没编号,没故事的,我转送弟妹吧,你一定要收下。庄之蝶带了皮鞋;匆匆离开了阮知非家,摩托已经骑过广济街十字口了,方记得身上有一张稿费通知单,掉头又返回钟楼邮局领龋钱并不多,二百余元。出来见街上行人骤多,看看表已是下班时间,手里提了鞋盒儿晃晃荡荡去停车处,倒觉得自己怎么就接受了这双皮鞋,干了件没趣的事儿,兀自笑笑,忽然心有所动,遂到电话亭里拨通了景雪荫家的电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直问:谁呀谁呀庄之蝶知道这是景雪荫的丈夫,咯噔放了电话。又给景雪荫的单位拨,一询,才知景雪荫去父母那儿探亲去了,人还没有回来,便拍了拍鞋盒儿,怏怏地走出电话亭,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的报栏下看报。一个青年就一晃一晃雀步近来,悄声说:要眼镜吗衣服一亮,背心的前胸处挂了一副圆形硬腿镜。说:不瞒你说,这是小弟偷来的,真正的石头镜,商店里明码儿标价八百元的,小弟要钱花,急于出手,你给三百元,拾个便宜吧。庄之蝶抬头看看天上,太阳白花花的,眼睛就眯着笑,在身上掏,掏出来了,不是钱是一张名片,说:小弟,不瞒你说,哥哥也是干这生意的。交个朋友吧,这是我的名片。那人接过名片看了,啪地倒行了个敬礼,说:原来是庄老师,实在荣幸我听过你一次报告的,但你胖了,有了小肚子了,我认不出你来了庄之蝶说:你也喜欢写作那人说:从小就梦想当作家,市报上去年还发过我一首小诗的。庄之蝶说:西京了不得,天上落一颗陨石,砸死十个人,有七个就是文学爱好者了那人羞惭走开。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他,庄之蝶觉得好笑好气,就钻进一家杂货店去,将那二百元稿费看得很贱了,买了一套景德镇的瓷盘瓷碟,一个炒勺,一个蜂窝煤炉子,还有一套茶具,当下写了唐宛儿家的地址,嘱店家妥善送运,自个却骑了木兰径直往双仁府街的岳母家来。
五十五年前,城北远郊的渭河岸上有过一位姓牛的奇人,能仰观象于玄表,俯察式于群形,神出鬼没。那时杨虎城才结束了关中道上的刀客行径,拉竿子在西京城里作了纠纠武枭,就请他当幕僚。这奇人只有一颗野心,不愿在城中居住,依然在乡里筑三间茅屋,置一亩薄田,过懒散自在日子。但凡杨司令有了什么重大事情,方肯进城一次。不久,河南军阀刘镇华围攻西京,整整八十天未能攻破,就采用了日本人的计谋,从外打地道。城里的人都知道了敌方在打地道,却不知地道将在哪儿出口,日夜在地里埋下土瓮,盛了水,看水的动静,各处都惶惶不可终日。奇人来了,长袍马褂的打扮,在各街各巷走了一遍,歇下来,坐在教场门的一块石头上吸水烟,吸了十二哨子,说:就在这儿挑泥凿池,置一个湖吧。杨虎城半信半疑,但还是引全城的水积蓄在那儿。结果地道出口正打在湖底,某一日湖心陷落,水从城外溢出,刘镇华只好溃退了,杨虎城感念此人,赏了双仁府街一条巷让他居住,此人却还是回到渭河岸上,巷子就由儿子住下。因为这地方正是西京城四大甜水井中最大一口井的所在,儿子便开设了双仁府水局,每日车拉驴驮,专供甜水了。这一段历史,庄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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